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這是父親馬惜如、伯父馬惜珍留下來的風格,七十年代稱霸香港報壇的風格。可如今,這種風格還能喫多久?
他想起上週出席一個商界酒會時的情景。那些曾經和他們稱兄道弟的富豪們,眼神裏分明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人客套地寒暄兩句便匆匆走開,有人甚至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更讓馬成坤如坐鍼氈的是,黃家豪也在場。
黃家豪的名字現在在香港商界如雷貫耳,誰能想到短短几年間,他的天天傳媒已經發展成一個橫跨電視、平面媒體的龐然大物。
論財力,論影響力,論社會地位,黃家豪早已把馬氏兄弟甩出了幾條街。
“我聽說黃家豪的新雜誌《VOGUE香港》銷量很不錯。”馬成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天天傳媒現在勢頭太猛了,平面媒體這塊,他們增長最快。”
馬成發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怕什麼?《東方日報》幾十年的根基,是他黃家豪幾年就能動搖的?”
“根基?”馬成坤苦笑一聲,“成發,你覺得我們現在還有多少根基可言?”
辦公室安靜下來。四個人都明白這話的分量。
《東方日報》確實曾是香港報業的霸主。七十年代巔峯時期,日銷量超過三十萬份,廣告收入冠絕全港。
可那是父輩馬惜如、馬惜珍創下的江山。1978年馬惜珍因涉嫌販D被通緝,潛逃寶島;馬惜如也在之後離開香港。
馬氏家族一夜之間從報業大亨變成了通緝犯家屬,那種跌落感,馬成坤至今記憶猶新。
雖然後來他們兄弟幾個接手《東方日報》,竭力將報紙“漂白”,轉向正規經營,銷量也在緩慢回升。
但有些東西,一旦染上污點,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胡仙那邊最近又在搞小動作。”馬成發換了個話題,語氣裏滿是不忿,“《星島日報》這一期又做了個專題,陰陽怪氣地影射我們。”
馬成坤擺擺手:“胡仙一直看不起我們,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胡仙,星島報業掌門人,胡文虎之女,根正苗紅。在老牌報業世家眼中,馬氏不過是靠灰色起家的暴發戶。
這種來自行業內部的輕蔑,比外界的攻擊更讓人難受。
瘸子馬廷強一直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聽三個哥哥說話。他轉動輪椅,緩緩移到窗邊,俯視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軒尼詩道。
“我總覺得,有人在盯着我們。”馬廷強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其他三人同時安靜下來,“不是黃家豪,也不是胡仙。是那種……說不清的注視。”
馬成發皺眉:“四弟,你想多了吧?我們現在做的是正行生意,又不碰那些東西,誰盯着我們做什麼?”
“正是因爲我們做正行,才更危險。”馬廷強轉過頭,目光深沉,“以前做那些生意的時候,我們知道對手是誰,知道該防誰。
現在漂白了,反而四面都是牆,你根本不知道哪面牆後面有人。”
這話說得其他三人都沉默了。
馬成坤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從一摞雜誌中抽出一本,扔到桌上。《VOGUE香港》的封面是當季最紅的超模,妝容精緻,光影考究。
“看看這本雜誌。”馬成坤說,“時尚、高端、不涉及敏感話題,純粹的商業咦鳎瑥V告收入驚人。我想過了,我們也應該做一本這樣的雜誌。”
馬成發拿起雜誌翻了翻:“大哥的意思是?”
馬成坤笑道:“我們自己創一個品牌,就叫《東方時尚》。做香港本土的時尚雜誌,走高端路線。”
馬成發眼睛一亮:“這個主意不錯!我們《東方日報》的發行渠道遍佈全港,推一本新雜誌還不是易如反掌?”
“大哥,既然我們已經漂白,還怕他做什麼?”馬成發越說越興奮,“他們能做的,我們也可以做。
而且我們《東方日報》是報業的扛把子,根基擺在這裏,更不用擔心!”
馬成才也附和道:“是啊大哥,我們怕什麼?父輩的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我們現在是搵正行生意,又有寶島那邊的資源撐腰,怕什麼?”
馬成坤被兩個兄弟說得有些動搖了。是啊,這些年他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揪住過去的小辮子。
可越是縮手縮腳,越是被人看輕。與其這樣,不如大大方方地幹一場。
“那就這麼定了。”馬成坤拍板,“《東方時尚》雜誌立項,我親自盯着。”
只有馬廷強沒有表態。他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際線,總覺得那層層疊疊的高樓背後,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着這間辦公室。
“大哥。”馬廷強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黃家豪爲什麼要大力發展平面媒體?
以他在天天傳媒的地位,完全可以專注電視臺,爲什麼偏偏要和報紙雜誌較勁?”
馬成坤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盯上的可能不只是市場。”馬廷強緩緩說,“他盯上的,是整個傳媒業的話語權。
而我們《東方日報》,曾經是香港話語權的掌控者。”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馬成坤走到窗前,和馬廷強並肩而立。窗外,中環的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這座城市的節奏越來越快,快到讓人來不及回頭看。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馬成坤喃喃地說,“這話真沒有說錯。現在的《東方日報》,處處都是危機。”
“但也處處都是機會。”馬成發接過話頭,“大哥,你別老往壞處想。黃家豪再厲害,也不可能一口吃掉整個市場。
我們有我們的優勢,只要經營得當,《東方日報》依然是香港第一大報。”
馬成才點頭:“沒錯,香港報業這塊蛋糕大得很,誰也別想獨吞。”
馬成坤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三個兄弟。這一刻,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堅定的領導者。
“好,那就這麼幹。《東方時尚》雜誌要儘快上馬,同時《東方日報》的內容也要調整,加強正面的、商業的、時尚的內容,淡化那些過去的東西。”
馬廷強依然沒有表態。他的目光穿過玻璃,穿過中環的樓羣,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那個他們父輩曾經呼風喚雨、最終狼狽逃離的地方。
商界有商界的規矩。曾經,做地下生意的人很難有機會轉做正行,因爲那些大亨會擔心你壞了規矩,聯手打壓。
香港的社團,永遠都是Z治和商人的工具。他們的父輩馬惜如、馬惜珍,當年何等風光,最終不也落得個流亡海外的下場?
“香港變了。”馬廷強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如果我們抄襲,怕有些人,不會讓我們這麼輕易得手。”
馬成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弟,別想太多。我們現在是正規商人,做正規生意。只要我們不越界,誰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馬廷強勉強笑了笑。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大哥,在有些人眼裏,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越界。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這座城市的繁華之下,暗流湧動。
而馬氏兄弟,正站在這暗流的中心,渾然不覺,或者,假裝不覺。
第193章 佈局未來
北角,港燈中心。
這棟大樓矗立在英皇道旁,灰白色的外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作爲香港電燈公司的總部,它不像中環那些摩天大樓那樣張揚,卻自有一種沉穩厚重的氣質。
畢竟,這家公司掌控着港島的電力命脈,是整個香港島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
頂層的會議室裏,黃家豪坐在主位上,面前攤着兩份厚厚的計劃書。
會議室裏座無虛席。港燈總裁格林坐在黃家豪的左手邊,梁博韜坐在他右手邊。
豐澤電器的總經理肯特坐在稍遠的位置,西裝筆挺,面前攤着一疊厚厚的報表。
自從黃家豪收購港燈後,肯特就一直在推動豐澤的擴張計劃。
“人都到齊了,開始吧。”黃家豪環顧四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關上,祕書退了出去。
肯特率先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方的投影幕前。他翻開第一頁幻燈片,豐澤電器的門店分佈圖立刻呈現在腥搜矍啊�
“各位,豐澤電器目前在全港有十六家門店,主要集中在港島和南丫島。”
肯特的聲音沉穩有力,配合着幻燈片的切換,“過去一個財年,豐澤的總營業額是四億兩千萬港元,同比增長百分之八。
這個增速,低於香港電器零售市場的平均增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高管。
“原因很簡單,我們的門店不夠多,覆蓋不夠廣。而且我們之前主要是定位爲電費繳納中心。”
黃家豪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肯特翻到下一頁幻燈片,上面是一張詳細的門店擴張計劃圖:“這份《豐澤電器發展書》的核心內容是:
“未來三年,豐澤將在全港新增三十家門店,總投資預算一億兩千萬港元。其中十家位於新界,十家位於九龍,十家位於港島。
同時,我們還將對現有門店進行升級改造,提升購物體驗。”
“一億兩千萬?”梁博韜推了推眼鏡,“這個數字不小。回報週期預計多久?”
“按照我們的測算,新門店預計在開業後十八到二十四個月內實現盈利。
第三年起,整個豐澤的淨利潤率將從目前的百分之六提升到百分之十以上。”肯特回答得毫不含糊。
“有沒有考慮過選址的風險?”格林總裁也開口了,“有些區域的租金漲得很快,一旦選址失誤,虧損會相當大。”
“當然考慮過。”肯特翻到下一頁,是一張詳細的市場調研數據,“我們花了一個月時間,對全港三十多個潛在選址進行了評估,包括人流數據、周邊競爭情況、租金走勢、居民購買力等維度。最終篩選出的三十個選址,都是經過嚴格論證的。”
黃家豪終於開口了:“電話購物的發展趨勢也要考慮進去。豐澤不能只做門店,電話購物渠道要同步佈局。這份計劃書裏關於電話購物的內容,我覺得還比較單薄。”
肯特點頭:“黃生說得對。電話購物這塊確實是沒有考慮到,下去後我會派人去調研。”
“好,繼續。”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示意肯特往下說。
肯特又花了二十分鐘,詳細介紹了豐澤電器未來三年的經營策略,包括供應鏈優化、品牌調整、售後服務升級等內容。
整個計劃書條理清晰、數據翔實,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肯特彙報完畢後,黃家豪看向在場的高管:“大家對豐澤的發展計劃有什麼意見?暢所欲言。”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幾位高管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不是不敢,而是這份計劃書確實做得紮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那就這樣,豐澤的計劃通過。”黃家豪一錘定音,“按照計劃推進,每個季度向我彙報一次進展。”
接下來是港燈總裁格林彙報《發展電訊產業計劃書》。
格林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這位英國人的粵話雖然帶着濃重的口音,但說得還算流利。
這是他爲了在港燈更好地工作,專門花了一年時間學的。
“各位,這份計劃書的背景是:香港電訊市場正在醞釀鉅變。”格林翻開第一頁幻燈片。
“目前,香港的電話服務由香港電話公司壟斷,國際長途服務由大東電報局壟斷。
但是,英國和美國已經開始推動電信市場開放,香港作爲國際自由港,遲早會跟上這個趨勢。”
黃家豪聽得很認真。他知道,格林說的這個趨勢是對的。
八十年代初,美國AT&T被拆分,標誌着電信壟斷時代正在走向終結。
香港雖然比歐美慢一拍,但開放是遲早的事。
“港燈的優勢在哪裏?”格林繼續說,“第一,我們擁有遍佈港島的電力管網,這些管網可以爲基站有效降低成本。
第二,我們有穩定的現金流和良好的信用評級,融資成本低。”
幻燈片翻到下一頁,是一張詳細的投資規劃圖。
“這份計劃書的核心是:港燈將成立一家全資子公司,暫定名爲‘八達通電訊’,專門負責電訊業務的拓展。
初期投資1億港元,主要用於發展傳呼機業務,爭取成爲行業佼佼者。
第二階段投資4億港幣,考慮進入移動通信領域,現在大哥大已經在美國商業化,我們的目標是把他引入香港,爭取拿到1G移動電話牌照。
“五億?”梁博韜又推了推眼鏡,“這個數字比豐澤的計劃大得多。”
格林點頭:“是的,電訊是資本密集型行業,前期投入確實很大。但是回報也很可觀。
根據我們的測算,電訊業務的內部收益率可以達到百分之十五以上,高於港燈現有的電力業務。”
“監管風險呢?”另一位高管問道,“港府會不會同意?”
“這個問題問得好。”格林翻到下一頁,“我們諮詢了律師事務所的意見。
目前香港的電訊法規確實對市場準入有嚴格限制,但法規正在修訂中。
預計未來市場會逐步開放,而且我們的大哥大業務沒有競爭對手重視。我們現在佈局,時機正好。”
黃家豪微微點頭。格林的判斷和他的想法一致。未來的電訊市場,將是一個巨大的金礦。
如果能提前佈局,港燈就能在這個新興市場佔據有利位置。
“還有一個問題。”梁博韜說,“五億不是小數目,港燈的現金流能支撐嗎?”
格林看了黃家豪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說道:“港燈目前的財務狀況非常健康,每年的經營現金流穩定在八億港元左右。
同時投資豐澤和港燈電訊,現金流沒有問題。當然,我們前期不會拿出5億自有資金,如果後續需要更大的資金,可以考慮發債或者銀行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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