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對於香港本土華資企業來說,美元債這個名詞,更多時候是投行精英們酒會上的談資,離真正的生意場還隔着十萬八千里。
所以當李國基在弘利置業的董事會上說出“三億美金”這個數字時,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這個發債規模,按1982年的匯率,接近二十億港幣。而弘利置業的市值不過三十億港幣出頭。
這意味着這筆債券的規模,幾乎相當於公司市值的四分之三。
放在任何一家香港地產公司身上,這都是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
張姓董事第一個坐不住了。
“李總經理,三億美金?這個數字是不是太……”他斟酌了半天,還是把“離譜”兩個字嚥下去,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現在美聯儲加息加到什麼程度了,您比我清楚,美元債利率直奔15%不說,還要求拿中巴和港燈股份做抵押。
咱們借的是美元,掙的是港幣,港元現在又一路貶值,這債務成本三年翻一番都不止啊!”
黃家豪示意李國基坐下,等所有人都把質疑的目光投過來,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張董提的這兩個問題,匯兌風險和利率風險,確實都是實實在在的風險。”黃家豪面朝所有人,“我能不能先問在座各位幾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弘利置業作爲一個地產開發商,爲了維護股價,要不要進行地產活動?
而且關於地位談判,雖未正式開始,但已經開始議論紛紛,假設談判出現反覆,造成地產行情下跌,我們債務怎麼解決?”
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已經給出了答案。
如果談判前景不明,港人肯定會紛紛減持物業套現離場,那明年的香港地產市場,肯定會出現下跌。
“好。”黃家豪說,“那第二個問題,如果我們現在不做任何動作,明年銀行抽貸的時候,弘利置業拿什麼扛?”
弘利置業的資產結構裏,優質抵押物確實不少,中巴的股權、港燈的股份、弘利大廈本身,這些都是銀行眼裏的香餑餑。
但問題在於,如果這些資產現在的估值處於下行通道,銀行如果要重新評估抵押物價值,大概率會要求公司追加抵押品或提前償還部分貸款。
這就是所謂的“抽貸”,不是銀行真的要你把錢還回來,而是通過提高條件逼你知難而退。
張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至於爲這個發行美金債務,我還有幾個考慮。”黃家豪繼續說道:“第一,美元從去年開始已經貶了一成多,現在歐美的資金都在找出路。
幾萬億的美金漂在市場上,利息低得可憐,他們需要高息資產來對沖通脹。
弘利手裏押的是中巴和港燈,這些公共事業,現金流穩定,賺的是港幣不假,但這些底層資產的價值,歐美機構認。”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們知道港元貸款利息已經漲到20%,還有隨時隨地抽貸的可能性,明年至少有三四個點的追加抵押品要求等着我們。
發美元債,表面上看利息不低,但算上匯兌對沖之後的有效成本,可能比港元貸款還要低。”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第三,美資機構現在想進香港市場,進得來嗎?
企業信貸被滙豐把持,他們手裏攥着大把的美金,找不到好的出口。
現在我們送上門去,拿優質抵押資產,合理的發債結構,還能幫他們在香港市場上撕開一道口子。
你們覺得,他們會全力以赴,還是會把我們拒之門外?”
會議室裏沉默了。
不是因爲腥吮徽f服了,而是黃家豪說的這三條,每一條都踩在了一個關鍵點上,美元需要在海外尋找投資機會,港元沒有來源,美資需要突破口。
這三個點疊在一起,就是一扇正在緩緩打開的機會窗口。
梁博韜適時接過了話頭。他在滙豐銀行工作多年,對歐美機構資金的動向比任何人都敏感。
他把一沓文件分發給在座各位董事,每一頁都用中英文標註了關鍵數據。
“我讓團隊做了一份詳細的境外美元債市場分析。”他分析道,“現在亞洲高收益債板塊的利差確實在走闊,但歐美長線資金對香港優質抵押資產的認可度,比很多人的預期要高得多。
尤其是中巴和港燈這兩張牌,在美國保險機構和養老金的眼裏,是稀缺資產。
公用事業,監管框架透明,現金流可預測,即便未來地位談判有波折,這些資產的現金產生能力也不會受到實質性衝擊。”
“梁總,我理解你說的這些,但三億美金的體量,在亞洲市場還沒有華資企業做成過。
我們沒有先例可循,也沒有成熟的定價模型,怎麼跟那些歐美機構談?”
梁博韜笑了笑:“沒有先例,就創造先例。別看以前太古、怡和能做幾千萬,我們就能做三億。
關鍵在於把抵押資產做足、把遠期匯率鎖死、把利率上限卡住。這三點做到了,歐美機構是認賬的。”
鄭家佳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手裏的筆在便籤紙上寫寫畫畫。
他沒有急於表態,但他心裏清楚,黃家豪今天提出這個方案,絕不是一時衝動。
現在,到了把這些腦子裏的數字變成董事會決議的時候了。
鄭家佳放下筆,開口道:“我補充一點關於時機的判斷。”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現在港元貸款利息上漲,不是因爲弘利的資質不好,是整個行業的系統性風險在上升。
銀行不是針對我們,他們是針對所有人。等到明年資金鍊真正緊張的時候再去找錢,那時候就不是我們挑錢,而是錢挑我們了。”
他坐直身體,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現在提前半年佈局發債,主動權在我們手裏。
我們可以挑承銷商,挑投資者,挑條款。等到火燒眉毛的時候,別說利率卡16%,18%人家都不一定跟你談。”
許進亨這時候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讓人算過,現在鎖遠期匯率,成本比三個月前低了將近兩個百分點。
美元貶到這個份上,技術性反彈窗口期不會太遠。”
許進亨的話不多,但在場的人都知道,許家在香港資本市場浸淫三代,對外匯走勢的判斷幾乎沒出過大錯。
他說窗口期只有四到六週,那就是真的只有四到六週。
在弘利置業的董事會上,黃家豪完全可以一言堂,但張董事是中小股東代表,他希望通過張董事向中小投資者傳遞信心,弘利置業不是在盲目發債。
畢竟三億美金的債券發行,可能關係到弘利置業的生死存亡。
黃家豪看到火候差不多了,重新站起來。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商議,而是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好,聽我說。”他的聲音不高,但自帶分量,“我提幾個底線,一個字都不許改。”
所有人手裏的筆都豎了起來。
“第一,發債規模定3億美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二,期限必須五年。市場上三年期的債好發,利率也低,但三年後香港是什麼局面誰也說不好。
五年期給我們爭取的是時間和安全墊,這個不能妥協。”
“第三,利率上限死死卡在16%,超過這個數字免談。
梁經理剛纔說了,有歐洲保險資金願意談,那就談到底,多跑幾家,把報價壓下來。抵押資產做足可以,但利率不能無限讓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黃家豪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必須讓歐美機構做擔保承銷。
不是找幾個亞洲的渠道商湊一單,是要有真正的國際一線機構在承銷書上簽字。
這不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在向市場傳遞信號,弘利置業的債券,高盛投資也好,花旗銀行也好,他們願意兜底。”
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以上四條,少一個條件,這筆債就不發。”
會議室裏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李國基率先開口:“管理層收到。”
梁博韜跟着點了點頭:“技術層面完全可行,我回頭就聯繫幾家歐洲的保險資金和養老金,最晚下週出初步方案。”
鄭家佳說:“贊成。”許進亨擺了擺手表示附議。劉德明只說了一個字:“行。”
三位獨立董事相互看了一眼,也陸續點頭。張董坐在那裏,眉頭緊鎖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緩緩舉起了手。
“我保留意見,但不反對。”
黃家豪看着那隻緩緩舉起的手,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知道,張董的謹慎不是壞事,一個董事會里如果沒有人唱反調,那纔是最危險的。
…
…
…
會議室的其他人陸續離開,只剩兩個人。
黃家豪沒有起身。他坐在主位上,將襯衫袖口解開,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這是他在自己人面前纔會有的鬆弛姿態。
劉德明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裏還拿着那份厚厚的財務報告。
他沒有急着走,因爲他太瞭解黃家豪了,如果只是交代日常工作,剛纔當着腥说拿婢驼f了。把人留下來,一定是有真正要緊的事。
“劉經理。”黃家豪直接開口道,“弘盛投資現在賬上還有多少現金?”
劉德明對這些數字他已經爛熟於心:“目前三千九百萬港幣。”
“三千九港幣。”黃家豪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盤算着什麼。
“黃生,是不是有什麼新動向?”劉德明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他跟黃家豪共事多年,知道這位老闆開會的風格。人多的時候談的是方向和決策,人少的時候談的纔是真正的棋局。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像是在組織語言。
片刻後,他緩緩說道:“弘利置業的資金問題,靠發債能解決。但我預計地產這個盤子,未來幾年不會太好做,香港地位談判懸在頭頂呀。”
他頓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劉德明:“我不想把所有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劉德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黃家豪心裏已經盤算了很久的事情,那就是投資多元化。
香港的華資大亨們,做到一定規模之後都會走這條路。地產是根基,但不能只有地產。
“黃生的意思是,弘盛投資要做一些新的佈局?”
“對。”黃家豪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明確起來,“你把弘盛投資更名爲弘利實業。從名字上先把定位改過來,我們不是做投資的,是做實業的。”
劉德明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了這幾個字,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不是一個只會點頭的執行者,他的價值恰恰在於,在老闆做出決策之前,把該想的都想透,該問的都問清楚。
“黃生,我冒昧問一句,您是打算投資哪種類型的實業?”劉德明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
“當下香港最火的是電子製造業,全港有大大小小几百工廠,員工超過十萬人,但基本上都是做代工,很少有做自有品牌。
如果是製衣業,那又是另外一套邏輯,門檻低、競爭激烈、毛利薄,靠的是規模和訂單的穩定性。”
他沒有停,繼續說下去:“或者,黃生考慮的是內地?這兩年香港的製造業往珠三角轉移的趨勢很明顯,人工成本差十倍都不止,如果在鵬城設廠,三千九百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劉德明的這番話,條理清晰,方向明確,把電子、製衣和內地轉移三個可能性都擺在了桌面上。
這就是黃家豪留下他的原因。不是要一個聽話的傳聲筒,而是要一個能跟自己過招的對手。
黃家豪耐心地聽完,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劉德明還是那個劉德明,永遠在你下棋之前先把棋盤上所有的活路死路都探一遍。
“你說的這些都對。”黃家豪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着劉德明,“但我最近關注的不是這些。”
他轉過身,目光裏多了一種劉德明很少見到的東西,那是一種獵手嗅到獵物氣息時的專注。
“康力投資你聽說了沒有?”
劉德明愣了一下。
康力投資,他當然知道。香港電子製造業的巨無霸,旗下擁有上十間分廠,業務從電子錶、計算器到電視機、音響,幾乎覆蓋了消費電子的所有品類。
最驚人的是它的員工數量超過幾萬人,放在當時的香港,是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
這家公司的體量、影響力和行業地位,遠非弘利實業那三千九百萬港幣能夠撬動的。
劉德明的大腦快速咿D了三秒鐘,然後他明白了黃家豪的意思。
“黃生,康力投資當然聽說過,他們是上市企業,香港電子業的巨無霸企業。”
黃家豪點了點頭,走回到座位旁,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給劉德明畫一張地圖。
“康力投資既然是上市企業,雖然他們的體量很大,我們這三千萬投進去佔不了多少股份,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佔這個坑。”
他的目光認真而篤定,“康力不是普通的電子廠,他們的研發實力在香港電子行業裏是第一梯隊的。
我聽說他們在程控交換機上已經投入了很多年,這個東西如果做出來,市場不是香港,不是東南亞,而是內地。”
劉德明聽到“程控交換機”四個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雖然不是技術出身,但在商界浸淫多年,對這些東西並不陌生。
內地正在改革開放,通信基礎設施幾乎是空白,如果康力真的能在程控交換機上取得突破,那個市場的大小說不好聽一點,那是大到沒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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