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家豪剛掛斷電話,劉德明敲門而入。
劉德明手裏拿着一份深藍色的文件夾,封面上印着“康力投資調查報告”幾個字。
“黃生,這是康力投資的調查報告。”劉德明將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上,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辦公桌邊等黃家豪翻閱。
他知道這位老闆的習慣,看東西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面前晃,但也不喜歡人走得太遠。
黃家豪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一份付款申請單,拿起文件夾翻開。
第一頁是康力投資的簡要介紹。
“康力投資,1975年成立,1981年8月上市,市值12億港幣,爲香港最大上市電子集團。
主營業務涵蓋電子製造、家電、音響及地產投資。主席柯俊文。”
黃家豪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留了幾秒。1981年8月上市,到現在已過半年光景。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財務摘要,數據密密麻麻,但有幾個數字被劉德明用紅筆圈了出來。黃家豪看着那些紅色的圓圈,眉頭越皺越緊。
香港利率21%到22%,電子出口訂單銳減。日資巨頭松下、索尼的擠壓。本地品牌之間的價格戰,其中毛利不是下滑,是暴跌。
他把這幾個數字在心裏連起來,勾出了一幅畫面:一個靠出口驅動的電子製造企業,在海外市場需求萎縮、本地融資成本飆升、競爭對手兩面夾擊的夾縫中,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碾碎。
黃家豪搖了搖頭,翻到第三頁。
康力投資的核心業務是電子製造,佔比高達70%。主要產品線是CRT電視機、收音機、錄音機、計算器。
這些東西在七十年代末是香餑餑,擺在中環的電器行裏,標價牌上的數字讓普通工薪階層望而卻步。
但到了1982年,市場飽和了,技術迭代了,日資品牌殺進來了,毛利率從巔峯時期的30%以上,一路跌到了個位數。
更讓黃家豪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康力投資上市後,開始激進擴張。
在大埔工業區拿地建廠,投資額巨大。在內地佈局,1980年在福州設立了合資維修廠,今年又計劃與廈門合資成立廈華電子,如果落地,將成爲內地首批中外合資電子企業之一。
同時在香港本地還進行了一系列地產收購,把觸角伸進了本不屬於電子製造商的領域。
上市後的康力,像是一個攥着大把現金的暴發戶,看到什麼投什麼,完全沒有了創業期的那份精打細算。
大埔工業區的新廠即將投產,預計產能利用率不足50%。
黃家豪看到這一行字,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
五十萬的產能,只開了一半。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設備在折舊,工人在發工資,但生產出來的產品要麼賣不出去,要麼賣出去也是虧本。
一座工廠最怕的不是沒訂單,而是訂單不夠餵飽生產線的下限。
喂不飽,每一件產品的單位成本都會被攤得畸高,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康藝音響、康藝收音機,這些在香港曾經家喻戶曉的品牌,銷量也開始下滑了。
不是緩慢地下滑,是陡峭地、不可阻擋地下滑。
日資品牌在高端市場壓着打,本地小廠在低端市場蠶食份額,康力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進退兩難。
黃家豪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腦子裏把康力投資的整個輪廓重新拼了一遍:最大上市電子集團、激進擴張、負債高企、現金流緊張、市場環境惡化、日資擠壓、毛利暴跌、新廠利用率不足五成、內地佈局剛剛起步尚未產生回報。
這副拼圖拼出來的畫面,用兩個字概括就是:危機。用四個字概括就是:岌岌可危。
他睜開眼,看着天花板,發出一聲嘆息。
“先知”也不是萬能的。
這是黃家豪重生以來,第一次產生這種感慨。
在過去的幾年裏,他靠着對未來的預知,在弘利系的每一次重大決策上都踩準了節奏。
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這個時代的密碼,可以輕描淡寫地在任何一次危機中遊刃有餘。
但現在,看着康力投資的這份調查報告,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知道康力會出事,但他不知道康力已經出事了。
在他的記憶裏,康力是在1984年才陷入危機的,但現在才1982年年初,公司的財務狀況就已經亮起了紅燈。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前世的康力,在1982年到1984年之間,整整硬撐了兩年多才倒下。
兩年多的時間,一個千瘡百孔的企業,靠什麼活着?
答案只有一個:借錢。借新債還舊債,拆東牆補西牆,一直撐到再也撐不下去的那一天。
但上市也有上市的好處。上市公司需要披露信息,財務狀況在明面上,做不了假。
上市公司的股份可以在市場上自由買賣,不需要跟創始人面對面談條件。
上市公司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好處,股價會跌,而且跌起來沒有底線。
黃家豪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在那句“計劃與廈門合資成立廈華電子”下面,用紅筆畫了一條線。並在封面上標註1%。
“柯俊文這個人比較激進。”黃家豪把報告推回到劉德明面前,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一種過來人的評判。
“上市半年就大舉買地建新廠,這不是踩雷是什麼?現在市場什麼光景?
利率二十多釐,出口訂單斷崖式下跌,他不但不收縮,反而在擴張。
更要命的是,出口銷量下滑,毛利暴跌,現金流已經見底了。難怪…”
他頓了一下,把那句“前世會在這輪危機中破產”嚥了回去,改口道,“按照這個趨勢走下去,康力撐不過這兩年。”
劉德明站在桌邊,一直在觀察黃家豪的表情變化。從皺眉到嘆息,從沉思到落筆,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當黃家豪說出“柯俊文這個人比較激進”的時候,劉德明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激進?
柯俊文算激進?上市半年買了塊地建了個廠就叫激進?
那您黃生呢?當生孤注一擲投資九龍倉?梭哈投資黃金?銀行抽貸風聲剛起,您就拍板發三億美金的美元債。
論激進,柯俊文跟您比,那叫溫和。
但劉德明當然不會把這話說出來。他跟了黃家豪這麼多年,最基本的分寸還是有的,心裏可以吐槽,臉上不能帶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應道:“明白了。那弘利實業就投資部分股份,不用太多。”
“對。”黃家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褲袋裏,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先投一點,不用多,佔個位置就行。”
劉德明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指示,但心裏還有一個問題沒弄明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黃生,那下一步我們的投資方向是?是不是要再看一些其他的電子企業?”
“等。”黃家豪頭也沒回,只說了一個字。
“等?”劉德明愣住了。
他跟着黃家豪做了這麼多年事,太瞭解這位老闆的風格了。黃家豪從來不是一個“等”的人。
他要做的事情,從來都是雷厲風行、說幹就幹,今天能拍的板絕不拖到明天,今天能籤的約絕不拖到後天。
等?這不像黃家豪。
但黃家豪的語氣很明確,不是商量,是決定。
“對。”黃家豪轉過身,靠在窗框上,臉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等柯俊文主動找上門來。”
劉德明的腦子轉得很快。他立刻把這個指令和剛纔黃家豪看報告的細節串在一起,黃生在報告封面上寫的那個“1%”,他在“廈華電子”下面畫的那條紅線,他說“投一點不用多”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
一瞬間,劉德明懂了。
這不是真的要投資康力。這是下餌。
1%的股份,對康力投資這樣一個市值十二億的上市公司來說,就是一千兩百萬港幣。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一千兩百萬砸進去,在股東名冊上有一個名字,在股東大會上有一席之地,在柯俊文的腦海裏有一個信號。
這個信號的意思是弘利系對康力有興趣。
但黃家豪不打算在這個時間點大舉買入,因爲現在的價格還不夠低,康力的傷口還不夠深,柯俊文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的時候。
他要在康力的股價跌到谷底、柯俊文四面楚歌的時候,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而讓這一切成爲可能的前提是康力投資必須知道,弘利系一直在這裏等着。
劉德明想通了這一層,心裏對黃家豪的評價又往上調了一檔。
這不只是會做生意,這是會用人心。在商場上下注,看的不只是賬面上的數字,更是人心的潰敗和求生的本能。
股價可以算,負債可以算,但一個人什麼時候會低頭,什麼時候會求人,那是算不出來的。
只有等出來的。
“黃生,那我們具體收購多少股份?”劉德明確認了一下數字。
“1%。”黃家豪淡淡的道,“而且不能偷偷摸摸地買。你要開發佈會,請記者來,大大方方地宣佈:弘利實業看好康力投資的發展前景,戰略性入股百分之……不對,要用‘投資’這個詞。‘戰略性投資’,聽着順耳。”
劉德明快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操作:一千兩百萬港幣,買入市場上一家股價正在下跌的電子公司的股票,然後召開新聞發佈會昭告天下。
在這個時間點,在所有人都在拋售電子股的時候,弘利實業反其道而行之。
這個消息傳出去,市場會怎麼想?柯俊文會怎麼想?
市場會想:弘利系是不是瘋了?或者,弘利系是不是知道什麼別人不知道的消息?
柯俊文會想:黃家豪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而黃家豪要的,恰恰就是這種“到底想幹什麼”的困惑。困惑就是好奇,好奇就是關注,關注就是下一次對話的入口。
“好。我馬上安排。”劉德明合上筆記本,忍不住多勸一句:“黃生,我再說一句您不愛聽的,這個時候投資康力,賬面上肯定是虧本買賣。
一千兩百萬砸進去,以康力投資現在的股價走勢,幾個月之內可能就只剩幾百萬了。”
他沒有說“您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因爲他知道這話說了也沒用。但他覺得,作爲下屬,把風險說清楚是自己的本分。老闆聽不聽,是老闆的事。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劉經理,你去執行就好,一個千萬級別的投資,不要太在得失。”
劉德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個字:“是。”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黃家豪站在落地窗前,目送劉德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遠處維港的海面上。冬日的陽光很淡,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他知道劉德明說得對。這個時候投資康力,短期內一定是虧的。
股價會跌,賬面會浮虧,財報會難看,弘利實業的投資回報率會在接下來的一兩個季度裏變成刺眼的負數。
但這筆賬不能這麼算。
一千兩百萬買的不是康力的股票,是一個位置。是一個在柯俊文走投無路時,能夠第一個想到的投資者。
黃家豪不想康力投資被擺上貨架時纔出手,真到了那個時候,已經爲時已晚,只怕會有大批人才流失。
在香港做科技生意,人才比什麼都重要。
很多人的失敗,不是因爲他們算不清賬,而是因爲他們只算得清賬。
賬面上的數字他們算得滴水不漏,但賬面之外的東西,天時、地利、人和他們一概不看,或者看了也看不懂。
黃家豪不是這種目光短視的人。
劉德明離開後,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黃家豪沒有急着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康力投資的事情在他腦子裏轉了幾個來回,柯俊文這個人激進,但激進不一定是壞事。
他自己在別人眼裏何嘗不激進?三億美金的美元債,放在全香港也沒幾個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發。
區別在於,他的激進是有底牌的。而柯俊文的激進,看起來像是在鋼絲上跳舞,底下連張網都沒有。
他睜開眼,從抽屜裏又抽出一份文件夾。
這份比康力投資的薄得多,封面上印着幾個字:新大嶼山巴士公司調查報告。
這份報告是上次去大嶼山遊玩時,他讓張奮豪做的。
黃家豪翻開報告,目光快速掃過。
新大嶼山巴士公司,全稱新大嶼山巴士(1973)有限公司,簡稱嶼巴,英文縮寫NLB。
1973年由大嶼山當地三家小型巴士公司:聯德、昂平、大澳巴士合併成立,總部設在大嶼山梅窩。
這家公司的誕生帶有濃厚的行政色彩。當時港英政府覺得大嶼山的巴士服務太碎片化,三家小公司各自爲政,郀I效率低下,乾脆勒令它們合併。
於是1973年5月11日,嶼巴正式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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