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5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觀凶哌M電影院,看到的是一部精彩的類型片;走出電影院,腦子裏留下的卻是馬氏家族的影子。

  在資本主義社會,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法庭的判決。法庭判你非法禁錮,最多關上幾年就出來了。真正可怕的是名聲。

  當你的名字和三合會、麪粉幫牢牢綁定在一起,當你的故事被拍成電影在大銀幕上反覆播映,當全香港每個人提起馬家就想到“麪粉報”這三個字,讓你洗了十幾年的白,就全白洗了。

  這就是“捧殺”。並且可以把水攪混,暗渡陳倉。

  不需要你親自出手,不需要你動用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只需要把馬家推到聚光燈下,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們的樣子。

  看得越清楚,馬家就越難在這個圈子裏活下去。

第200章 競爭

  《天天日報》的版面一天比一天硬朗,內容一天比一天銳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份報紙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蛻變。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東方日報》那斷崖式的銷量曲線。

  從“禁錮記者”事件爆發的那一週起,發行量就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彷彿一隻泄了氣的皮球,怎麼都摁不住。

  可黃家豪心裏清楚,光靠內容還不夠。

  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明白一個道理:再好的產品,沒有一把好嗓子把它喊出去,就只能爛在巷子裏。

  所謂的“好酒不怕巷子深”,不過是文人的自我安慰罷了。

  真正的商戰,從來都是吆喝出來的、砸錢砸出來的。

  所以他準備了最後一步棋,也是整場戰役裏最狠的一步。

  這天下午,黃家豪坐在天天傳媒的辦公室裏,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維港的海面上蛔乓粚颖§F。

  他面前攤着厚厚一疊報表,最上面那張是《天天日報》近兩週的發行數據,曲線昂首向上,看着讓人舒心。

  但他沒有多看,隨手合上,抬起頭望向對面的張建成。

  “免費送的那件事,什麼時候動手?”

  張建成早已胸有成竹,立刻接話:“下週一正式啓動。我們計劃給所有發行商免費供貨,暫定一個月。”

  黃家豪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腦子裏飛快地盤算着。

  報紙這門生意,跟雜誌完全是兩碼事。日報的售價不僅僅是定價那麼簡單,它是一套精密的商業模型裏最關鍵的那塊齒輪。

  一份報紙擺在報攤上,賣出去的那一塊多錢,看着不起眼,可積少成多,至少能把紙張、印刷、咻斶@些硬成本覆蓋掉一大半。

  剩下的窟窿,靠廣告來填。廣告費又跟銷量綁死在一起,賣得越多,廣告版面就越值錢。

  但不同類型的報紙,廣告的身價也不一樣。

  《明報》那種知識分子看的報紙,廣告費天然高人一等;《星島日報》主打商業人羣,廣告主也願意掏錢。

  而走大新肪�的報紙,除非你的發行量能把對手甩出幾條街,否則廣告價格是很難提上去的。

  黃家豪打的就是這個算盤,先把量砸上去,砸到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地步。到那時候,廣告商自然會排着隊來送錢。

  他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好。我希望這一仗打完,我們的銷量能坐上頭把交椅。”

  張建成沒有任何猶豫,語氣裏帶着十足的把握:“老闆放心,問題不大。《東方日報》那邊最近跌得厲害,人心也散了,正是我們乘勢而上的最佳時機。”

  黃家豪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張建成的肩頭,落在牆上那張香港地圖上。

  地圖上用紅色大頭針標記着天天傳媒旗下各大業務板塊的據點,電影、電視、出版、報紙,密密麻麻,幾乎插遍了整個港島九龍。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捏住了這座城市的喉舌。

  回想起來,這條路走得頗爲傳奇。

  外界提起黃家豪,最先想到的往往是“股市聖手”四個字。他靠股票起家,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積累了第一桶金。

  隨後一頭扎進電影業,聯手創辦新藝城,拍出一部又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把邵氏和嘉禾逼得喘不過氣來。

  再後來是收購亞視,那可是無線電視臺稱霸近二十年的地盤,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可他偏偏做到了,把亞視從收視率墊底的泥潭裏拽出來,一路追到四六開、甚至五五開的局面,逼得無線不得不打起精神認真應戰。

  如今,他又把槍口對準了報業。

  《天天日報》在他接手之前,不過是一份銷量十萬份出頭的小報,在香港報業版圖中排在第二梯隊。

  可現在呢?內容改版、高薪挖人、趁亂擴張。每一步都踩在對手的傷口上。

  等他這套組合拳打完,別說銷量第一,就算有人說他要把《天天日報》做成香港最大的報紙,也不會有人覺得是在吹牛。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即將啓動的“免費營銷”能夠打出預期效果。

  黃家豪不擔心。他做事從來不是拍腦袋決定,免費送一個月,這筆賬他早就算透了。

  短期看,肯定是虧錢的。

  紙張要錢,印刷要錢,咻斠X,送出去的每一份報紙都是真金白銀。

  可他要的不是這一個月的利潤,而是市場份額、品牌認知、讀者習慣。

  等免費期結束,那些習慣了《天天日報》的讀者,有多少人會轉頭回去買《東方日報》?

  恐怕不多。

  更何況,現在的《東方日報》正是陣腳大亂的時候。上百名骨幹跳槽,士氣跌到冰點,銷量每天都在往下掉。

  這時候發動免費攻勢,無異於在對手傷口上撒鹽。不對,是直接往傷口上捅刀子。

  別說一個月,就算只免費半個月,也夠《東方日報》喝一壺的。

  “痛打落水狗”這五個字,黃家豪向來執行得很徹底。

  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了一句:“電視臺那邊的廣告,都敲定了沒有?檔期、時長、投放頻率,別到時候出岔子。”

  這次“免費送”只是地面攻勢,真正的空中支援在亞視。

  黃家豪早就安排好了,從下週一開始,亞視的黃金時段會密集播出《天天日報》的形象廣告。

  電視屏幕上的畫面配合報攤上的免費報紙,雙管齊下,形成一輪鋪天蓋地的宣傳轟炸。

  到那時候,就算是不看報的人,也會記住《天天日報》這四個字。

  張建成鄭重地點了點頭,回答得乾淨利落:“和亞視全部敲定了。廣告片已經制作完成,檔期也跟電視臺那邊反覆確認過,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是無線拒絕我們的合作。”

  黃家豪提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無線拒絕合作早有預料,所以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放下茶杯,目光沉穩而篤定:“那就等你們的好消息了。”

  張建成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聲音透着絕對的服從與自信:“是,老闆!”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黃家豪一個人坐在偌大的辦公室裏,四周安靜下來,只能聽見冷風機低沉的風聲。

  他重新拿起那份發行數據報表,一頁一頁翻過去,嘴角始終掛着一抹淡笑。

  這場仗打得漂亮。不是因爲他出手有多狠,而是因爲他出手的時機剛剛好。

  馬成發要是不犯蠢,他不會有機會;各大報社要是不落井下石,他不會有機會;港督要是不過問,他也不會這麼順利。

  可偏偏所有這些條件都湊到了一起。馬成發蠢了,同行們紅了眼,港督拍了板,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但黃家豪從來不覺得這是邭狻�

  邭庵粫祛櫮切┳龊脺蕚涞娜恕6∏∈窍愀凵探缪Y最會做準備的那一個。

  …

  …

  …

  星期六,晚上。

  希爾頓酒店的套房燈光調得很暗,只有電視屏幕的熒光映在黃家豪臉上,忽明忽暗。

  他靠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落在亞洲電視的《百萬富翁》節目上。

  主持人正在向參賽者拋出第十四道題,十五萬港幣的門檻,全場屏息。

  “最終答案,C,鎖定。”參賽者的聲音有些發抖。

  “答案是……”主持人拉長了語調,忽然笑容綻放,“C!恭喜你!”

  套房裏沒有掌聲,只有黃家豪臉上露出的微笑。

  《百萬富翁》是亞視今年打出的最漂亮的一張牌。這檔前世源自英國的問答遊戲節目,被他主力推出時,內部幾乎沒人看好。

  益智節目?香港人愛看的是電視劇和綜藝,誰有空跟着選手動腦筋?

  可數據不會說謊。

  節目開播一個月來(四期),收視率就衝破了六成的大關。

  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每個開電視的香港家庭裏,超過一半在跟着主持人喊“最終答案”;

  意味着亞視終於有了一檔能和TVB《歡樂今宵》正面硬扛的王牌節目。

  從此TVB那邊不再是高枕無憂的太平盛世。

  黃家豪呷了一口酒,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他太清楚亞視和TVB之間的差距了。沈殿霞、汪明荃、周潤發、鄭少秋。

  TVB的明星陣容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幾十年的觀蟹e累更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護城河。

  他接手亞視的時候,這家電視臺的收視率被TVB壓得連頭都抬不起來,長期徘徊在兩成左右,連廣告商都懶得正眼看。

  可他愣是用一檔節目,把這座山撬開了一道口子。

  當然,《百萬富翁》不是唯一的功臣。

  想起《大地恩情》那套鄉土劇,黃家豪至今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沒人想到一部講述珠江三角洲農村故事的電視劇,能在香港掀起那樣的收視狂潮。

  開播幾個月,TVB的劇集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邵氏片場裏的氣氛據說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還有《霍元甲》,黃家豪至今記得第一次看到樣片時的感覺,那種熱血沸騰的衝擊力,不是每個製作人都能捕捉到的。

  精武門、迷蹤拳、“以武藝爭取國權”這些元素像一把火,燒遍了大街小巷。

  主題曲《萬里長城永不倒》響起的那一刻,半個香港都在跟着哼唱。聽說唱片都賣了幾十萬張。

  兩套劇集,一靜一動,硬生生從TVB手裏搶下了半邊天。

  但黃家豪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收視率可以對半開,可利潤不對等。TVB經營了幾十年,廣告系統成熟、藝人體系完備、發行網絡遍佈全球,亞視想要真正超越,不是一兩檔節目、兩三套劇集就能做到的。

  他聽到一些風聲,邵大亨在辦公室發了很大的火,據說砸了不少東西。

  黃家豪笑了笑,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那老頭砸東西的樣子,他倒是想親眼看看。

  電視屏幕上,參賽者正在爲二十萬港幣的題目苦苦思索。黃家豪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搭在膝上,目光平靜而悠遠。

  路還長着。但他不急。

  正在此時,套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利志穿着一件剪裁合體的白襯衣,下襬收進包臀裙裏,勾勒出一道利落而誘人的曲線。

  黑色絲襪在酒店暖黃色的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她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老闆,有什麼工作需要到這裏來談呀?”聲音軟綿綿的,尾音上揚,像貓爪子在人手心裏輕輕撓了一下。

  黃家豪靠在沙發上,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落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他的意圖很直接。約她來酒店談工作,又在晚上,又是套房,成年人的世界裏,這些信號已經不需要再翻譯。

  他不想繞彎子,更不喜歡在這種事上玩曖昧遊戲。

  “當然是讓你做我女朋友。”他說得坦然,語氣像是在談一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生意。

  利志愣了一下。

  她確實早有心理準備,從接到那個電話開始,從換衣服開始,從走進這間套房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