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69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沙利文和陳文華對視了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

  回到辦公室,黃家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樓下的車水馬龍。他的手插在褲袋裏,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獨。

  李國基第一個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老闆,這筆資金到位之後,我們下一步發展…?”

  黃家豪沒有回頭,打斷道,“現在還爲時過早,接下來你要協助梁經理,配合好高盛和花旗銀行,把路演辦好,確保發債成功。”

  李國基應了一聲,在筆記本上記下來。

  梁博韜這時候也走了過來,站在辦公桌前,“黃生,債發出去之後,市場反應應該不會差。

  我打算趁這個機會,讓弘利置業的IR團隊開始跟那幾家跟投的歐洲機構保持定期溝通。

  這些長線資金一旦認可了公司,後續的再融資就好談了。”

  “可以。”黃家豪轉過身,目光落在梁博韜身上,“但你親自盯,不要讓下面的人搞砸了。

  這些歐洲機構跟我們以前打交道的銀行不一樣,他們要的是信息披露的透明度和一致性,不是飯局和關係。這個分寸,你比誰都清楚。”

  梁博韜點頭,轉身出去了。

  黃家豪站在窗前,海面上陽光正好,波光粼粼,看不出任何風暴的跡象。

  但他都清楚,風暴從來不會寫在海面上。

  它會在你最鬆懈的時候,從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撲過來。

  而弘利置業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之前,把每一顆螺栓都擰到最緊,把每一分錢都用到最實處,把每一個盟友都綁到最牢。

  一旦3億美元債券順利發行,弘利置業就擁有了底氣,靜待危機來臨。

  …

  …

  …

  臨近下班時分,弘利大廈二十七樓的走廊已經安靜下來。他合上文件夾,揉了揉眉心,準備收拾東西下班。

  桌上的電話響了。

  這個時間點的電話很少見。弘利置業內部的事情,李國基和梁博韜會直接推門進來,能用座機打過來的,通常是外面的人。

  他拿起聽筒:“你好,我是黃家豪。”

  “黃生,你好,我是霍生。”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甚至帶着幾分隨意,像是老友之間的寒暄。但黃家豪的後背瞬間挺直了。

  霍生。在香港商界,能被所有人統一稱爲“霍生”而不需要任何前綴修飾的,只有一個人。

  “下班後想邀請你來府上一聚,不知道方不方便。”霍生的語氣溫和而客氣。

  但那種客氣裏藏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分寸感,他不是在問你有沒有空,而是在說,我希望你來。

  黃家豪幾乎沒有猶豫:“好的,霍生。”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

  霍生相邀,雖然有些唐突,但也在情理之中。

  霍生向來喜歡提攜後輩,雖然和弘利系沒有直接的生意往來,但這是大佬,也是黃家豪敬重的前輩。

  不過即便如此,這個電話還是讓黃家豪感到意外。

  畢竟,能讓霍生親自打電話來請的人,全香港數不出太多。

  他沒有多耽擱,起身穿上西裝外套往外走。

  樓下的車隊已經準備好了。他坐中間那輛勞斯萊斯銀影,前後各一輛豐田護衛。

  不是他排場大,是這兩年香港治安不太好,他不想還沒有好好享受就掛了。

  用張奮豪的話說“黃生的安全不是黃生一個人的事”。

  車隊駛出弘利大廈的地庫,沿着皇后大道中一路向西,穿過上環、西環,拐上薄扶林道。

  十二月的香港天黑得早,這會兒才六點多,路燈已經全亮了。

  車窗外的街景從密集的寫字樓漸漸變成低矮的住宅,再到鬱鬱蔥蔥的山道。

  黃家豪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腦子裏在過今晚可能的話題。

  霍生旗下的地產公司和弘利沒有直接競爭,但這幾年霍家在香港地產開發上的佈局基本上沒有,如果話題往這個方向走,可能是合作。

  香江地位談判還沒有開始,霍生在京港兩地都有深厚人脈,如果霍生想通過他傳遞什麼信息,那今晚的份量就重了。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長輩請晚輩喫頓飯?

  他睜開眼,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決定不再猜了。

  在香港這個江湖裏,該讓你知道的,你自然會知道;不該讓你知道的,問了也白問。

  車隊在薄扶林道的一個岔路口拐進去,沿着一條私家路緩緩上行。

  兩旁是老樹,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道拱廊,路燈的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斑駁地落在車身上。

  路的盡頭,燈光豁然開朗。

  霍府的鐵門大敞着,門口站着兩個穿白色制服的管家。車隊沒有停,直接駛過鐵門,沿着車道繞過一個巨大的花圃,穩穩地停在主樓門前。

  黃家豪下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霍生站在別墅門口。

  不是站在客廳裏等,不是坐在沙發上等,而是站在門口的臺階上,親自迎出來。

  這在香港的商界禮儀裏,是極高的禮遇。

  霍生今年差不多六十歲了,在香港商界的地位無人能出其右。

  別說黃家豪這一輩,就算是那些跟他同時代發家的華資大亨來拜訪,他也未必會親自站在門口迎。

  黃家豪心中湧起一股預感,今晚這場會面,恐怕不簡單。

  他快步走上臺階,臉上帶着晚輩見長輩時應有的熱情笑容,但不過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霍生,你親近,不敢當。”

  “邀請得有些唐突,黃生能來,已經難得。”霍生的聲音洪亮,笑容滿面,目光從上到下把黃家豪打量了一遍,像是丈量一塊璞玉的分量。

  “霍生客氣了。”黃家豪微微欠身,姿態謙遜但不卑微,“我是晚輩,叫我阿豪就行。您與我父親是同輩,我應該叫您一聲霍伯伯。”

  這句話說得既有分寸,又有溫度。既認了輩分,又沒有刻意攀附。

  畢竟“霍伯伯”三個字不是誰都能叫的,黃家豪的父親當年和霍生確實有過幾面之緣,算得上是同代人。

  霍生的笑容深了幾分:“行,我以後叫你阿豪。”

  他側身,做了一個“裏面請”的手勢。

  “霍伯伯先請。”黃家豪退後半步,讓出主位。

  霍生沒有再客氣,大步走進了門廳。黃家豪跟在他身後,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中式佈置,紅木傢俱,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畫,落款是內地一位已故的國畫大師。

  客廳的角落裏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銅馬,工藝極精,一看就是清中期的物件。

  整個府邸的格調,不是香港富豪常見的西式奢華,而是一種老派的中式貴氣,低調、厚重,每一件東西都有來歷,但絕不張揚。

  霍生在客廳的主位上坐下,示意管家上茶。

  黃家豪坐在側面的紅木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沒有那種緊繃感。

  他在霍生面前很自在,這種自在不是因爲不尊重,而恰恰是因爲太尊重,尊重到不需要用刻意的姿態來證明什麼。

  “阿豪,喝茶。這是我老家潮州鳳凰山的單叢,老樅,一年也就產那麼幾斤。”霍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黃家豪雙手捧起茶杯,先聞了聞,茶香清冽,帶着一股幽幽的蘭花香。

  他抿了一口,點頭:“好茶。霍伯伯老家那邊單叢確實出名,但這個年份的老樅,市面上買不到。”

  霍生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長輩看晚輩的眼神看着黃家豪:“阿豪,聽說弘利置業最近在發美元債?三億美金,不小啊。”

  黃家豪心裏微微一緊。霍生連這個都知道了?

  但轉念一想,香港商界就那麼大,三億美金的發債動作,想瞞過誰都不現實。

  而且霍生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未必是試探,也可能是鋪墊。

  “是。”黃家豪實話實說,沒有藏着掖着,“市場不好做,早點把錢備好,心裏踏實些。”

  霍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了一句:“年輕人懂得未雨綢繆,是好事。”

  話頭就此打住,沒有再往下延伸。黃家豪心裏清楚,霍生今晚找他來,絕不會只是爲了誇他一句“未雨綢繆”。

  果然,霍生看了看腕上的表,微微側頭對管家說了句什麼,管家應聲去了廚房方向。

  然後霍生轉過頭來,對黃家豪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再等一位客人就可以開餐。”

  黃家豪一愣。

  再等一位客人?能讓霍生等的客人,全香港掰着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而且還安排在今晚,和他一起喫飯,這頓飯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看樣子不是長輩請晚輩的家宴,而是一場有特定議題的飯局,他只是席上的其中一位。

  他沒有追問是誰,只是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藉着茶杯的遮擋快速整理思緒。

第210章 危機初現

  門廳方向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接着是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實在抱歉,讓霍生久等了。”

  來人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着一種內地人特有的爽朗氣息。

  黃家豪循聲看去,來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着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不是西裝,但面料和剪裁都很考究。

  他的臉上帶着歉意,但目光很穩,一看就是在各種場合都遊刃有餘的人。

  霍生站起身來迎了半步,笑道:“杜社長言重了。”

  黃家豪的腦子飛速轉動,香港叫得上號的“杜社長”有幾個,能跟霍生平起平坐被邀請到家宴上的,只有一個人。

  他的人脈記憶庫迅速鎖定了一個名字杜新明,新社副社長。

  “副的。”來者快步走到霍生面前,雙手握住霍生的手,笑着補充了一句,語氣謙遜但底氣十足。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黃家豪身上,“這位便是黃家豪先生吧?”

  黃家豪已經從座位上站起身,微微欠身,伸出手來。

  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對這場飯局真實意圖的重新評估:霍生做東,新社社長作陪,邀請的對象是他黃家豪。這是什麼規格?這是什麼信號?

  答案只有一個,這不是一頓飯,這是一次正式的、高規格的、帶有明確目的性的會面。

  “正是。”霍生在一旁笑着介紹,“來,阿豪,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新社的杜社長。”

  黃家豪握住杜新明的手,力度適中,不卑不亢:“杜社長,幸會。”

  杜新明的手掌乾燥有力,握了兩下才鬆開。他看着黃家豪,目光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

  雖然來之前已經知道黃家豪很年輕,但真正面對面,還是被黃家豪的年紀震撼了一下。

  二十出頭,放在內地的體Z裏,也就是個普通幹部的年紀,而在香港,已經是掌控幾十億資產的集團掌門人。

  “黃先生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杜新明說得直白,沒有繞彎子。

  “杜社長過獎了。”黃家豪笑着回應,“只是邭夂枚选!�

  霍生在旁邊看了一瞬,目光裏閃過一絲滿意。

  黃家豪這個年輕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面對新社社長這樣的重量級人物,既保持了晚輩應有的謙遜,又沒有露出任何怯意。

  在香港商界年輕人裏,能做到這一點的,不多。

  “好了,都別站着了,入席吧。”霍生一揮手,大步走向餐廳。

  餐廳在一樓東側,一張圓桌不大不小,正好坐六個人。

  霍生自然是主位,杜新明坐在他右手邊,黃家豪被安排在左手邊。

  霍生的夫人沒有出席,管家在一旁侍酒,整個餐廳只有他們三個人。

  桌上已經擺好了六道涼菜,霍生家的私房菜,潮州風味,滷水鵝片、凍紅蟹、蠔烙、醃血蚶,每一道都精緻得不像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