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68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這兩個字一出,兩位投行代表的職業本能同時啓動了。在任何一個談判裏,“但是”後面的內容,纔是真正的要價。

  “利率,必須壓到14.5%以內。”黃家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加上擔保費、承銷費、法律費用,總成本必須控制在16%以內。”

  他盯着陳文華的眼睛,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給你們算筆賬。總成本超過16%,三億美金的債一年利息就是五千萬美金往上,折港幣四億。

  弘利置業全年的淨利潤纔多少,你們心裏有數。這筆債如果發下來,我們不是在融資,是在給外資打工。”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沙利文皺起了眉頭。14.5%的票面利率,比市場基準低了將近250個基點。

  加上擔保費和其他費用,總成本控制在16%,意味着綜合融資成本要比純信用發行低將近兩個百分點。

  這個價差,足夠讓一筆交易從“勉強能做”變成“完全沒法做”。

  “黃先生,這個數字太緊了。”沙利文搖頭,但語氣還保持着禮貌,“14.5%的票面利率,加上1.5%的擔保費,這還沒算1%左右的承銷和法律費用,加總已經17%了。

  您要求總成本16%,等於要我們在票面利率和擔保費上各砍掉一個百分點。

  換算成美元,三億美金的債,每年我們要少收將近六百萬美金。”

  他攤開雙手,做了一個“這不可能”的手勢。

  陳文華的表情也僵住了。他原本以爲黃家豪會說15.5%或者15%這樣的數字,他可以象徵性地還個價,最後在15%到15.5%之間成交,各退一步,面子上都過得去。

  但黃家豪一開口就是14.5%票面、16%總成本,這個要價比他的心理底線低了整整一個百分點。

  這不是談判,這是掀桌子。

  但黃家豪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掀桌子,這是亮底牌。

  “沙利文先生,我理解你們的成本壓力。”黃家豪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但你也理解我們的處境。16%的總成本,弘利還能勉強喘口氣。

  超過這個數,項目的利潤全被利息喫光,我們不如現在就停掉所有項目,把錢還給銀行,關門歇業。”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沙利文掃到陳文華,再掃回來。

  “一個關門歇業的客戶,對花旗和高盛來說,意味着什麼?你們今年在香港地產這條線上,還能找到第二家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債的公司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兩位投行代表的要害。

  從明年(1982年)下半年開始,香港的地產公司都會不斷收縮。不是不想擴張,是借不到錢。

  銀行抽貸,股市低迷,股權融資的門基本關死了。

  弘利置業是唯一一家敢在這個時間窗口發美元債券的華資地產商。

  如果這單做不成,花旗和高盛在香港地產債這條業務線上,明年交白卷。

  陳文華和沙利文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從彼此的眼神裏讀出了同一個信息,這個姓黃的,把底牌算得太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需要錢。他也知道自己沒有太多選擇。但他更知道,投行比他更需要這筆生意。

  因爲錢是流動的,生意是不等人的。弘利不做了,這些美金機構還得找別的出口。

  但下一個願意出3億美金髮債的香港地產公司在哪?沒有。

  在明年上半年的香港,找不出第二家。

  這就是黃家豪的全部底牌,不是我求你,是我們互相需要。

  你幫我發債,我幫你完成年度指標。你幫我壓利率,我幫你在香港市場高端金融市場撕開一道口子。

  這筆生意的價值,不在這三億美金本身,而在於它證明了,華資企業也能發美元債,美資機構也能在香港地產債市場分一杯羹。

  沙利文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緩緩開口:“黃先生,14.5%的票面利率,我需要跟紐約總部彙報。坦白說,這個數字在我們授權的底線之下。”

  黃家豪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帶着一絲疲憊,但很真。

  “那就去彙報。我在這裏等。”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端起水杯,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裏招待客人。

  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兩位投行代表,像是一個獵人在觀察獵物的每一個微表情。

  沙利文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去打國際長途。陳文華留在了會議室裏,他和黃家豪之間隔着三米的距離,沉默地對視了兩秒鐘。

  “黃先生。”陳文華突然開口,語氣裏那種標準的投行式客套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點真東西,“我能不能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請說。”

  “您堅持16%的總成本,是不是因爲算過,超過這個數,弘利置業的債務覆蓋率會跌破紅線?”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說了一句:“陳先生,你在高盛做了十五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做生意,靠的不是逞一時之快。

  我今天的價格要得再高,一個月後還不起錢,丟人的不是你們,是我。”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分量重得像一塊石頭。

  陳文華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支筆,在黃家豪面前的那份協議草案上寫了幾個數字,推到桌子中央。

  “擔保費1.2%。票面利率如果紐約同意降到15%,總成本大概16.2%。”

  黃家豪看了看那些數字,抬起頭:“再降一些。”

  陳文華深吸一口氣,又劃掉了兩個數字,重新寫。

  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草案再次推到黃家豪面前,然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做了一個“這是我的底線”的表情。

  黃家豪低頭看了一眼:擔保費1.1%,票面利率條件待定。

  他伸出手,握住了陳文華的手。

  “等沙利文回來,我們繼續談。”

  窗外,維港的陽光正好,碎金般的波光一直鋪到天的盡頭。在這座城市,一筆三億美金的債券談判,纔剛剛開了個頭。

第209章 霍佬相邀

  一週後,弘利大廈。

  沙利文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二十八層的建築,這筆債券最實在的抵押品之一。

  電梯上行的時候,高盛投資的陳文華站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去一週,他們和弘利置業的團隊來回拉鋸了四輪,電話會議開了不下十次,紐約總部的人被半夜叫起來三次。

  花旗的信貸委員會差點因爲這單生意吵起來,亞洲區的團隊認爲這是打開香港華資企業市場的戰略機會,而風險管理部門咬死利率不能低於15%。

  至於高盛投資,則是陳文華的一通電話就解決了問題。

  他跟紐約那邊說了三句話:第一,弘利拿出來的抵押資產裏,港燈的股份是全香港流動性最好的公共事業股票之一,隨時可以變現。

  第二,黃家豪本人同意在極端情況下以個人資產追加抵押,這在香港華資老闆裏不多見。

  第三,如果這單不做,高盛投資在亞洲地產債市場今年就別想有任何建樹了。

  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因爲高盛投資真的是想打開香港資本市場。

  會議還是在那間能看海的會議室裏。黃家豪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釦子解開着。

  這個細節被陳文華注意到了,上一次見面,黃家豪是標準的商務正裝。今天穿得略爲鬆弛了一些,不是隨意,而是一種從容。

  談判已經結束了,今天只是簽字。

  兩邊的人都落座。黃家豪這邊除了他自己,還有李國基、梁博韜。

  劉德明沒有來,他正在忙弘利投資更名和康力投資的事,分身乏術。

  沙利文從公文包裏取出那份裝訂精美的協議,推到桌子中央。

  紅色封面上燙着花旗和高盛兩家機構的標誌,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字。

  “黃先生,經過三方的共同努力,最終的條款如下。”沙利文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輕鬆了許多,甚至帶着一絲職業性的愉悅。

  “發行規模三億美元,期限五年,票面利率年化百分之十四點八。擔保手續費百分之一點一,一次性收取。

  承銷費用和其他法律費用合計百分之零點七,總融資成本約百分之十六點六。”

  他合上協議,補充了一句:“比您最初提出的百分之十六預算高了零點六個百分點。

  但考慮到過去一週美債基準收益率又上行了二十五個基點,這個結果已經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應。他翻開協議,一頁一頁地看過去。會議室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而是要把每一條都再確認一遍。

  第十四頁是關於抵押資產的規定,中巴股份、港燈股份、弘利大廈產權,一一列明。

  第二十三頁是關於觸發提前還款的條件,寫得非常苛刻,但這是市場標準條款,改不了。

  第三十一頁是關於管轄法律,約定適用紐約州法律,這也是美元債的慣例。

  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了協議。

  抬起頭,黃家豪的臉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很淡,但沙利文和陳文華都看得出來,那是真滿意,不是裝出來的。

  “沙利文先生,陳先生,辛苦了。”黃家豪伸出手,先後和兩個人握了握。

  “百分之十四點八,比我當初喊的百分之十四點五高了零點三個點,但比你們最初喊的十七個點低了整整兩個多。

  這筆生意談下來,說句公道話,兩邊都沒喫虧,兩邊也都沒佔着大便宜。”

  陳文華聽了這話,心裏暗暗點頭。

  這個評價是公允的,百分之十四點八的票面利率,加上百分之一點一的擔保費,再加上其他費用,黃家豪實際承擔的綜合成本在十六點六左右。

  而花旗和高盛這邊,扣除各項成本和風險預留之後,淨收益大約在兩個百分點出頭。

  在一個Z治風險高企的香港,在一個華資企業發美元債沒有先例的情況下,這個結果確實算得上雙贏。

  黃家豪拿起筆,在協議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鋒剛勁有力,沒有一點猶豫。

  李國基代表弘利置業也簽了字。兩份協議交換,再籤。

  整個簽字過程不超過三分鐘,但這三分鐘背後,是幾百萬美金的利益博弈,是幾十通跨洋電話的你來我往,是無數個深夜辦公室裏亮着的燈。

  簽完字,沙利文明顯放鬆了。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皮夾,打開,裏面是一支雪茄。他看向黃家豪,眼神裏帶着詢問。

  黃家豪擺了擺手:“會議室裏不行,去我辦公室。”

  一行人移步到黃家豪位於二十七樓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比會議室小得多,但視野更好,整面落地窗對着維多利亞港,海面上貨輪、渡輪、帆船來來往往,繁忙得像一個活的螞蟻窩。

  沙利文點燃了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在煙霧中露出了一個真實的笑容。

  這個笑容不是職業性的,而是一個做了二十年債券生意的人,在談成一筆艱難的生意之後,終於可以放鬆一下的那種笑。

  “黃先生,坦白說,這筆生意在花旗內部並不好做。”沙利文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坦掌饋怼�

  “紐約那邊有人問我,香港明年還不知道是什麼局面,爲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給一家華資地產公司做這麼大一筆發債。

  我跟他們說,因爲等到局面明朗了,輪到的是滙豐,不是我們。”

  黃家豪聽到這話,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看了沙利文一眼,眼神裏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感謝,而是一種惺惺相惜。

  在生意場上,能看透彼此算盤的人不多,能看透了還願意合作的人更少。

  陳文華坐在沙發上,翹着腿,手裏端着一杯普洱茶。

  高盛在這筆生意裏的角色比花旗複雜一些,既要承銷,又要出擔保函。

  擔保函意味着風險敞口,風險敞口意味着需要更高的內部審批層級。

  他花了兩天時間配合法律團隊把擔保函的條款磨到了雙方都能接受的程度。

  現在塵埃落定,他反而沒有太多想說的。只是舉起茶杯,朝黃家豪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做了一個“合作愉快”的示意。

  黃家豪也舉杯回應,兩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梁博韜站在窗邊,手裏拿着一份協議副本,正在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不是不放心,而是職業習慣使然,每一筆他經手的交易,他都要再看一遍,把每一個數字、每一條條款都刻進腦子裏。

  不是因爲不信任律師,而是因爲他覺得,一個真正負責任的投行人,應該在客戶問出任何一個問題的時候,都能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大約二十分鐘後,沙利文和陳文華起身告辭。黃家豪送到電梯口,握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