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80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向小田握着那一疊單據,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這是他這輩子簽過的最大一筆交易,五十八萬三千塊,他和妻子攢了多年的二十萬,加上跟大哥借的五萬,還要再貸三十三萬。

  走出售樓處的時候,外面的人龍比早上更長,蜿蜒着繞了好幾個彎。有穿着制服的JC在維持秩序,手裏的對講機不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人真多啊。”李麗回頭看了一眼,感慨道。

  向小田握住她的手,忽然笑了:“走吧,去抽獎。”

  抽獎的隊伍也排得很長。輪到他們的時候,向小田伸手進玻璃缸,摸出一個白色的小球,上面印着一串數字。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禮貌地說:“恭喜您獲得參與獎,一張價值五百元的購物券。”

  李麗有點失望,向小田倒是看得開:“沒抽中黃金也沒關係,本來買的就是房子,不是彩票。”

  “說得也是。”李麗很快又高興起來,“反正冷氣櫃總是有的。”

  兩人走出人羣,沿着渣華道慢慢往前走。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波光粼粼,海風吹過來,帶着鹹溼的氣息。

  向小田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片還在建設中的樓盤。

  塔吊高聳,腳手架密佈,工人們在烈日下忙碌着。再過一年多,那裏就會變成他和妻子、孩子的家。

  “當家的,想什麼呢?”李麗問。

  向小田收回目光,笑了笑:“在想,到時候搬了新家,要在陽臺上放兩把椅子。”

  “幹什麼用?”

  “看海啊。”他說,“你不是很喜歡看海嗎?”

  李麗愣了一下,然後紅了眼眶,使勁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少來這套,趕緊回去上班,房貸還沒批下來呢!”

  向小田哈哈大笑,摟着妻子的肩膀,大步朝巴士站走去。

  身後,城市花園的售樓處依然人聲鼎沸。中巴還在香港的大街小巷穿梭,廣告還在報紙和電視上滾動,黃金抽獎的噱頭還在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市民湧來。

  這一天的盛況,第二天便登上了全港各大媒體的版面:“北角城市花園開售,排隊人龍延綿數百尺,警員到場維持秩序”。

  照片裏,長長的隊伍從售樓處一直蜿蜒到街角,蔚爲壯觀。

  有評論說,這哪裏像是地產市場調整的樣子?

  但只有圈內人才看得明白:國際城市集團如此大手筆地降價促銷,每平方尺降了八十多塊,又送冷氣又抽黃金,分明就是在“頂爛市”,用低價衝量,搶在更大的下跌之前套現離場。

  這一招,讓香港地產市場本就搖搖欲墜的行情,更加雪上加霜。

  不過這些,向小田都不想關心了。

  他只知道,等待了五年之後,他終於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黃家豪這邊熱熱鬧鬧,但百得置業的李兆基正焦頭爛額中。

第218章 慶功宴

  北角那邊鑼鼓喧天,人聲鼎沸。中巴穿梭,廣告鋪天蓋地,數百人排隊搶購,連警員都得出動維持秩序。

  黃家豪的城市花園項目搞得熱熱鬧鬧,風頭一時無兩。

  但香港島的另一頭,中環皇后大道中某棟寫字樓的高層辦公室裏,百得置業的李兆基正焦頭爛額。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裏已經塞滿了菸頭。

  他向來是個講究人,衣着考究,舉止儒雅,在香港地產圈裏有“四叔”之稱,以精明穩健著稱。

  但此刻,他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領帶也扯鬆了些,整個人透着一股少見的焦慮。

  桌上的文件堆成小山,最上面那份的標題赫然寫着:“沙田第一城滯銷情況分析”。

  “老闆,不能再等了。”坐在對面的地產負責人林高演遞過一份新擬的方案,語氣沉重。

  “沙田第一城第二期已經推出快一個月了,兩千多個單位,到現在只賣出不到三成。”

  李兆基沒有接那份文件,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模糊了他的表情。

  沙田第一成是百得置業在沙田的大型項目,總樓面面積超過百萬平方尺,是李兆基近年來的重頭戲。

  第一期銷售還算順利,趕在了地產高峯尾巴上出貨,雖然沒賺到大錢,好歹沒虧。

  但第二期推出的時候,市場已經急轉直下,銷售數據更是慘不忍睹。

  他何嘗不知道不能等。可問題是,能怎麼辦?

  降價?

  隔壁北角那個後生仔已經在“頂爛市”了,每平方尺降了百多塊,還送冷氣、抽黃金,把剛需客全吸了過去。

  百得置業要是也跟着降價,那就是火上澆油,把整個市場往死裏砸。

  可要是不降價,沙田第一城那些單位就得繼續壓在手裏,每個月光利息就能壓死人。

  “百得置業的負債率現在是多少?”李兆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林高演翻開另一份文件,臉色不太好看:“算上沙田第一城的開發貸款,總負債已經超過十五億,負債率逼近七成。”

  李兆基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他是從恆基兆業出來單幹的,當初雄心勃勃,要在香港地產界打下一片屬於自己的江山。

  恆基兆業這幾年確實發展不慢,手裏攥着幾個好項目,百得置業雖然是聯營公司,但沙田第一城寄予厚望的旗艦盤。

  可誰能想到,市場說變就變?

  香港前途的談判還未開始,但開始議論紛紛,整個市場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股市、樓市雖未跳水,但開始觀望,本地買家也捂緊了錢包。

  沙田第一城位於新界沙田,交通不算方便,開始變得不受市民歡迎。

  百得置業這樣的中型地產商,恰恰是最難受的,盤子比那些小開發商大,扛着的債務多。

  “銀行那邊怎麼樣?”李兆基問。

  “催得很緊。”林高演苦笑,“滙豐那邊已經來過兩次電話,問沙田第一城的銷售進度。

  雖然沒有直接說要抽貸,但那意思很明白,如果再賣不動,他們就要重新評估授信額度了。”

  李兆基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中環的天際線依然壯麗,一棟棟玻璃幕牆的大廈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可他知道,在這光鮮的表面之下,多少地產商正在咬牙硬撐。

  “國際城市集團那邊,今天賣了多少住宅單元?”他忽然問。

  林高演愣了一下,然後說:“聽說光是今天一天,就賣了兩百多個單位。全天下來,四百九十八個單位,估計能出掉八成以上。”

  李兆基苦笑了一下。一天賣八成,這是什麼概念?

  沙田第一城一個月賣了不到3成,人家一天賣兩百多個。這就是降價的力量,這就是促銷的力量。

  可問題是,人家降得起。國際城市集團背後是港燈,那現金儲備是真正的“雄厚”,虧一個盤就當是戰略佈局,扛得住。

  “老闆,我有個想法。”林高演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沙田第一城價格本來就比較低,我們能不能也搞個促銷?

  不需要像城市花園那麼狠,但至少把聲勢造起來。現在不是矜持的時候。”

  李兆基沒有說話。

  他又點了一根菸,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彌散。

  良久,他將菸頭在菸灰缸裏狠狠摁滅,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好,你去做一個方案,我去通知各大股東。但動你要快。”

  “好的,老闆。”

  …

  …

  …

  城市花園售樓處二樓,臨時佈置的慶功會場內觥籌交錯。

  侍應生託着銀盤穿行於人羣之間,盤中的手指三明治和魚子醬小點被陸續取走。

  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被夕陽染成碎金,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隱約可聞。

  國際城市集團董事長喬治·馬登站在窗前,手裏端着香檳,臉上難掩得意之色。

  他環顧四周,會德豐、長江實業、香港電燈三家股東派來的董事和高層悉數到場,氣氛熱絡。

  會德豐來的兩位董事正與港燈的代表低聲交談,長江公司的李家成則站在餐檯旁,手裏拿着一塊三明治,神情鬆弛。

  “各位,”馬登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一天賣掉五百套,回粌蓚�半億資金,集團的資金鍊壓力算是緩過來了。

  事實證明,這次降價走量的策略非常成功。”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場安靜下來。

  在場腥思娂婞c頭,有人舉起酒杯朝馬登的方向示意,有人側身與鄰座低聲交流。

  會德豐的一位董事輕聲對旁邊的同事說:“這個數字確實漂亮,原本還以爲要賣兩個月。”

  誰都知道,別的開發商要消化五百套住宅有多難。

  包裝、造勢、鋪天蓋地的廣告,樣板間請風水先生看過又看,售樓小姐換了三批話術,折騰幾個月也未必能達到這個數字。

  而國際城市集團只花了一天。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沒搶到的買家,事後個個後悔不迭,怪自己下手太慢。

  黃家豪後來聽手下人說起,有個在油尖旺開小五金店的老闆,早上猶豫了一個鐘頭,下午趕過去時兩棟樓已經清盤,氣得在售樓處門口罵了自己半天。

  市場的飢餓程度,遠比所有人預想的要深。

  馬登的目光越過人羣,落在角落裏正在與旁人低聲交談的黃家豪身上。

  黃家豪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藏青色的,整個人看起來低調而妥帖。

  他正與港燈的詹姆斯聊着什麼,表情輕鬆,手裏轉着香檳杯,看起來不像在談正事。

  馬登舉杯示意:“降價這個點子,是黃生在董事會上提出來的。來,我們敬黃生一杯。”

  腥思娂娕e杯,目光聚焦到黃家豪身上。

  黃家豪微微欠身,與身邊那位港燈代表碰了碰杯,然後轉向腥耍Z氣卻不像旁人那樣興奮:“聽說這五百套基本都是自住買家,投資客幾乎沒有。市場底子還是冷的。”

  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黃家豪早在地產高位時就清掉了自己的商業物業,住宅項目也一個沒碰

  。那時候很多人都覺得他太過保守,錯失了繼續上漲的機會。

  但現在回過頭看,銀行和投資者對他的評價一直不錯,說他“判斷力精準”的,說他“審時度勢”的,各種讚譽不一而足。

  馬登聽了這話,心裏也暗暗慶幸。

  他這兩年對香港地產始終沒有放手一搏,會德豐的重心壓在船務上,地產方面多是跟人合作,如今看來倒是歪打正着。

  船務雖然也有波動,但至少不像地產這樣,從高峯往下墜落的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長江公司的李家成放下酒杯,神色從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襯衣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看起來比在場所有人都要放鬆。

  “既然第一批已經順利出貨,後面按原計劃走就是了。”他說,“貨如輪轉,問題不大。”

  他臉上掛着溫和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裏頗爲滿意。黃家豪看淡後市,那就不會成爲長江公司在住宅市場上的對手。

  少一個競爭者是好事。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市面上還能保持現金流的開發商屈指可數,黃家豪不進場,長江公司就能多喫一塊蛋糕。

  黃家豪轉過頭,目光落在李家成身上,笑容諔骸袄钌诘禺a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根基還是紮實。外面風大雨大,長江公司倒是一點不慌。”

  語氣裏滿是欽佩,眼底卻藏着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深意。

  李家成毫無戒心地笑道:“黃生過獎了,大家多少都受了點衝擊,長江公司也不例外。不過話說回來,香港地產的後勁還在。”

  “是呀。”黃家豪笑着接話,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天氣,“我聽說沙田第一城也準備打折銷售?”

  這句話落下去,空氣裏隱隱有些微妙。

  沙田第一城是長江實業與另幾家合作開發的大型項目,體量不小,一直是李家成手中的重點盤子之一。

  黃家豪這句話表面上只是一句隨口的打聽,但聽在有心人耳朵裏,分量就不一樣了。

  李家成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市場有市場的節奏,每個盤有自己的情況。”

  他沒有正面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兩位大佬嘴上互相抬舉,話裏卻像在暗暗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