港島風雲1977 第185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黃家豪的大腦卻在快速咿D。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深處冒了出來,像一道閃電劃破了夜空。

  他的眼神變了,從凝重變成了某種更爲銳利的東西。

  “阿佳,”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奇特的平靜,“你可以試着去找他們兌付。”

  “啊?”鄭家佳還沒從剛纔的緊張中緩過神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黃家豪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如果他們兌付不了,你有沒有想過,這恰恰是一個機會?”

  鄭家佳瞪大了眼睛:“你是說……”

  “你大伯當年不就是做金鋪起家的嗎?”黃家豪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這塊招牌、這些門店、這個客戶網絡,如果謝利源撐不住了,這些東西就會像潮水退去後裸露出來的礁石,誰先下手,就是誰的。”

  鄭家佳徹底被這個大膽的想法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黃家豪,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這……這也太……”

  “如果你一個人覺得喫力,”黃家豪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我們可以攜手投資。到時候我讓旗下企業弘利實業也參股。”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空氣中瀰漫的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蠢蠢欲動的興奮。

  這段時間,黃家豪有計劃投資實業,但由於之前的康力投資計劃擱湥恢绷韺つ繕耍瑳]想到鄭家佳帶來了這麼一個好消息。

  鄭家佳嚥了口唾沫,眼神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思索,又從思索變成了某種躍躍欲試的光。

  畢竟,有了黃家豪入股,盈利就有保證。

  “可以。”他痛快地應道。

  黃家豪見他應允,便從辦公桌抽屜裏取出一張白紙,拿起筆在上面畫了起來。他的筆跡潦草卻清晰,三下兩下便勾勒出一個簡單的架構圖。

  “既然要做,就要把章程定清楚。”黃家豪一邊寫一邊說,“我的想法是這樣,我們成立一家新的控股公司,專門用來收購謝利源的優質資產。弘利實業和你個人各佔五成股份,實現聯營。”

  鄭家佳湊過來看着紙上的草圖,點了點頭。

  黃家豪繼續說:“註冊資本先定兩千萬港幣,弘利實業出資一千萬,你出資一千萬。

  股權結構五五開,董事會設四個席位,弘利實業佔兩席,你這邊佔兩席。

  董事長由我出任,總經理由你擔任,畢竟你大伯是做金鋪起家的,你對這個行業的熟悉程度比我高。”

  鄭家佳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他知道黃家豪做事向來嚴謹,哪怕是和熟人合作,該立的規矩也一定要立清楚。

  “那收購的資金呢?”鄭家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兩千萬隻是註冊資本,真正的收購資金需要另外籌措。”黃家豪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穩,“我的計劃是分三步走。”

  他在紙上寫下了“一、二、三”三個數字。

  “第一步,我們先去試探謝利源的兌付能力。你去櫃檯要求兌付你的紙黃金,如果順利兌付,說明他們暫時還撐得住,我們就繼續等;

  如果兌付困難甚至拒絕兌付,那就說明他們的資金鍊已經繃得很緊了,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鄭家佳點頭表示理解。

  “第二步,一旦確認他們資金緊張,我們立刻啓動收購談判。目標不是整個謝利源,而是他們的核心資產,門店、品牌所有權、客戶數據。

  謝志超如果有眼光,應該明白與其死撐到破產清算,不如趁早賣個好價錢。”

  黃家豪頓了頓,在紙上寫下“弘利實業擔保融資”幾個字。

  “第三步,資金問題我來解決。弘利實業可以作爲擔保方,向銀行申請併購貸款。

  你那一千萬出資如果暫時週轉不開,也可以從弘利實業拆借,利息按銀行同期利率計算,等你的黃金投資兌現後再還回來。”

  鄭家佳聽完,忍不住笑了一聲:“豪哥,你這是連我的後路都安排好了。”

  黃家豪也笑了:“既然是合夥做生意,當然要把所有的路都探清楚。醜話說在前頭,總好過事後扯皮。”

  他重新拿起筆,在白紙上繼續寫着條款。

  “關於利潤分配,我的建議是這樣:每年淨利潤的百分之三十作爲公司留存收益,用於門店擴張和品牌維護;

  剩餘百分之七十按股權比例分紅。另外,總經理的年薪定在兩百萬港幣,董事長不領薪酬,只參與分紅。”

  鄭家佳聽到這裏,心裏更加踏實了。黃家豪不領薪酬,意味着他的利益完全和公司的長期發展綁定在一起,而不是想着從公司身上撈快錢。這種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還有一點。”黃家豪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這次收購如果成功,接手之後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慶祝,而是立刻停止紙黃金業務。”

  鄭家佳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謝利源出問題的根源就是紙黃金,用短期負債去匹配長期資產,金價一漲就崩盤。

  我們接過來之後,要把業務重心重新拉回到實體黃金和金飾銷售上,穩紮穩打地做百年老店的本行。

  金融衍生品這塊,我們不懂就不碰,至少暫時不碰。”

  “有道理。”鄭家佳深以爲然,“我大伯當年做金鋪,就是靠一克一克地賣金子攢下的家業,哪有什麼紙黃金的玩法。”

  黃家豪見他想得通透,便繼續往下說:“關於退出機制,我們也需要提前約定。如果未來任何一方想要轉讓股權,另一方有優先購買權。

  轉讓價格按當時淨資產評估,或者按過去三年平均利潤的五倍市盈率計算,取較高者。”

  “這麼細緻?”鄭家佳有些意外。

  “合作最怕的不是虧錢,是賺錢之後的分歧。”黃家豪認真地說道,“多少人合夥的時候稱兄道弟,散夥的時候反目成仇。我不想我們倆也走到那一步。”

  鄭家佳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豪哥,你說得對。親兄弟也要明算賬,這個章程我同意。”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進行了討論,包括新公司的名稱、辦公地點的選址、核心團隊的搭建等等。

  黃家豪提議新公司可以叫“弘佳實業”,各取兩人名字中的一個字,鄭家佳聽了頗爲動容,當即表示沒有異議。

  討論到最後,黃家豪從抽屜裏拿出一份空白的合作意向書,將剛纔商議的要點一一寫了進去。雖然這只是初步意向,不具備法律效力,但白紙黑字寫下來,就是對彼此承諾的見證。

  鄭家佳接過筆,在甲方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黃家豪代表弘利實業在乙方處簽了字,然後蓋上公司印章。

  兩份意向書,一人一份。

  黃家豪將文件遞給鄭家佳,伸出手來:“合作愉快。”

  鄭家佳用力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豪哥。”

  兩人相視而笑,辦公室裏瀰漫着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

第222章 金玉其外

  澳門老街上,有一塊招牌掛了整整一百一十五年。

  同治六年,葡萄牙人還在南灣那邊修教堂,一個姓謝的廣東商人就在大街旁支起了個金飾攤子。

  誰也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小攤後來會變成澳門赫赫有名的“謝利源金鋪”。

  一代傳一代,傳到謝志超這一輩,已經是第三代。

  謝志超是個有野心的人。六十年代末,他帶着祖傳的手藝和那塊金字招牌,跨過珠江口到了香港。

  他跟澳門的本家說好了:招牌共用,賬目分開,各做各的生意。

  澳門那邊點了頭,於是香港銅鑼灣街頭又多了一家謝利源。

  二十幾年下來,香港謝利源開出了十來家分店,從北角到旺角,從尖沙咀到中環,金燦燦的招牌算是立住了。

  但謝志超不滿足。賣金飾雖然穩妥,但來錢太慢。他留意到市面上有一種新玩法:紙黃金。

  說白了就是客戶把錢交給你,按金價折算成黃金記賬,想賣的時候隨時按市價變現。

  聽起來複雜,其實跟開個股票賬戶差不多。

  謝志超琢磨了一陣,覺得這事能幹。反正金價去年以來一直往下走,客戶買進去就虧錢,很少有人會急着賣。

  只要沒人擠着來兌現,賬面就不會出問題。

  從口袋裏收進來的真金白銀,騰出來乾點別的,豈不是更好?

  於是他推出了“千足黃金積存計劃”,一錢的黃金就能開戶。

  市民們圖新鮮,加上謝利源這塊百年老招牌擺在那裏,信得過,錢就陸陸續續進來了。

  到1982年,這筆錢滾到了三千多萬港元。

  兩千多萬,不是小數目。

  謝志超看了看手裏的錢,又看了看香港的地產市場。

  八十年代初的香港,什麼最熱?不是黃金,是房子。

  中環的寫字樓一尺一尺地往上漲,新界的樓盤還沒打地基就開始排隊認購。

  謝志超身邊的人都在買樓買鋪,喝茶的時候聊的是誰誰誰去年買了個店面今年翻了一番,從來沒有人說誰靠炒黃金髮了財。

  謝志超心動了。

  他算了算手裏的賬:紙黃金那邊,客戶都是小額開戶,分散得很,不太可能同時來提現。

  就算有人來賣,金價這幾年一路下跌,賬面上還賺了不少呢,補點差價就能應付過去。

  地產這邊可是眼看着在漲,晚一天進去就少賺一天的錢。

  於是他動了那筆錢。

  1981年,他挑了幾個位置不錯的鋪面,大手筆投了進去。

  當時正是香港地產的一個小高峯,成交價咬得很死,謝志超咬咬牙還是拿下了。

  他想的是,放個兩三年,等漲起來再賣掉,到時候把紙黃金的本金還回去,剩下的都是賺的。

  計劃聽起來很完美。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1981年下半年,地產市場開始鬆動,他買進去的那些鋪位,紙面上的價格已經在往下掉了。

  不過謝志超並不慌張,做物業的都知道,漲漲跌跌是常事,熬一熬就過去了。

  他對地產有信心,對香港有信心,唯獨對黃金沒怎麼放在心上。

  那個黃澄澄的東西,除了做首飾,還能有什麼用?

  他偶爾也會翻開報紙看一眼金價行情,三百多美金一盎司,比他當年進場的時候高了不少,但也僅此而已。

  他覺得自己算過賬了,紙黃金那邊規模不大,兩千多萬的資金缺口,真要到擠兌那天,隨便拆借一下就能補上。

  他這麼想着,也就這麼心安理得地繼續把心思放在他的物業上。

  殊不知,風暴正在遠處醞釀,而他的那座百年老店,恰好擋在了風暴前進的路線上。

  …

  …

  …

  第二天一早,鄭家佳帶着助理,走進了謝利源金鋪位於銅鑼灣的總店。

  店面裝潢得富麗堂皇,玻璃櫃臺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金飾,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店員們穿着整齊的制服,看見客人進門,立刻掛上了職業的微笑。

  鄭家佳徑直走到櫃檯前,將一張單據遞了過去。

  “我要兌現我在貴號購買的紙黃金。”

  櫃檯後的店員接過單據一看,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連忙賠笑道:“鄭先生,您稍等,我去請經理過來。”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梳着背頭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他叫李力,是謝利源總店的經理,在這行幹了快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今天這張單子,着實讓他有些發怵。

  公司前陣子查過這位客人的底,新世界鄭家族人。

  當初一出手就是一千萬港幣,加上這段時間金價上漲的盈利,現在要兌的就是一千一百萬。

  李力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公司賬面上的流動資金,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面上還能撐住,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鄭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您這單子金額不小,要不要再考慮考慮?”李力一邊說,一邊將鄭家佳往貴賓區引,“現在黃金行情一片大好,今天早上開盤又漲了兩個美金,您這個時候兌現,豈不是可惜了?”

  鄭家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李力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論炒黃金,我不比你們經驗差。”鄭家佳的語氣不鹹不淡,“麻煩李經理給我兌現吧。要是你做不了主,請你們謝老闆來談。”

  李力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了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的話,可對上鄭家佳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