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70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熱菜還沒有上,顯然是在等人到齊纔開席。

  三人落座,霍生端起酒杯,是茅臺,不是洋酒。這個細節又讓黃家豪多了一層判斷:今晚的飯局,主題跟內地有關。

  “來,先乾一杯。”霍生舉起杯,“今天不是什麼正式的場合,就是請兩位來喫頓便飯,聊聊天。”

  杜新明和黃家豪都端起杯,三人碰了一下,各自一飲而盡。

  茅臺的醬香從喉嚨一路燒下去,黃家豪面不改色,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滷水鵝片,慢慢嚼着。

  霍生放下筷子,先開了腔:“杜社長剛從京城市回來,一路上辛苦了。”

  此言一出,黃家豪心中微動。杜新明剛從京城市回來,那說明他的消息是第一手的。

  而霍生特意選在這個時間點組局,讓自己來作陪,用意不言自明:杜新明有事要談,而霍生選中了自己作爲那個“可以坐下來談”的人。

  杜新明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轉向黃家豪。他的表情比剛纔進門時更認真了一些,語氣也帶上了幾分鄭重。

  “黃先生,冒昧問一句,你有沒有去過內地?”

  黃家豪如實答道:“沒有去過呀,但也從媒體上了解過,但沒有很深入地瞭解。”

  “那有沒有興趣,去內地看一看?”杜新明的目光穩穩地落在黃家豪臉上,“看看我們改開這幾年的變化。”

  餐廳裏安靜了一瞬。筷子和盤子碰撞的聲音消失了,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托住了。

  黃家豪看着杜新明的眼睛,電光石火之間,他明白了今晚這頓飯的真正來意。

  不是因爲他在香港的地產生意做得多大,不是因爲弘利置業發了三億美金的債,霍生看中的根本不是這些數字。

  霍生看中的是弘利系的現金流結構、黃家豪的年齡和魄力、以及他在華資地產圈子裏正在快速上升的影響力。

  而杜新明感興趣的,是一個既有資本實力、又有投資意願、還沒有被英資洋行綁定太深的華資企業家。

  他們不是來找他喫飯的。是來找他談事情的。一件可能比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生意都更大的事情。

  黃家豪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坐直,看向杜新明的目光變得認真而專注,嘴角卻仍然掛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杜社長。”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說了一個具體的事實,讓對方知道他確實不是隨口說說,“聽說從鵬城市到羊城明年要修高速了。”

  杜新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黃家豪說的這個細節,說明他不是在敷衍,他確實在留意。

  “高速公路的事,是有這麼個事。”杜新明點頭,“不止廣深線,整個珠三角的路網都在規劃。

  現在很多香港商界的朋友都在看珠三角的機會,尤其是製造業,香港的人工漲得太快了,內地在這方面有優勢。”

  黃家豪點了點頭,他知道杜新明在說什麼,但他沒有急於接話。

  霍生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回掃視。

  他今晚請這頓飯,很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想看看黃家豪在面對杜新明這樣的角色時,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急着表態嗎?會像有些香港老闆一樣,一聽到“內地”兩個字就條件反射地激動起來,恨不得立刻拍胸脯表態?

  還是會躲躲閃閃、顧左右而言他,像那些被英資綁得太深的華資豪門一樣,既想喫肉又怕沾腥?

  黃家豪的答案很快就來了。

  “黃先生有空到內地去看看。”杜新明把話題又推了一步,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正式的邀請,“不只是珠三角。京城、上滬,還有沿海幾個經濟特區,都值得走一走。眼界開闊了,思路就不一樣了。”

  黃家豪端起酒杯,在空中微微停頓了一瞬。

  片刻後,他端起酒杯,朝杜新明微微舉了一下。

  “杜社長,有機會肯定要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杜新明聽到“祖國”兩個字,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

  黃家豪這話說得極爲聰明。“大好河山”四個字,既接了杜新明的話,又守住了他作爲一個香港商人的本分。

  沒有刻意拔高,沒有急於表態,沒有讓他自己顯得像是在Z治表態。就是一個做生意的年輕人,對內地市場的客觀認知和基本友好態度。

  但這種“客觀”和“基本”,在1982年的香港,已經很珍貴了。

  霍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那話的語調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阿豪,你年輕,眼界不能只盯着維多利亞港這一片水。那邊的河山,比這邊大得多。”

  黃家豪放下酒杯,鄭重地看着霍生:“霍伯伯,我記下了。”

  管家這時候推着餐車進來了,熱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鮑汁扣遼參、清蒸東星斑、潮式凍花蟹、金不換炒薄殼。

  三個人重新拿起筷子,話題從內地轉向了地產,又從地產轉向了航撸購暮竭轉向了香港的賽馬。

  氣氛鬆弛下來,好像剛纔那幾分鐘的重量級對話只是一段插曲。

  但黃家豪心裏清楚,那不是插曲,那是序曲。

  飯後,杜新明先行告辭。黃家豪陪着霍生在客廳裏又坐了十幾分鍾,喝了一輪茶,才起身告辭。

  臨上車前,霍生握着他的手,多說了一句。

  “阿豪,你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但聰明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太聰明。有時候,看準了,就往前走,別算太細。”

  黃家豪站在車門邊,夜風從薄扶林的山坡上吹下來,帶着草木的清新氣息。

  他看着霍生那雙眼眼睛,六十多年的江湖風雨,無數次的起落沉浮,都沉澱在那雙不算大卻格外明亮的眼睛裏。

  “霍伯伯,”他認真地說了四個字,“我明白。”

  車門關上,奔馳緩緩駛出霍府。

  回程的路上,黃家豪沒有閉目養神,而是把今晚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霍生親自到門口迎接,到那杯茅臺和那句“那邊的河山比這邊大得多”。

  他搖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

  十二月的香港夜晚不冷,風裏有海的鹹味,也有山的清氣。

  …

  …

  …

  1982年元旦剛過,香港銀行業便迫不及待地祭出了加息的屠刀。

  市場利率像脫繮的野馬一路狂奔,企業經營貸款利息衝上19釐的歷史高位,地產按揭利率更是達到了駭人聽聞的21%至22%。

  這意味着什麼?一套普通住宅的月供,已經超過了普通家庭月收入的200%。

  那些去年還在售樓處排隊搶房的買家,此刻捧着銀行寄來的還款通知書,手在發抖。

  地產市場的緊張氣氛,從第一個斷供案例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從新聞標題變成了切膚之痛。

  黃家豪坐在弘利大廈二十七樓的辦公室裏,翻看着李國基送來的市場週報。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面色平靜,但每翻一頁,心裏就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他知道,事情會加速惡化。

  但他也知道,崩盤不會在一夜之間到來。香港地產這艘大船,船體再破、漏水再嚴重,也還有它固有的慣性。

  從“惜售”到“恐慌拋售”,中間隔着的是無數個小業主從僥倖到絕望的心理轉變過程。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少則三五月,多則一年半載,同時也需要一個導火索。

  而時間,正是他發那筆三億美金債時,最想要的東西。

  黃家豪知道,市場的真實情況,比報紙上的標題更觸目驚心。

  在他的記憶裏,中小型住宅市場最先扛不住了。從1981年高峯期到1982年6月,短短半年多的時間裏,普通住宅價格跌幅達到30%到35%。新界和郊區更慘,跌了40%。

  那些去年還在慶幸自己“上車早”的小業主,到時候會發現自己的房子已經變成了負資產,欠銀行的錢,比房子的市價還高。

  “斷供”這兩個字像瘟疫一樣,開始在市場上蔓延。

  如果說中小型住宅的下跌是一場感冒,那豪宅市場的崩塌就是一場心肌梗死。

  港島南灣道、溗疄场⑸钏疄常@些名字曾經是香港頂級財富的代名詞,是無數人奮鬥一生也無法企及的夢想。

  但在1982年的這場風暴中,傳統豪宅區的價格跌幅達到了驚人的60%。

  一套去年價值兩千萬的溗疄澈>昂勒綍r候掛牌八百萬都無人問津。

  不是價格不夠低,而是市場已經沒有了接盤的能力和意願。

  那些曾經在豪宅派對上揮斥方遒的炒家們,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地坐在律師樓裏,和銀行談判債務重組方案。

  千萬級豪宅無人接盤,月供鏈條斷裂。有些炒家手裏握着三四套豪宅,每套月供十幾萬,總收入連利息都覆蓋不了。

  租出去?抱歉,豪宅租賃市場同樣一潭死水,到了下半年,那些原本租住在溗疄车耐饧吖埽S着跨國公司縮減香港業務,已經紛紛退租離場。

  市場的連鎖反應是冷酷而精準的:房價跌:租售比倒掛。投資者棄租:斷供。銀行收樓:銀主盤湧市,造就房價進一步下跌。

  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死亡螺旋。

  租金市場的崩潰,是壓垮炒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今年上年,住宅租金跌了20%到25%。對於那些以租養供的投資者來說,這意味着每月的租金收入已經無法覆蓋銀行按揭還款。

  差額部分需要用自己的收入去填補,一天兩天可以,一個月兩個月也行,但當這種情況持續半年以上,再厚的家底也會被掏空。

  “租不抵供”這四個字,成了1982年香港地產詞典裏最令人絕望的詞條。

  那些曾經風光無限的“收租公”“收租婆”,如今一個個愁眉苦臉地坐在茶餐廳裏,商量着要不要把房子交回銀行。

  有人說“再扛一扛,市場總會好起來的”,有人沉默不語,有人已經悄悄搬離了原來的住所,電話也換了號碼。

  銀行收樓部的員工比任何部門都忙碌。法拍房的數量每週都在刷新紀錄,拍賣大廳裏的人越來越多,舉牌的卻越來越少。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拍下的房子,下個月可能就更便宜。

  中環甲級寫字樓市場也好不到哪裏去。

  價格跌了25%到30%,租金跌了30%。那些曾經讓地產商引以爲傲的“中環租金每平方尺破百”的神話,在1982年的寒流中碎了一地。

  更讓人心驚的是空置率。中環寫字樓的空置率從去年的3%飆升到了15%。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中環每十間寫字樓裏,就有一間半是空的。

  要知道,中環是全香港最核心的商業區,是滙豐、置地、怡和這些巨頭的總部所在地。

  這裏的空置率從來都是個位數,3%是正常水平,5%就已經是警訊。15%?那是災難。

  新落成的寫字樓更是慘不忍睹。那些在1980年、1981年開工的甲級寫字樓項目,如今剛剛封頂,面對着的是一個零租客、零需求的冰封市場。

  發展商們欲哭無淚,將出現建也不是,不建也不是。

  建了租不出去,每天要交管理費、利息、維護成本;不建的話,前期投入的幾個億已經砸進去了,銀行貸款的利息還在一天一天地滾。

  有些開發商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直接把項目賣給銀行抵債,自己淨身出戶。

  這種“割肉離場”的案例將越來越多,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

  黃家豪對這些數字瞭如指掌,所以果斷在去年就發賣旗下地皮,不再碰地產開發。

  他知道,1982年上半年的一切,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恐慌,在下半年。

  當上半年的跌幅和斷供潮經過半年時間的發酵,當更多的小業主用盡最後的積蓄仍然無法償還月供,當更多的銀行因爲壞賬率飆升而被迫收緊信貸,當更多的開發商因爲資金鍊斷裂而不得不將項目折價出售。

  到那時候,市場就不是“陰跌”了。

  是恐慌性拋售。

  不計成本、不問價格、只要現金的恐慌性拋售。

  黃家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維港對岸那些密密麻麻的寫字樓和住宅樓。有多少人在計算着明天的月供從哪裏來,有多少人在深夜裏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李國基的號碼。

  “李經理,從下週開始,每週給我一份樓盤的數據,分別有多少套、什麼價位、哪個區域、銀行折讓多少。我要看到趨勢。

  另外,公司旗下物業租約重新整理,能夠籤長約,並支付一年以上租金的客戶,要主動降租,我們要提前鎖定利潤。”

  李國基在那頭應了一聲,問道,“老闆,這麼做我們會損失不小?”

  黃家豪沉默了幾秒。

  “地產是有週期性,現在銀行瘋狂加息,只怕不是一個好消息。”

  “老闆的意思,這輪地產週期以見頂?”李國基猶豫了一下,問道。

  “我們要防範於未然,你去執行吧。”黃家豪沒有過多解釋。

  “明白。”

第211章 康力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