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領導,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彙報一下。”
社長抬起頭,看了看報紙,又看了看杜新明的表情,伸手將老花鏡戴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他說下去。
杜新明深吸一口氣,將黃家豪這三個月的所作所爲,簡明扼要地梳理了一遍。
末了,他補充了一句:“這個人,我們之前沒有重點關注。但以他現在的發展勢頭和影響力,我覺得不能再忽視了。”
社長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報紙,目光停留在《天天日報》銷量數字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鏡片。
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
“把他加進去。”社長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重新建檔,要詳細。”
從社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杜新明的心情並沒有輕鬆多少。
第205章 嶼巴
弘利大廈。
電梯門打開,胡仙踩着沉穩的步子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五十多歲的人,精神卻比許多年輕人還好。
身後只跟了一名祕書,沒有前呼後擁,也沒有記者隨行。
這次來,她沒有張揚。
前臺的接待員顯然認出了她,愣了一瞬,連忙起身相迎。
電話打進去不到半分鐘,董事長辦公室的門就開了,黃家豪親自迎了出來。
“胡小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黃家豪笑着伸出手來,語氣熱絡卻不失分寸,“能見到您這樣的報業前輩,是我的榮幸。”
胡仙終身未嫁,這在香港社交圈是兴苤氖虑椋浴靶〗恪毕喾Q,既尊重又得體。
胡仙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目光在黃家豪臉上停留了兩秒。
眼前這個年輕人比她想象的要沉穩,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目間卻沒有同齡人常有的浮躁。
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端端正正,說話時不緊不慢,既不過分熱情,也不故作冷淡。
“黃生客氣了。”胡仙在沙發上落座,接過祕書遞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入行報業才幾年?做的這些事,連我這個做了三十多年的老傢伙,都不得不服。”
這話不是客套。胡仙在報業摸爬滾打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什麼風浪沒經過。能讓她說出“佩服”二字的人,全香港屈指可數。
而黃家豪,只用了一個月,就做到了。
這一個月裏香港報業發生的事,說是“血雨腥風”毫不爲過。
先是將《東方日報》的副總經理送進監獄,緊接着《天天日報》銷量從十九萬份一路躥到二十八萬份,直接把《東方日報》從冠軍寶座上拉了下來。
一個個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在這三十天裏接連上演。
黃家豪擺了擺手,神情輕鬆:“說實話,《天天日報》的事,大多是張建成經理在打理。我個人精力主要放在其他業務上,報紙這塊,真不敢貪功。”
胡仙聽了,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心裏卻已經有了判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功勞讓給下屬,既顯得謙虛,又給對方留了面子。
可誰會信呢?張建成固然能幹,但沒有黃家豪在背後撐着,誰有那個膽量和財力去跟《東方日報》正面硬碰?
不過她沒有點破,只是順着他的話接了一句:“話雖這麼說,可你辦報紙的路子,從頭到腳都是商人那一套。
從你這兒起,讀書人辦報這出戏,怕是唱到頭了。往後,不會再出第二個《明報》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當年的《明報》,金大俠用十萬港幣起家,憑着一支筆和一股勁,硬是在香港報業殺出一條血路。
那是屬於讀書人的榮光,雖然窮,但有骨氣,有理想。可那樣的故事,在今天這個時代,怕是再難重演了。因爲門檻太高了。
黃家豪這一個月燒掉的錢,足夠當年辦十份《明報》。哪個讀書人拿得出這筆錢?哪個讀書人捨得這樣燒錢?
黃家豪聽到這裏,索性不再兜圈子。他放下茶杯,抬眼看着胡仙,語氣乾脆:“胡小姐今天專程跑一趟,是爲《天天日報》那檔子促銷來的吧?”
胡仙點了點頭。既然對方已經挑明,她也不再遮掩。
“沒錯。”她應了一聲,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但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天天日報》這麼搞了快一個月了,老實講,同行們都覺得有點扛不住了。”
她頓了頓,又接着說:“我掛這個報業公會主席的名,總不好裝看不見,該來問還是得來問一句。”
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放得更軟了些:“當然,做生意嘛,各憑本事。貴報現在的做法,談不上違規違法,這一點我沒話說。”
最後,她抬起頭看着黃家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就是希望黃生也能替整個行業想一想,大家都要喫飯的。”
這段話,胡仙說得很有技巧。她沒有指責,沒有施壓,甚至沒有提任何一個具體的數字。
她只是把維護行業健康擺出來,像一個溫和的提醒,而不是一道強硬的要求。
她很清楚,以黃家豪今時今日的財力和地位,報業公會就算聯名施壓,也未必能拿他怎麼樣。
何況報業公會本身就不是鐵板一塊。但作爲主席,她不能不說話。不說,就是失職。
黃家豪沉默了片刻,微微蹙起眉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胡仙看在眼裏,也不催促,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給他留出足夠的時間。
辦公室裏安靜了大約十幾秒。
“行吧。”黃家豪終於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讓步的味道,“既然大家覺得這樣不好,那我們下個月就停掉。”
胡仙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黃家豪接着說道:“至於這個月餘下的一週,我問過張建成,他說之前跟發行商已經把合同籤死了,白紙黑字寫好的,實在動不了。這一點,還望胡小姐多包涵。”
胡仙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說實話,她來之前,心裏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以黃家豪的做事風格,既然敢在一個月內燒掉這麼多錢,就不是一個會被幾句勸說打動的人。她甚至做好了對方一口回絕的準備。
沒想到,黃家豪答應得這麼幹脆。
下個月就停。雖然還有一週的尾巴,但相比於“沒完沒了”這個最壞的打算,一週時間已經不算什麼了。報業公會那邊,她也能交差了。
“既然黃生這麼說,那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胡仙放下茶杯,語氣明顯輕鬆了一些,“感謝黃生體諒大家的難處。”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速比剛纔快了些:“說實話,對於《東方日報》這些年做的事,業內很多人心裏都是有數的。
這家報社能崛起,靠的是什麼,大家都清楚。說句不好聽的,他們的做法,讓整個行業都覺得丟人。”
她說的是打砸報攤、威脅零售商、用拳頭說話的那些事。
那些年,《東方日報》靠着馬家的背景,在香港街頭橫行無忌,報攤主敢怒不敢言,競爭對手敢恨不敢碰。
如今,終於有人把這塊鐵板踢翻了。雖然踢翻它的方式,也讓很多人不舒服,但看着《東方日報》喫癟,心裏是痛快的。
黃家豪聽了這話,面色如常,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胡小姐說的事,我還真不太清楚裏面的來龍去脈。
不過《東方日報》打砸報攤那件事,我倒是看過報道,確實挺震驚的。”
胡仙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
不清楚?騙誰呢。
你要是真不清楚,爲什麼促銷活動偏偏在這個時間點啓動?
爲什麼《天天日報》改版、招人、打廣告、搞促銷,一環扣一環,掐着《東方日報》最虛弱的時候精準出擊?
這一切如果不是精心策劃的,那隻能說黃家豪的邭夂玫秒x譜。
可她知道,那不是邭狻�
這個年輕人,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深沉得多。
不過,有些話點到爲止就好。大家都是聰明人,沒必要把每件事都攤在桌面上說。
胡仙站起身來,黃家豪也連忙起身相送。
兩人握了握手,胡仙笑着說了一句“叨擾了”,便帶着祕書轉身離去。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胡仙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了閉眼,心裏反覆轉着一個念頭:這個黃家豪,不好惹。
不是因爲他有錢,也不是因爲他手段狠,而是因爲他懂得什麼時候收手。
在別人以爲他要一路猛衝的時候,他偏偏停下來,給了對手一個喘息的機會,也給了所有人一個“好商量”的印象。
這樣的人,比那些蠻幹的對手,可怕得多。
…
…
…
胡仙剛走,茶水還沒涼透,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黃家豪走回桌邊,拿起聽筒,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就炸開了一個大嗓門。
“豪哥!今天天氣這麼好,咱們去大嶼山玩把刺激的!”
是鄭家佳。這小子說話永遠是這副德性,風風火火的,好像屁股後面着了火。
黃家豪原本打算下午看看文件,把這一週的工作收個尾。可聽到“刺激”兩個字,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說起來,上次在辦公室裏玩刺激,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那之後他就決定,以後辦公室不再招女祕書。清淨是清淨了,但日子也確實少了幾分樂趣。
“玩什麼刺激的?”他把話筒夾在肩膀上,騰出手來翻了翻桌上的日曆。
“你來了就知道了!”鄭家佳在電話那頭賣起了關子,聲音裏藏不住那股得意勁兒,“保證你沒玩過,保證夠刺激。”
黃家豪笑了一聲。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故弄玄虛了?
“行。碼頭見。”
掛斷電話,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祕書推門進來。他簡單交代了幾句下午的安排,讓把幾個不重要的會議往後推了推,起身拿起外套。
張奮豪已經在辦公室門外等着了,見他出來,快步迎上。
“老闆,去哪裏?”
“大嶼山。碼頭。”
張奮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跟了黃家豪這麼久,早就習慣了這種臨時起意的行程。
他作爲助理,老闆想去哪就去哪,他跟着就行。
車子駛出弘利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匯入皇后大道的車流。
黃家豪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裏還在轉着剛纔胡仙來訪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老江湖,不好對付。不過,他也沒打算跟她鬥。
點到爲止,各退一步。挺好。
車子很快到了碼頭,黃家豪遠遠就看見了鄭家佳的身影。
這小子穿着一身花花綠綠的邉友b,站在泊位邊上,手裏拿着一瓶水,正跟旁邊幾個人說話。
見到黃家豪的車到了,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來。
“豪哥,快上船上船!”鄭家佳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走,“太陽不等人,再磨蹭就傍晚了。”
黃家豪被他推着上了自己的遊艇,回頭看了看碼頭上的陣仗,鄭家佳帶了四五個人,一個個都揹着鼓鼓囊囊的大包,不知道裝了什麼。
自己的安保團隊也跟了上來,一行人加起來,剛好把遊艇塞了個七八成滿。
遊艇緩緩駛出維多利亞港,海風撲面而來,帶着鹹腥的味道。
黃家豪站在船頭,看着身後的港島越來越遠,高樓大廈漸漸縮成一片灰白色的剪影。
這種感覺很好。
把那些數字、報表、會議、談判統統丟在岸上,把自己交給風和海浪。有時候,離開是爲了更好地回來。
鄭家佳湊過來,遞給他一罐啤酒。
“豪哥,你說這人吧,天天待在辦公室裏,遲早要發黴。”鄭家佳拉開自己那罐,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就得時不時出來透透氣。”
黃家豪接過啤酒,沒有拉開,只是握在手裏感受着那點涼意:“你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講道理了?”
“我什麼時候都會講道理,就是不想講而已。”鄭家佳嘿嘿一笑,轉身指着遠處,“看,大嶼山。”
海平面上,一座青翠的山島緩緩浮現。大嶼山比港島大得多,但從這個角度看去,它像一頭伏在海面上的巨獸,沉默而安詳。
一個多小時後,遊艇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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