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作爲報社老闆跟不跟?
作爲報業行會會長,出不出手阻止?
如果天天日報真的把東方日報打垮了,下一個會是誰?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有簡單的答案。
她瞭解馬成坤那篇報道的用意,是想把水攪渾,拉着整個行業一起向《天天日報》施壓。
可問題是,這個局,誰來破?誰又願意真的出頭?
星島日報畢竟有自己穩定的讀者羣,知識界、商界、中產家庭,這些人不是一兩毛錢的差價就能拉走的。
她的護城河還算寬,暫時淹不到。可如果價格戰真的打起來,誰也不敢說自己能全身而退。
胡仙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那張報紙,疊了兩折,放在了一旁。
“先看看事態的發展吧。”她自言自語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
…
…
北角,天天傳媒總部。
董事長辦公室裏,辦公桌上攤着厚厚一摞報表,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畫滿了曲線和數字。
張建成坐在主位旁邊,手裏捏着最新出爐的統計數據,臉上的表情既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帶着幾分難以置信。
“二十八萬份。”他把報表推到黃家豪面前,“這個月的日均銷量,二十八萬份。”
黃家豪拿起報表掃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就是滿意的意思。
就在半個月前,《天天日報》的銷量還徘徊在十九萬份上下,穩是穩,卻始終差一口氣。
在香港報業這塊戰場上,十九萬和三十萬之間隔着的不是數字,是一個臺階,從“還不錯的報紙”到“銷量第一”的臺階。
而現在,二十八萬份。
半個月時間,暴漲九萬份。
這個速度,在香港報業史上從未有過。
張建成翻開另一頁,開始逐項分析:“促銷活動的效果比預想的要好,但這個不是主要原因。而是因爲內容好看才留下來。”
黃家豪聽得很認真。
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三毛錢的批發價能把人拉過來,但能把人留住的是內容。
過去幾個月,天天傳媒在採編團隊上砸下去的錢不是白花的,兩百多個新聞採編人員,六百個公司職員,這個數字放在全香港也是數得上號的。
從社會新聞到娛樂版,從深度報道到版面設計,《天天日報》已經不輸給任何一家競爭對手。
不,應該說,已經勝出了不少。
張建成合上報表,換了一個語氣:“不過,錢燒得也厲害。”
他報了一個數字。
黃家豪挑了挑眉。那個數字相當於《天天日報》過去兩年盈利的總和。
換句話說,這半個月的促銷活動,直接把兩年的利潤燒了個乾淨。
而且還在繼續燒。
“如果銷量能衝到三十萬份以上呢?”黃家豪忽然問了一句。
張建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十萬份是一個臨界點,跨過去,廣告收入會成倍增長,一年的利潤就能把前面燒掉的錢全部填回來。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能不能在燒光彈藥之前佔領高地。
張建成想了想,坦盏卣f:“有機會,但不是百分百。”
黃家豪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繼續燒”,也沒有說“停下來”。但張建成懂了,這就是繼續的意思。
“一定得頂住壓力,繼續執行我們的策略。”黃家豪指示道。
張建成靠在椅背上,神情比黃家豪輕鬆得多。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說:“老闆,您放心。咱們做這事,一不犯法,二不虧心,有什麼頂不住的?”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語氣認真了幾分:“您放心,再怎麼着,我撐到月底沒問題。”
黃家豪點了點頭,走回到辦公桌旁,手指輕輕點着那張報表上《東方日報》的數字。
“此消彼長。”他說,“這一輪下來,《東方日報》必定跌到30萬以下。
就算我們到時候恢復價格,只要穩住在30萬份左右,大家就是在同一條跑道上競爭了。誰能笑到最後,反倒成了未知數。”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就在幾個月前,《東方日報》一家的銷量,幾乎等於香港所有大袌蠹埖目偤汀�
將近十萬份的差距擺在那裏,像一堵牆,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可現在,牆裂了。
說起來,《東方日報》這次栽跟頭,倒也不全是因爲天天日報的促銷。
馬成才那些打砸報攤、禁錮記者、鬧上法庭、鋃鐺入獄,這些從頭到尾就是一出醜聞大戲。
每一樁每一件,都在給《東方日報》的形象砍上一刀。等到天天日報出手的時候,對方已經遍體鱗傷了。
黃家豪只不過是在傷口上撒了把鹽。不對,應該說,他是在對手搖搖欲墜的時候,推了最後一掌。
張建成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掛着的公司架構圖前,抬手在上面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梳理什麼。
“老闆,您看啊,”他回過頭來,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咱們現在電視、電影、出版、傳媒這幾塊,全都跑起來了。
不是各自爲戰,是擰成一股繩。這邊做新聞,那邊拍電視劇,轉頭又能變成書、變成雜誌、變成廣告資源。一圈下來,誰跟咱們比?”
黃家豪聽着,沒有打斷他。
張建成說的沒錯。文化產業這條鏈,他已經鋪了不短的時間。
當初拿下亞洲電視臺的時候,不少人覺得他是撿了別人不要的破爛。
可如今呢?電視臺的估值翻了一倍都不止,當初那些說風涼話的人,現在連酸都酸不出來了。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電視臺、報紙、雜誌、電影公司,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是一張網。
有了這張網,他想說的話能傳出去,他想做的事有輿論鋪路,他的影響力會像水一樣,滲透到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這纔是真正的寶藏。
而利潤,不過是寶藏的副產品。
黃家豪走到窗邊,再一次望向遠處。
“這次的目的,”他的聲音淡淡的,“就是把《東方日報》拉下神壇。然後,我們趁機上位。”
張建成站在他身後,從窗戶的玻璃上看到了老闆的表情。那是一種很平靜的表情,沒有意氣風發,沒有志得意滿,甚至看不出喜悅。
像是一個獵人,在確認獵物已經無路可逃時的表情。
張建成心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黃家豪要的,從來不只是報紙銷量第一這個虛名。
他要的是在香港商界站穩腳跟,是讓別人提起他的名字時,不是“那個邭夂玫哪贻p人”,而是“黃先生”。
他要的是統治力,是那種讓對手不敢輕舉妄動、讓同行不得不仰望的東西。
只是這些話,他不會說出來。至少現在不會。
張建成站直了身子,收起了方纔那副輕鬆的表情,認認真真地應了一聲。
就在天天傳媒爲銷量暴漲而緊鑼密鼓地覆盤時,整個香港報業已經炸開了鍋。
《東方日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銷量應聲跌到了二十五萬份。
五萬份的銳減,對於一個月的成績單來說,是傷筋動骨的打擊。
《成報》也沒能倖免,被生生削去了一萬五千份。
甚至連《明報》和《星島日報》這樣擁有穩固讀者羣的知識分子報紙,也開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下滑。
整個版圖,被一張“三毛錢”的報紙攪得天翻地覆。
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聲討。
接下來幾天,打開任何一份報紙,幾乎都能看到對《天天日報》的冷嘲熱諷。
《東方日報》火力最猛,幾乎每天都要在評論版上騰出一塊地方,痛斥“惡意競爭”“破壞行業生態”“以本傷人”。
其他報紙雖然沒有那麼激烈,但也都紛紛跟進,措辭或明或暗,矛頭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有人說《天天日報》是在“免費送報紙”,有人說這是“不正當傾銷”,還有人呼籲報行會出面“主持公道”。
一時間,《天天日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成了全港報業的公敵。
可奇怪的是,讀者似乎並不買這些聲討的賬。
街頭巷尾,報攤老闆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罵《天天日報》的報紙賣得越來越差,而被罵的《天天日報》卻越賣越好。
“管他們怎麼吵,”一個報攤老闆對熟客說,一邊麻利地把《天天日報》碼到最顯眼的位置,“反正我這兒的客人就說這報紙好看。好看我就多進,就這麼簡單。”
顧客們確實不在乎背後有多少商戰陰帧K麄冎辉诤跻患拢夯ㄒ粔K五毛錢買到的報紙,值不值得。
而《天天日報》用兩百多個採編人員的努力,給出了一個響亮的回答,那就是值得。
…
…
…
灣仔跑馬地,皇后大道東387號。
這棟建築外表毫不起眼,灰白色的牆面上沒有任何招牌標識,來往的行人很少會多看它一眼。
只有偶爾進出的人步履匆匆、神色警覺,纔會讓人覺得這裏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杜新明的辦公室在二樓,窗外的行道樹剛好遮住了一半的陽光,房間裏常年徽肿乓粚拥年幱啊�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那張堆滿文件和報紙的辦公桌後面,翻閱香港以及海外各個角落的報刊,從中篩選出那些值得關注的人和事,然後整理成簡報,呈報上去。
這是一個需要耐心和敏銳的工作。香港彈丸之地,商賈雲集,風流人物來來往往,多數人不過是曇花一現,不值得在檔案袋上多費一張紙。
但有些人不同,他們像暗流一樣,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湧動,等到浮出水面的時候,已經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杜新明今天翻開報紙的時候,眉頭就一直沒有鬆開過。
《天天日報》銷量暴漲,二十八萬份,躍居大袌蠹埖谝弧!稏|方日報》潰不成軍,銷量跌破二十五萬。
報業行會被人催着出面調停,各大報社輪番上陣口誅筆伐,讀者卻根本不買賬,該買哪份報紙還是買哪份報紙。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人:黃家豪。
杜新明把當天的幾份主要報紙攤在桌上,一版一版地看過去。
《東方日報》罵得最兇,恨不得把“惡意競爭”四個字刻在頭版上;《成報》陰陽怪氣,話裏有話;
《明報》和《星島日報》相對剋制,但也都在評論版裏不鹹不淡地點了幾句。
就連那些平日不關心商戰的小報,也跟着起簦堰@場報業大戰炒得沸沸揚揚。
可不管別人怎麼罵,《天天日報》的銷量就是不掉。
這說明什麼?杜新明在心裏琢磨,說明黃家豪影響力與日俱增。而且他還擁有亞洲電視臺,還控制着四家上市公司。
這個人彷彿做什麼成什麼,每一步都踩在點上,精準得像提前看過劇本。
可問題是在此之前,他幾乎沒有出現在新社的視野裏。
杜新明想到這裏,心裏隱隱有些發沉,突然冒出一個如此有能量的人物,自己竟然沒有及時發現、及時上報,這說小了是疏忽,說大了就是工作不到位。
他站起身,將那幾份報紙疊在一起,夾在腋下,推門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裏安安靜靜,鋪着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
社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着,裏面透出燈光。
杜新明抬手敲了三下,不輕不重。
“進來。”
杜新明推門而入,將手中的報紙輕輕放在社長桌上,神色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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