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55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這個年輕人,未來究竟會走到何種高度?麥理浩在心中暗自思忖,竟有些無法估量。

  “黃先生,對於當下香港的整體營商與社會環境,你可有什麼看法?”麥理浩率先開口,語氣看似隨意平和,實則暗藏試探。

  黃家豪心中瞭然,這句話看似尋常,實則步步陷阱。

  所謂的“環境”,直指香江與內地的關聯、港英Z府的立場定位,這是港英Z府拉攏商界領袖的慣用手段,無非是想挑撥離間,誘他站隊,將矛頭引向內地,轉而靠攏倫敦。

  黃家豪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沙發上,姿態鬆弛從容,“爵士,我始終對香港滿懷信心,從未有過動搖。

  我不會離開香港,我的產業、我的資金,也都會紮根於此。

  未來幾年,我們弘利系在香港的投資規劃,將以百億爲起點,全力深耕這片市場。”

  麥理浩聞言,微微一怔。

  眼前這個年輕人心思縝密,既明確表明了立足香港的立場,又巧妙避開了所有敏感議題,絕不接任何可能引發立場爭議的話茬,完美避開了他設下的圈套。

  心中暗自輕嘆一聲,便不再勉強追問。

  “既然如此,今日黃先生專程到訪,想必是有要事相商?”麥理浩話鋒一轉,將話語權交還給黃家豪。

  黃家豪收斂笑意,“爵士,在您看來,全球資本紛紛湧入香港,最看重的,究竟是什麼?”

  麥理浩摸不透他的真實意圖,沉吟片刻後,神色正色道:“完善的法治體系、高度的經濟自由。

  香港擁有低稅率的營商環境、高效的公務員體系、獨立的司法制度,而最核心的關鍵,是新聞自由。

  失去這一前提,香港絕無可能擁有如今的國際金融地位。”

  黃家豪輕輕點頭,並未反駁,可神色卻漸漸變得嚴肅,語氣陡然一轉:“只是眼下,卻發生了一件令人扼腕的事,徹底觸碰了這一底線。”

  “本地有家報社的副總經理,非法扣留報社資深記者長達兩日,還公然在報攤尋釁威脅他人。

  爵士,這種行徑,早已踐踏了新聞自由的底線,也無視了香港的法治準則。”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今日,數百名傳媒從業者自發聚集在中環街頭,爲受害者發聲。

  作爲傳媒行業的從業者,我對此感同身受,也深感痛心。”

  麥理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此事他早已知曉,從昨日開始,中環的聲援活動便佔據了各大報紙頭版頭條,警方不得不出動警力維持秩序,作爲港督,他承受着極大的輿論與社會壓力。

  “此事性質惡劣,影響極壞,我已全面掌握案件始末。”麥理浩面色凝重,語氣中帶着明顯的慍怒。

  “黃先生儘可放心,香港絕不會縱容任何人挑戰法治權威與X聞自由,我會即刻責成警方徹查此案,依法處置,給全港市民一個交代。”

  黃家豪微微頷首,臉上露出釋然的神色:“有爵士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我本人深耕傳媒行業,深知法治與X聞自由是行業立足的根本,在我的傳媒版圖裏。

  每一位傳媒工作者,都理應擁有獨立、自主的創作與表達空間,這一原則,我絕不會退讓。”

  “黃先生所言極是,不愧是有擔當的傳媒從業者。”麥理浩也隨之笑了起來,只是這笑容裏,多了幾分客套與疏離。

  兩人相視一笑,可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場檯面之上的體面博弈。

  麥理浩清楚,黃家豪今日到訪,名爲表達行業關切,實則是向港府施壓。

  黃家豪也明白,麥理浩的承諾看似冠冕堂皇,最終能否落地執行,全看港府的Z治權衡。

  畢竟,馬成發是否構成非法禁錮罪,最終的裁決,並非完全取決於案件事實,更在於執法裁判官的裁定態度。

  而在當下的香港,能左右裁判官態度的,無非兩股力量:一是輿論,二是港府。

  輿論層面,早已聲勢滔天。數百傳媒工作者街頭聲援,各大報社接連跟進報道,記者公會從中推動,這股洶湧的輿論力量,港府根本無法忽視。

  港府層面,麥理浩的態度便是決定性因素。而黃家豪親自登門,就是要徹底敲定麥理浩的立場,讓他給出明確且強硬的表態。

  兩股力量形成合力,馬成發的結局早已註定。非法禁錮的罪名難以逃脫,輕則罰款了事,重則必將身陷囹圄。

  而《東方日報》與馬氏家族,也將就此一蹶不振,報紙聲譽掃地,銷量勢必一落千丈。

  更致命的是,經此一事,馬氏家族第二代徹底被推到臺前,暴露在公幸曇爸隆�

  此後,稅務局、警方、廉政公署、各路競爭對手乃至行業同行,無數雙眼睛都會死死盯着他們,馬氏家族再無寧日。

  黃家豪起身與麥理浩握手道別,邁步走出會客廳時,他的步伐比來時愈發從容篤定,眼底沒有絲毫波瀾,一切盡在掌握。

  …

  …

  …

  幾天後,馬家大宅的客廳裏。

  馬成發一聽見玄關處的動靜,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幾步迎上去,臉上的焦躁幾乎要溢出來,聲音都帶着顫:“大哥,怎麼樣?那邊到底怎麼說?”

  馬成坤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一旁的扶手椅上,重重坐進沙發深處,指尖捏了捏眉心,搖了搖頭。

  “剛從劉大狀那邊出來,他把底兜給我了,你這次躲不過,非法禁錮的罪名,板上釘釘了。”

  “不可能!”馬成發瞬間拔高了嗓門,眉頭擰成一團,滿臉難以置信,“我當時就是跟那記者理論了幾句,哪算什麼禁錮?

  他那個律師靠不靠譜?還有!那些世叔伯們!咱們家跟他們相交幾十年,這點忙都不肯幫?”

  馬成坤抬眼掃了他一眼,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成發,今時不同往日了。

  我聽劉大狀說,連港督那邊都親自過問了,裁判署這邊被盯得死死的。

  依我看,不光是那幫報社在背後搞鬼,肯定有人提前去港府那邊遞了話,下了絆子。”

  馬成發猛地一怔,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名字,眼神驟縮:“是……黃家豪?”

  馬成坤沒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他向後靠進沙發背,指尖無意識地敲着扶手,語氣裏透着幾分無力:“再說了,就算沒有他,盯着咱們馬家的人還少嗎?

  那幾個世伯,沒一個願意趟這渾水,都躲得遠遠的。之前就跟你說過,讓你收收性子,別再這麼衝動,你偏不聽。”

  馬成發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覺得喉嚨發緊。

  他一屁股坐回沙發上,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眼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

  客廳裏陷入死寂,只有掛鐘的聲音還在單調地響着,馬成發低垂着頭,他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心口,渾身冰涼。

  馬成坤站起身,走到弟弟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帶着幾分安撫的意味:

  “先回房待着吧,別出來惹事。外面的事我來扛,不管怎麼樣,肯定不會讓你受太大委屈。”

  馬成發依舊沒抬頭,只是死死攥着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指縫裏沁出了冷汗。

  …

  …

  …

  《東方日報》的“禁錮記者”事件餘波未平,香港傳媒圈卻悄然醞釀着另一場風暴。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星島日報》的資深傳媒人陳伯年。

  那天早上他照例翻閱各家報紙,無意間在分類廣告欄裏掃到了一則招聘啓事:《天天日報》高薪掌感侣剴窬帯⒕庉嫛⒑M庥浾撸鰪膬灒孀h從速。

  他沒太在意。報社招人,再正常不過。

  可第二天,第三天,同一則廣告連續出現在《信報》《成報》乃至《南華早報》上,版面越來越大,頻率越來越高。

  到第四天的時候,居然連地鐵站的燈箱廣告都換上了《天天日報》的招聘海報。

  陳伯年這才警覺起來。他打了幾個電話出去,得到的消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天天日報》這次是動真格的,全線崗位薪資上浮兩到三成,資深編輯月薪直接跳到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獵頭公司幾乎把整個傳媒圈的人才庫翻了個底朝天。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行業裏蔓延開來。

  《東方日報》的編輯大廳裏,氣氛微妙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自從馬成發的事情鬧大之後,這裏的每一個人心裏都揣着一團火。

  有人不滿,有人寒心,有人開始偷偷更新簡歷。而當《天天日報》高薪挖人的消息傳來,這團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第一個走的是財經版副主編老趙。他在《東方日報》幹了十一年,資歷深、人脈廣,是編輯部的中堅力量。

  離職那天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只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江湖再見。”

  第二天,他的名字就出現在了《天天日報》的採編名單上。

  然後是突發新聞組的林嘉欣,二十八歲的女記者,跑過佔中、跑過雨災、跑過無數個凌晨三點的案發現場,既然出現在天天報業公司。

  再然後,走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法制線的老吳,娛樂組的阿強,美術編輯小謝,甚至校對組的周大姐。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似的倒向《天天日報》的陣營。

  短短兩週,《東方日報》就流失了上百名員工。編輯部一下子空了將近三分之一,辦公桌前空蕩蕩的座位像是戰場上留下的彈坑。

  更讓管理層頭疼的是,這些跳槽的人當中,不少人是帶着資源走的。

  線人網、獨家信源等,這些東西都裝在人腦子裏,人走了,東西也就跟着走了。

  《東方日報》的執行總編輯梁逦募钡米旖瞧鹆艘蝗α桥荨�

  他連續開了三個緊急會議,先是加薪留人,承諾骨幹員工薪資上調百分之十五;

  又是威脅恫嚇,說要起訴違約跳槽的員工;最後甚至搬出了馬家老爺子來鎮場子。

  可一切都無濟於事,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加薪加不過《天天日報》的兩到三成,威脅嚇不住已經寒了心的人,馬家老爺子那通語重心長的電話,反而讓更多人堅定了離開的決心。

  而《天天日報》那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黃家豪站在天天傳媒寫字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身後,整層辦公室燈火通明,新入職的員工們正忙着搬進工位、調試電腦、熟悉流程。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打印機吞吐着紙張,走廊裏不時有人小跑着經過,空氣中充滿了新鮮的咖啡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

  經過這一輪擴張,天天報業公司的員工總數突破了六百人。

  其中新聞採編人員兩百多名,海外記者五十多人,規模上已經跟巔峯時期的《東方日報》旗鼓相當。

  而《東方日報》此刻正焦頭爛額地應付着上百人的離職潮,人手緊缺得連日常出刊都開始喫力。

  同樣做日報,兩家報紙的內容定位越來越趨同,《東方日報》跑什麼線,《天天日報》也跑什麼線;

  《東方日報》做獨家,《天天日報》就做更大的獨家;《東方日報》用的標題風格,《天天日報》就用更抓眼球的標題。

  讀者翻開兩份報紙,看到的新聞大同小異,可《天天日報》的版式更清爽、信息量更大、評論更大膽。

  這纔是黃家豪真正想要的。

  “內容同質化”,說白了就是用同樣的食材,做更好喫的菜,然後用同價賣市民。

  《東方日報》經營了幾十年的讀者市場,正在被《天天日報》一口一口地蠶食。

  而馬家卻毫無還手之力。當然,不是不想還手,是根本沒有還手的本錢。

  人才被挖走了,士氣被打沒了,名聲也臭了,拿什麼打?

  黃家豪從窗前轉過身來,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桌上攤着一份剛剛印好的《天天日報》樣刊,頭版標題印着大大的粗體字。他拿起來翻了翻,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他心裏清楚,這次“禁錮記者”事件,是馬成發自己送上門來的把柄。沒有這件事,他很難在短時間內撬動《東方日報》的根基。

  但現在不同了,馬家自己挖了個坑跳進去,他只需要往裏面填土就行了。

  數百名傳媒工作者上街聲援,港督親自過問案情,裁判署緊鑼密鼓地推進審理。

  輿論和法律兩把刀,已經把馬家架在了火上。

  而他做的,不過是往火裏又添了一把柴。

  但這把柴,燒得夠旺。

  《天天日報》的異軍突起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第二步、第三步。

  第二步,是徹底在市場壓垮《東方日報》。內容同質化只是手段之一,更狠的招數還在後面:免費營銷。

  當一份報紙的內容質量和《東方日報》不相上下,甚至更勝一籌,而價格卻是免費的時候,報攤老闆會用腳投票。

  這不是商業競爭,是降維打擊。

  第三步,纔是真正讓馬家睡不着覺的殺招:電影。

  黃家豪已經授意新藝城製片公司的創作團隊,着手將馬氏家族的發家史改編成劇本。

  當然,不會是以紀錄片的形式赤裸裸地指控,而是用商業電影的手法,講一個關於江湖、關於洗白、關於報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