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的目光落在窗外,腦子裏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前世,他曾經看過一則新聞報道,具體是哪家媒體、哪個記者寫的,他已經記不太清了。但那篇報道的內容,他始終沒有忘記。
那篇報道講的是李家成大力佈局石油產業的事。
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李家成對石油產業的興趣突然變得濃厚起來。
一筆又一筆的交易,一個又一個的項目,從上游的油田開採到下游的煉化銷售,觸角伸得很長。
報道里詳細羅列了每一次收購的金額、每一個合作方的背景,還有分析師對李家成能源戰略的各種解讀。
有人說他是看準了石油價格週期底部,要抄個大底。有人說他是爲了給旗下的港口、電力、基建業務做配套。
還有人說,他是想爲家族打造一個可以跨越經濟週期的壓艙石。
不管地產怎麼波動,人總要用電,車總要加油,石油是剛需中的剛需。
這些分析都有道理,但黃家豪心裏清楚,還有一層東西,是那些分析師不敢寫、也寫不明白的。
因爲石油不是普通的商品。它是工業的血液,是現代G家經濟命脈的核心要素之一。
可以說是誰掌握了石油,誰就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話語權。
也正因爲如此,石油產業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市場,它是一種意志的延伸,是地緣博弈的棋盤,是大國角力的戰場。
想在這個行業裏站穩腳跟,光有錢是不夠的。
黃家豪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案例,那些試圖進軍能源領域的新貴們,有多少人撞得頭破血流?
有人在非洲拿下了油田開採權,結果當地一鬧政變,合同就變成了一張廢紙。
有人在中D簽了長期供應協議,結果地緣Z治一緊張,油輪連港口都進不去。
還有一些人,甚至連第一步都沒邁出去,不是因爲錢不夠,而是因爲他們發現,這道門從外面根本推不開。
真正能在這個行業里長久生存的玩家,背後都站着某種力量。
要麼是G家的力量,要麼是頂級財閥聯盟的力量,要麼是歷經百年積累形成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絡。
總之,沒有靠山的孤狼,在這個劇本里活不過三集。
黃家豪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前世他只是個普通人,看那些新聞報道的時候,更多是抱着一種喫瓜的心態。
覺得李家成真厲害,又拿下一個油田,又簽下一份合同,商業版圖又擴大了一圈。
至於背後的博弈、利益交換、風險控制,他想都沒有想過。因爲那些離他的生活太遠了。
但這一世不同了。
他坐在這裏,坐在弘利系的最高處,手中握着的資產和資源,已經讓他不得不去思考這些曾經與他無關的問題。
石油,他是想碰的,這不是一時衝動。
他從宏觀上看得很清楚,香港是一個能源極度依賴外部輸入的經濟體,石油、天然氣、煤炭,幾乎全部需要進口。
而在香港市場上,能源供應長期被幾家英資大行把持,華資在這個領域的參與度極低。
這既是短板,也是機會。
更重要的是,從長遠來看,石油產業具有跨越經濟週期的能力。
地產會有泡沫,股市會有崩盤,但人們對能源的需求永遠不會消失。在家族財富的傳承中,這樣的資產是最理想的“錨”。
但想碰,就得想明白怎麼碰。
黃家豪的手指在車門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
他想到了贊恩,想到了赫斯基,想到了那個還在醞釀中的計劃。
但那些都只是戰術層面的東西,在戰略層面,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沒有解決。
他必須找到靠山。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轉了很久,今天在半島酒店與贊恩的交談,讓這個想法變得更加清晰和緊迫。
作爲一個小商人,可以左右逢源。
今天跟這家合作,明天跟那家喫飯,誰也不得罪,誰的關係都維持着,這是小商人的生存之道。
小商人體量小,不構成威脅,沒有人會認真計較你的立場是什麼。
但作爲一個大商人,情況完全不同了。
當你的資產規模達到一定程度,當你的業務觸角延伸到某些敏感領域,當你開始觸動某些既得利益集團的時候,你就不能再含糊其辭了。
你必須有自己的立場,你必須讓人知道你是誰的人,你背後站着誰,你的利益邊界在哪裏。
這不是什麼潛規則,這是明規則。
在香港這個特殊的地方,這個問題尤其複雜。
倫敦資本、華資、本地家族勢力、東南亞財團,各路力量在這裏交匯、碰撞、博弈。
你在每一個棋盤上落下的每一顆子,都會被人解讀、被人衡量、被人用來判斷你的意圖和站隊。
黃家豪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幾個人的面孔。
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靠山,不是那種隨時可能翻臉的利益同盟,而是能夠長期共生、互相支撐的戰略伙伴。
這個靠山要有足夠的能量,在某些關鍵的時刻能夠爲他提供庇護和資源。
同時,這個靠山也要有足夠的遠見,不會因爲短期利益而犧牲合作伙伴。
這樣的人選,不好找。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方向。他想到了加拿大。
加拿大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它不是超級大國,但它在英聯邦體系內的地位舉足輕重。
它和美國的經貿關係極爲密切,但又保持着一定的獨立性。
更重要的是,加拿大對香港商人的友好程度,是很多國家比不了的。
如果在加拿大能夠建立起足夠深厚的關係網絡,上至聯邦和省級政府的要員,下至能源、金融、法律等關鍵行業的資深人士,那就等於擁有了一張可以在北美乃至英聯邦體系內活動的通行證。
這張通行證,將來在佈局石油產業的時候,可能會派上大用場。
當然,這只是思路中的一個方向。
香港本地的關係同樣重要,黃家豪這些年一直在有意無意地維繫着與他們的交情。
不是爲了攀附,而是爲了構建一個相互呼應的網絡。在這個圈子裏,你的朋友越多,你的敵人相對就越少。
車已經駛上了幹諾道,遠處的弘利大廈越來越近。
黃家豪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
他還想到了一件事,前世那篇報道里,李家成佈局石油產業的過程,並不是一帆風順的,中間遇到過不少波折,有幾次甚至差點功虧一簣。
最終能夠走通,靠的絕不僅僅是商業眼光和談判技巧,更多的是一種政治智慧和耐心。
這給了他兩個啓示。
第一個啓示是,這條路上的困難是客觀存在的,不要心存僥倖。
進軍能源領域,註定要比做地產、做金融難得多。
會遇到的阻力,會是來自各個方向的、各種形式的,有些看得見,有些看不見。
第二個啓示是,既然李家成能走通,那他黃家豪也有可能。路是人走出來的,辦法是想出來的。
只要方向正確,只要資源足夠,只要耐心夠長,沒有翻不過去的山。
車停在了弘利大廈的門口。
司機老陳拉開車門,黃家豪邁步下車,整了整西裝領口,大步走向大廈入口。
電梯裏,他對着鏡面中的自己看了一眼。
三十歲不到的面孔,眼神裏卻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諸多謩澲幔懿荒軗屧趧e人之前完成那些他想做的事情,能不能在那些關鍵的節點上抓住機會,最終要看天意。
這是穿越者也改變不了的,他可以知道大勢,可以判斷方向,但具體的時機、具體的博弈結果,沒有誰能提前算出。
但有一點他可以做到,當天意降臨的那一天,他不是一個手忙腳亂的參與者,而是一個有備而來的競爭者。
…
…
…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已經是八月份了。
弘利大廈的辦公室裏,冷氣開得很足,窗外是香港八月毒辣的日頭。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裏端着杯咖啡,正和對面坐着的鄭家佳聊得熱絡。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說話向來隨意,幾句寒暄過後,話題便拐到了正事上。
“豪哥,聽說你最近打算成立一支私募基金?”鄭家佳往前探了探身子,眼裏帶着幾分躍躍欲試的光。
黃家豪笑了笑,放下咖啡杯:“是有這麼個計劃,怎麼?你想投資?”
“那當然。”鄭家佳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最近我投資黃金小賺了一筆,正準備撤出來,正好可以投到你的基金裏去。”
“黃金投資?”黃家豪來了幾分興趣,“是實物黃金?”
“不是。”鄭家佳搖搖頭,“是謝利源金鋪的紙黃金。我從三百五十六美金進場,現在大概漲了百分之十。”
謝利源金鋪。
黃家豪聽見這個名字,眉頭幾不可見地微微皺了一下。
他雖然早就清空了自己的黃金倉位,但對市場的關注從未停止。這段時間國際金價的走勢,他不是不清楚。
事實上,從七月份開始,黃金市場就像一匹脫繮的野馬。
到了八月二十日,國際金價已經飆到了每盎司三百八十六美金,漲幅驚人。
整個市場瀰漫着一股狂熱的情緒,彷彿黃金只會漲不會跌,每個人都在爭先恐後地跳上這趟列車。
而黃家豪看到的,卻是列車前方那堵堅硬的牆。
“謝利源金鋪……”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腦海裏開始快速拼湊關於這家百年老店的信息。
鄭家佳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得緊張起來:“豪哥,有什麼問題嗎?”
黃家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緩緩問道:“你先跟我說說,這個謝利源金鋪,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鄭家佳連忙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倒了出來。
原來謝利源金鋪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清朝同治六年,也就是公元1867年,在澳門創立,到1982年,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百年老店。
如今執掌香港謝利源的謝志超,是謝氏家族的第三代嫡長孫。
六十年代末,他將“謝利源金鋪”的招牌帶到香港發展,與澳門的本家分開經營、財務各自獨立,只是共享這塊金字招牌。
這些年來,香港謝利源發展得風生水起,如今已經擁有了十幾家門店。
大約十年前,謝志超不再滿足於單純的金飾買賣,開始轉型做黃金金融業務,推出了一個叫“千足黃金積存計劃”的產品。
市民只要購買一錢重的實體黃金,就可以開一個買賣黃金的賬戶,按當日金價炒賣黃金。
說白了,就是紙黃金。
黃家豪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幾乎可以確定,謝利源金鋪吸納進來的那些資金,最終流向房地產。
這是香港商人最熱衷的遊戲,用低成本的資金去撬動高回報的地產項目,在牛市裏這幾乎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問題在於,這套模式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只要金價保持平穩,就不會出問題。
謝利源可以用新吸納的資金來應付客戶的贖回,一切都能正常咿D。
但現在,金價在暴漲。
黃家豪抬起頭,目光沉穩地看向鄭家佳:“你要抓緊退出來。”
鄭家佳愣住了。
“如果發生擠提,”黃家豪一字一頓地說,“謝利源很可能兌付不了。到那個時候,他們連老本都會虧進去。”
鄭家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信任黃家豪的判斷,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在金融市場的嗅覺向來比誰都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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