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61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馬成坤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黃家豪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馬家每個人的心裏。

  自從東方報社《東方時尚》上市以來,馬成坤就隱約感覺到了對方的敵意。

  那不是商場上你爭我奪的普通競爭,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馬成才的事,外面的人都說是“罪有應得”,可馬成坤心裏清楚,如果沒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事情不會鬧到那麼大,更不會鬧到判刑的地步。

  他甚至還接到了寶島那邊兩位長輩的電話。

  那兩位長輩說話一向客客氣氣,可這一次,語氣明顯不一樣了。

  話裏話外的意思是:低調,別惹事,別再被人抓住把柄。否則,香港待不下去了,連寶島這邊也不好收留。

  更讓他心裏發寒的,是那些曾經擔保過他們父輩的香港老牌大亨們。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打來電話,說法大同小異,不要得罪黃家豪。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馬成坤每次掛掉這樣的電話,都要坐在椅子上愣好久。

  黃家豪那個幾年前還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如今已經成了連那些老傢伙都要給幾分面子的大亨。

  而馬家呢?曾經在香港橫着走的馬家,如今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市場部再多做做功課。”他的聲音平穩了許多,“現在我們馬家是多事之秋,兄弟幾個要齊心。父輩打下來的基業,不能在我們手裏敗了。”

  馬庭強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大哥的意思。東方日報不只是錢的問題,它是馬家的護身符,是洗白的通行證。

  當初那些大亨爲什麼會擔保他們父輩?除了父輩會做人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這張報紙。

  香港第一大報,這幾個字就是最大的籌碼。沒有它,馬家就跟跛豪那些人沒什麼區別。

  說抓就抓,說關就關,連個幫腔的人都沒有。

  馬庭強正要開口說什麼,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急,不像平時那種有節奏的叩門,而是帶着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進來。”馬成坤皺了皺眉。

  門被推開,鐵頭丁朗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他的臉上全是汗,襯衫領口溼了一大片,像是跑了好幾條街趕回來的。

  “老闆…”鐵頭撐着膝蓋喘了兩口氣,“查出來了!我查出來了!”

  馬成坤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朗叔,說!”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鐵頭在東方日報資歷老,輩分高,是跟着老一輩馬家打天下的那批人。

  他們這些人,當年什麼事情都幹過,威脅報攤主、打聽消息、擺平麻煩,爲東方日報發展立下過汗馬功勞。

  馬成坤對他們,既倚重,又忌憚。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了,只想聽鐵頭嘴裏說出來的答案。

  鐵頭嚥了口唾沫,緩了口氣,一字一頓地說:“發行商給零售商的拿貨價,出了問題。”

  馬成坤盯着他。

  “《天天日報》。”鐵頭說出了這四個字,然後頓了頓,“發行商給各大報攤和零售商的拿貨價,一份只要三毛錢。”

  辦公室裏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馬成坤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馬庭強也愣住了,手裏的報表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馬成坤的聲音拔高了幾度,“三毛錢?一份報紙,零售價一塊五,發行商只收三毛?”

  “沒錯。”鐵頭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跑了十幾個報攤,問了好幾個零售商,口徑都是一致的。

  進價三毛,賣出一份淨賺一塊二。您說攤主們會推誰的報紙?”

  馬成坤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一塊二的利潤。

  而他們東方日報給零售商的利潤是多少?三毛錢。整整四倍的差距。

  在那個報攤老闆眼裏,《東方日報》和《天天日報》放在一起,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一個能讓他喫飽,一個只能讓他塞牙縫。他憑什麼要推《東方日報》?

  “這不可能。”馬成坤喃喃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發行商只收三毛錢,那發行商賺什麼?

  《天天日報》賺什麼?他們印報紙不要錢?寫稿不要錢?送報不要錢?這賬怎麼算都不對。”

  馬庭強這時候反而冷靜下來了。他腦子轉得快,馬上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大哥,”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起來,“發行商收三毛,那很有可能是《天天日報》是免費送給發行商的。”

  馬成坤猛地轉過頭,看着自己的三弟。

  免費送給發行商。

  那就是說,天天日報不僅沒從發行商身上賺一分錢,反而在倒貼錢。

  從印刷到咻數饺斯ぃ恳粋�環節都是淨支出。發行商白拿報紙,轉手三毛錢批發給零售商,自己淨賺三毛。零售商三毛進貨,一塊五賣出,淨賺一塊二。

  整條鏈上,唯一在虧錢的,就是《天天日報》自己。

  不,不是天天日報虧錢。是天天傳媒在虧錢,是黃家豪在虧錢。

  馬成坤忽然明白了什麼,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艹!”他罵了一聲,臉漲得通紅,“《天天日報》這是不怕得罪整個行業啊!他這麼搞,就是在惡意競爭!全香港的報紙都要被他拖下水!”

  他說得沒錯。

  《天天日報》這麼一搞,其他報紙怎麼辦?不跟,市場份額被蠶食;跟,那就大家一起虧錢。

  香港報業這麼多年,雖然競爭激烈,但在發行價格上一直維持着某種默契。現在黃家豪直接把桌子掀了,掀得乾乾淨淨。

  可是,誰又能拿他怎麼樣呢?

  馬庭強嘆了口氣,把利害關係掰開來說:“大哥,你想想《明報》和《星島日報》,它們有固定的讀者羣,知識界、商界那些人看的是內容,不是三毛五毛的利潤差。

  天天日報主要衝擊的是大袌蠹垼f白了就是我們和成報這樣的。受傷害最大的,是我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就算其他報社聯合起來向天天日報施壓,又怎樣?論財力,咱們幾家加起來,恐怕也未必是黃家豪的對手。

  他不是隻有一張報紙,他有上市公司,有地產。打價格戰,人家耗得起,我們耗不起。”

  馬成坤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馬庭強說的都是實話。那些曾經在香港叱吒風雲的人物,如今提起黃家豪都要掂量三分。

  馬家拿什麼跟人家拼?拼錢?拼關係?拼拳頭?哪一樣都比不過。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撐着額頭,一言不發。

  鐵頭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乾等着。

  過了好一會兒,馬成坤才抬起頭來。他的表情平靜了許多,但眼底深處,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知道是憤怒,是無奈,還是恐懼,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繼續盯着。”他啞着嗓子說,“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鐵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裏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馬庭強看着大哥疲憊的面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第204章 影響力

  翌日清晨。

  香港各大報攤剛剛開門,《東方日報》頭版頭條,黑體大字,觸目驚心:《天天日報》惡性傾銷三毛錢批發意欲何爲?

  副標題更是不留情面:“免費贈送式競爭擾亂市場秩序,報業同行被拖下水,報業行會豈能坐視不管?”

  整版報道火力全開,措辭之激烈,是馬成才案之後從未有過的。

  文章開篇便直指要害:“本報接獲多名零售商投訴,稱《天天日報》以每份三毛錢的超低批發價供應市場,遠低於行業正常水平。

  此舉不僅嚴重擾亂報紙發行秩序,更涉嫌惡意競爭,意圖以本傷人以排擠同業。”

  文中詳細羅列了數據,普通報紙的印刷成本、發行成本、人工成本,逐項計算,試圖證明三毛錢的批發價“絕無可能覆蓋基本開支”。

  言下之意只有一個:《天天日報》背後有人在燒錢,目的就是搞垮對手,壟斷行業。

  報道還引用了多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業內人士”的說法。

  有人稱“這種做法的惡劣影響已經顯現,不少報攤主爲追求利潤,主動貶低其他報紙以推銷《天天日報》”;

  也有人表示“擔心此舉會引發全行業價格戰,屆時大家都沒飯喫”。

  文末,報道將矛頭直指報業行業委員會,這個由多家報社聯合成立的行業自律組織。

  “報行會成立多年,宗旨之一便是維護公平競爭環境。如今《天天日報》公然以低於成本的價格傾銷,報行會若再不發聲、再不出手,恐怕難以向全行業交代。”

  整篇報道洋洋灑灑近兩千字,氣勢洶洶,擺出了一副“爲民請命”的姿態。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東方日報》的垂死掙扎。

  馬庭強在那天的內部會議上說得直白:“大哥,咱們這是把最後一張牌打出去了。報行會要是管不了,咱們還能怎麼辦?”

  馬成坤沒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當天的發行數字,沉默了很久。

  那一天的《東方日報》,銷量沒有回升。

  反而又跌了兩千份。

  因爲讀過那篇報道的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你罵人家惡意競爭,可你自己當年威脅報攤主不準賣別家報紙的時候,怎麼不提“公平”二字?

  …

  …

  …

  半山區,胡家大宅。

  早餐的咖啡還沒有涼,胡仙就已經看完了當天的《東方日報》。

  她把報紙擱在桌上,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大小姐,星島那邊來電話了。”管家站在餐廳門口,小心翼翼地通報,“問您看沒看到今天的《東方日報》頭版。”

  胡仙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緊不慢地說:“告訴他們,我看過了。”

  管家等了片刻,見她沒有更多指示,便轉身要去回話。

  “等等。”胡仙叫住了他。

  管家立刻站住。

  胡仙沉吟了幾秒鐘,終於開口,聲音不大,“讓編輯部發個簡短聲明,就說星島日報支持公平競爭,不贊成任何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爲。語氣不要太重,也不要指名道姓。點到爲止。”

  管家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胡仙重新拿起那份《東方日報》,盯着頭版那行醒目的標題,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黃家豪這個人,她早就注意到了。從他收購《天天日報》異軍突起的時候,她就知道,香港報業來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

  只不過那時候,《天天日報》是大蓄悎蠹垼摹缎菎u日報》井水不犯河水。

  她也樂得隔岸觀火,看着《東方日報》被一點一點地蠶食地盤。

  可如今,三毛錢的批發價,顯然有些殃及魚池。

  免費送給發行商,這哪裏是做生意,分明是在打仗。而且是那種不惜血本、不計代價的仗。

  黃家豪到底想幹什麼?

  胡仙放下報紙,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腦子裏反覆盤算着幾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