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72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1974年4月1日,嶼巴拿到了第一張專營權:五年期,非獨有。這意味着它雖然成了香港第三家專利巴士公司,但還不是獨家經營。

  直到1979年4月1日,專營權續期時,政府纔給了它獨家專營權。

  黃家豪在這段話下面劃了一道線。

  獨家專營權。四個字,值多少錢?

  張奮豪在報告後面做了估算,按當時小型專利巴士公司的市場溢價,這份獨家專營權的溢價大約在500萬到1000萬港幣之間。

  這不是一座工廠、一條生產線那種看得見摸得着的資產,但它的價值比很多實物資產都要穩定。

  因爲巴士專營權是政府發的,只要你不犯大錯,續期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是典型的“專營型資產”:穩健、低增長、但現金流可預期。

  他繼續往下翻。

  嶼巴的郀I模式很特殊,受制於一個先天瓶頸,大嶼山的對外交通高度依賴渡輪。

  中環往返梅窩的渡輪班次,決定了嶼巴能把多少遊客從碼頭拉到昂坪、大澳、東涌。

  渡輪不開,巴士再好也沒用。

  郀I數據呈現出一種極端的季節性:平日客流稀疏,車上常常只有幾個本地老人和去學校的學生;

  一到週末和節假日,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遊客湧來,登山的人、去寶蓮禪寺拜佛的人、去大澳喫海鮮的人,把梅窩碼頭擠得水泄不通。

  嶼巴那點單層巴士根本不夠用,所以纔在節假日投入利蘭Victory 2雙層巴士來疏導客流。

  全公司就這麼幾輛雙層車,平常都閒置着,只有週末才拉出來跑。

  黃家豪看到這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種“平日餓死、週末撐死”的客流結構,從經營角度看當然不理想,但從投資角度看,反而意味着一點,這家公司有穩定的剛需底盤。

  大嶼山居民每天要出入,這是雷打不動的需求。週末的遊客是增量,有當然好,沒有也不會傷筋動骨。

  這種業務結構,在經濟下行週期裏,反而是最抗跌的資產。

第212章 後繼有人(38)

  黃家豪翻到了嶼巴資產估值的部分,張奮豪把嶼巴的資產分成了三大塊。

  第一塊是車隊。25到30輛單層巴士爲主,外加5到8輛雙層巴士。

  車齡不等,品牌以英國利蘭、丹拿爲主,整體按二手車輛價值估算,大約800萬到1000萬港幣。

  車輛是貶值資產,每年折舊不少,但巴士這種東西,只要維護得當跑個十幾年沒問題。

  第二塊是物業。梅窩車廠、碼頭總站、沿途幾個調度站,加上停車場,合計估值約500萬到800萬港幣。

  這些物業大多位於大嶼山核心地段,雖然不在市區,但作爲巴士郀I的咽喉節點,具有不可替代性。

  第三塊是現金、備件、維修設備等,估約200萬港幣。

  三塊加起來,賬面淨資產合計1500萬到2000萬港幣。

  再加上獨家專營權的溢價500萬到1000萬,張奮豪給出的總估值區間是2000萬到3000萬港幣。

  黃家豪合上報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2000萬到3000萬。這個數字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

  康力那邊投個1%都要幾百萬,這邊收購整家公司也不過兩三千萬。對弘利系現在的現金流來說,完全在射程之內。

  但數字本身不是他關注的重點。他關注的是另一件事:大嶼山。

  1982年的大嶼山,在大多數香港人眼裏還是一個“郊區中的郊區”。

  從中環坐渡輪過去要將近一個小時,島上除了幾個漁村、一座寶蓮禪寺和一個尚未完工的天壇大佛基座,幾乎什麼都沒有。

  全島居民不過幾萬人,分散在梅窩、東涌、大澳、昂坪幾個聚落裏,靠巴士和渡輪維持着與外界的聯繫。

  但黃家豪看東西的方式不一樣。

  他看的不是現在,而是未來。大嶼山是全香港最大的離島,面積比香港島還大。

  而現在,從港島到九龍、從九龍到新界的土地開發已經接近飽和,下一片可供大規模開發的土地在哪兒?

  在大嶼山。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判斷,而是地理位置決定的。

  香港就這麼大,山多平地少,能填的海也填得差不多了。

  大嶼山雖然多山,但東涌、大澳一帶有可開發的平地,而且島上有淡水、有深水岸線、有建機場的潛在條件。

  當然,建機場這個事情在1982年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黃家豪心裏有一張別人看不到的地圖。

  所以他看中了嶼巴。

  不是看中那25輛單層巴士,也不是看中梅窩那個車廠,而是看中了那張獨家專營權。

  在香港,專利巴士公司有三家:九巴、中巴、嶼巴。

  九巴股權比較集中,雷家和新鴻基兩家持股已經過半,不太好下手。

  中巴已經在手,而嶼巴是最小、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收購的一家。

  黃家豪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毛經理,是我。”

  “老闆。”毛元洲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大嶼山巴士公司,你瞭解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知道,但不太瞭解。”毛元洲如實答道。

  他在巴士做了這麼多年,對九巴、城巴、嶼巴這些競爭對手當然不陌生,但嶼巴太小了,平日裏很少成爲中巴管理層會議上的話題。

  “是這樣,我讓張奮豪做了一份大嶼山巴士公司的調查報告,資料很詳細。”黃家豪一邊說,一邊翻着手中的文件夾。

  “我會讓人把報告轉交給你。你抽時間仔細看一下,然後去接觸一下嶼巴那邊,看看有沒有收購的可能。”

  他又翻了一頁,目光落在那行“獨家專營權”四個字上。

  “如果能夠收購,”黃家豪的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就不要猶豫。”

  毛元洲在那頭沉默了一瞬。

  他聽出了黃家豪話裏的分量。“不要猶豫”這四個字,在黃家豪的詞典裏,等同於“價格不是首要考慮因素”。

  對於一個在巴士行業做了多年、習慣了用計算器反覆測算每一筆投資回報率的職業經理人來說,這種指令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但毛元洲跟了黃家豪這麼久,已經學會了不在一開始就問“爲什麼”。

  “好,我拿到報告後儘快研究,然後去接觸。”毛元洲的聲音沉穩,帶着一種“交給我你放心”的信賴感。

  黃家豪掛斷電話,把嶼巴的報告放在辦公桌右手邊的那一摞文件最上面。

  這一摞是他“待辦事項”裏的重點項目,康力投資在上面,嶼巴在下面。

  不是不重要,而是順序問題,康力那邊是打窩子釣魚,需要時機和耐心;

  嶼巴這邊相對簡單,不但盤子小、標的也小,只要價格談得攏,幾個月就能完成收購。

  而這麼個兩千多萬的收購案,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出馬,他只要批示即可。

  …

  …

  …

  1月29日。

  春節剛過幾天,養和醫院VIP病房外的走廊上,黃家豪來回踱着步,手心全是汗。

  關家慧從除夕前就住進了醫院,這幾天他幾乎把辦公室搬到了醫院隔壁的休息室,文件簽了一摞又一摞,但心思全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豪哥,你別走了,走得我頭暈。”鐘楚紅坐在長椅上,手裏捧着一杯熱咖啡,笑着看他。

  黃家豪停下來,還沒來得及說話,產房的門開了。

  護士探出頭來,笑容滿面:“黃生,恭喜,母子平安,是個健康的少爺。”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就往裏走。

  …

  …

  …

  VIP病房裏,暖黃色的燈光把春寒擋在窗外。

  關家慧靠在升起的病牀上,臉色微白但精神不錯,頭髮被細心地攏到一側,整個人透着一種剛完成大事後的鬆弛與滿足。

  黃家豪坐在牀沿,一隻手緊緊握着她的手,另一隻手時不時去撥她額前的碎髮。

  “疼不疼?”他問。

  關家慧白了他一眼:“你說呢?”

  他笑了,握緊她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

  另一側的嬰兒牀旁,鐘楚紅彎着腰,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新生兒的小臉。

  從美國專程趕回來的張冰倩站在她身後,兩隻手交握在身前,眼眶微紅,目光一刻也沒從外孫身上移開。

  “在中,黃在中。”張冰倩輕聲念着,“這名字好,穩當。”

  “是豪哥取的。”關家慧在病牀上接了一句,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笑意。

  黃家豪拍着關家慧的手,語氣裏是少有的柔和:“這次辛苦你了。從進產房到生下來,才五十多分鐘,醫生都說了,你體質是真的好。”

  關家慧脣角一彎,忽然拉長了聲音撒嬌:“豪哥,你之前可是說要我生一個足球隊的,我現在鄭重重申啊,我可不想生那麼多,疼都疼死了。”

  黃家豪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我說着玩的你也當真?三個,最多三個。生完三個你還不到二十五,恢復得好好的,照樣漂漂亮亮的,行不行?”

  關家慧眨了眨眼,像是在認真盤算:“你這樣一說……那還差不多。”

  張冰倩在旁邊聽着,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女兒臉上的神情,那是真真切切的幸福,不是裝出來的。

  鐘楚紅這時抱着黃在中走過來,湊到黃家豪跟前,眉眼彎彎:“豪哥你看,在中長得和你太像了!這鼻子,這嘴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黃家豪瞥了一眼兒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嗤了一聲:“這麼黑,而且小一團,哪裏看得出來像誰?”

  鐘楚紅一點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了:“我說像就像嘛。”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黃家豪,聲音輕快:“對了豪哥,你說讓我有準備,我準備好啦。”

  關家慧聞言,側過頭看向鐘楚紅,美滋滋地補了一句:“阿紅,你也要加油哦。”

  張冰倩站在一旁,目光在女兒和鐘楚紅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心裏什麼都明白了。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低頭繼續看嬰兒牀裏的外孫。

  這孩子生在春節剛過的時節,外面還冷着,但這間病房裏,倒是暖融融的。

  …

  …

  …

  2月7日,星期天。

  溗疄车乃饺饲驁龌罩在冬日午後的薄霧裏,海風從南面吹來,帶着鹹溼的涼意。

  球童安靜地站在場邊,手中的記分牌已經翻過了好幾頁。

  黃家豪彎腰架杆,瞄了又瞄,一杆打出去白球擦着目標球的邊緣滑過,沒進。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鄭裕彤提着球杆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臉上掛着那種老江湖特有的、什麼都見過後的從容。

  他今年六十出頭,球齡卻快趕上黃家豪的歲數了。

  “後生仔,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彤叔笑呵呵地說了一句,彎腰乾脆利落地一桿進洞。

  黃家豪搖搖頭,把球杆遞給球童,接過毛巾擦了把汗。

  從去年開始跟着鄭裕彤打球,輸多贏少,今天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