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46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辦公室安靜了兩秒鐘。空氣像是突然變重了。

  格林深吸一口氣,隨即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諔┒啵骸皼]問題,黃先生。我承認我剛纔的顧慮有些短視了。

  您的判斷和分析很有說服力,我會立刻着手籌備八達通的註冊和收購事宜。”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坦白說,跟您共事這段時間,您的眼光和決斷力讓我非常欽佩。”

  格林說這話不是客氣。他是真的服了。黃家豪剛纔那三點,不是老闆對下屬的強制命令,而是有理有據、層層遞進的分析。

  第一點講產品趨勢,第二點講政策走向,第三點講產業格局,每一層都踩在點上。

  這種前瞻性的判斷力,格林在商界混了三十年,沒在幾個人身上見過。更何況眼前這個人才二十多歲。

  黃家豪點點頭,神情緩和了一些,不再像剛纔那樣緊繃。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輕輕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行了,豐澤電器和八達通這兩件事,你們分別去落實。我要的不是口號,是進度。”

  肯特和格林同時應了一聲。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讀出了同樣的意思,這個年輕人,是真的不好糊弄,也是真的值得跟。

  黃家豪的思路其實很清晰。香港電燈公司在他手裏,不只是一個發電賣電的公用事業企業,更是一個可以撬動多個行業的實業平臺。

  港燈現金流穩定,資產雄厚,信用評級高,這些優勢不用起來就是浪費。

  豐澤電器就是第一步棋。黃家豪對它的定位很明確,就是對標內地的蘇寧國美,做大型電器零售連鎖。

  不是現在這種賣賣電飯煲、電熱水壺的小門面,而是要把個人電腦、數碼相機、移動電話、辦公設備、通訊器材,全都裝進去。

  現在這些產品確實還沒普及,個人電腦還是少數公司和發燒友的玩具,移動電話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但黃家豪心裏清楚,這些東西遲早會像當年的電視機、冰箱一樣走進千家萬戶。

  他要在風口真正起來之前,先把坑位佔住。

  等到市場需求爆發的時候,豐澤的門店已經鋪滿了香港的主要社區,品牌認知已經建立,供應鏈已經跑通,後來者想追都追不上。

  前世的歷史上,豐澤電器真正開始產品多元化,是李家成入主港燈之後的事了。黃家豪等不了那麼久,他要提前動手。

  而且豐澤的野心不止於香港。澳門、寶島,甚至東南亞,都是可以輻射的市場。

  先把香港做深做透,然後以香港爲基地向外複製,這條路走得通。

  八達通是第二步棋,先通過收購傳呼公司切入電訊市場,把客戶基礎、渠道網絡、郀I經驗都攢下來。

  等到移動電話技術成熟、牌照放開的時候,八達通已經有現成的底子可以承接,直接切入移動通訊領域。

  實業平臺加電訊佈局,兩手都要硬。黃家豪不着急,但也不打算等。

  …

  …

  …

  希爾頓酒店。

  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裏,人頭攢動。

  香港報業公會的年度酒會,向來是這座城市傳媒界最高規格的社交場合。

  胡仙穿着一件剪裁得體的墨綠色旗袍,站在宴會廳入口不遠處,正與幾位老牌報業世家的話事人談笑風生。

  作爲行業公會主席、星島報業的掌舵人,她在香港報業的地位舉足輕重。

  今晚的酒會,某種意義上就是她這樣根正苗紅的報業世家展示話語權的舞臺。

  “胡小姐,聽說今晚黃家豪先生也會來?”一位頭髮花白的報業前輩壓低聲音問道。

  胡仙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我親自邀請的。”

  這話讓在場幾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黃家豪這個名字在過去幾年裏像一匹黑馬,橫衝直撞地闖入了香港傳媒界的核心圈層。

  天天傳媒從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迅速發展成爲橫跨電視、平面媒體的傳媒帝國。

  而黃家豪本人,也從當初那個被老牌報業視爲“外行”的年輕人,變成了誰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黃家豪現在風頭很勁啊。”另一位報業老闆感慨道,“聽說他旗下的《天天日報》銷量已經殺入前三了。”

  胡仙端起香檳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宴會廳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記者模樣的人不約而同地調轉了鏡頭方向,一些正在交談的賓客也微微側目。

  黃家豪在張建成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着,整個人看起來既正式又帶着幾分隨性。

  這種恰到好處的鬆弛感,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魅力,既不像老派報人那樣刻板拘謹,也不像某些新貴那樣張揚跋扈。

  “黃生,這邊請。”侍應生恭敬地引路。

  黃家豪的目光在宴會廳裏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胡仙的方向。他微微頷首,嘴角帶着從容的笑意,邁步走了過去。

  “胡小姐,感謝您的邀請。”黃家豪走到胡仙面前,微微欠身,語氣謙遜而得體。

  胡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伸出手:“黃生,你現在可是大忙人了,我還擔心請不動你呢。”

  “胡小姐說笑了。”黃家豪握住她的手,輕輕一觸便鬆開,“您親自開口,我哪敢不來。”

  這番對話看似客套,在場的人卻都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

  胡仙邀請黃家豪,既是一種認可,也是一種姿態。她在向整個行業傳遞一個信號:黃家豪,已經是有資格坐在這張桌子上的人了。

  “來,我給你介紹幾位老朋友。”胡仙自然而然地側身,將黃家豪引入她身邊的圈子,“這位是《明報》的周先生,這位是《信報》的林太,這位是《成報》的何社長……”

  黃家豪一一握手寒暄,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他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故作高冷,而是表現出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

  這種姿態讓在場幾位老報人心中五味雜陳。幾年前,這個年輕人還需要遞名片、找關係才能勉強進入這樣的場合;如今,他已經是胡仙親自邀請的座上賓了。

  “黃生的天天傳媒,最近動作很大啊。”《明報》的周先生推了推眼鏡,語氣似褒似貶,“又是收購電視臺,又是拓展雜誌業務,我們這些老傢伙都快跟不上節奏了。”

  黃家豪笑了笑:“周先生過譽了。天天傳媒還在學習階段,需要向各位前輩多多請教。《明報》幾十年的底蘊,纔是我們真正羨慕的。”

  這話說得周先生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誰都喜歡聽恭維話,尤其是從一個如日中天的後起之秀口中說出來的恭維話。

  “黃生,”胡仙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卻帶着深意,“聽說你最近在重點發展平面媒體?電視臺還不夠你忙的?”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都豎起了耳朵。黃家豪大力發展平面媒體,已經觸動了傳統報業的神經。

  在座的都是靠報紙起家的,自然對這個“外來者”的一舉一動格外敏感。

  黃家豪端起香檳杯,輕輕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轉。

  他不緊不慢地說:“胡小姐,我一直認爲,傳媒是一個整體。電視、平面媒體,就像一個人的手和腳,缺了哪一部分都不完整。

  天天傳媒做平面媒體,不是要和各位前輩搶生意,而是想把這個生態做得更豐富。”

  “說得真好聽。”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幾分不加掩飾的譏諷。

第192章 生態

  腥搜曂ィ灰婑R成坤端着一杯威士忌走了過來,身後跟着馬成發和馬成才。

  馬廷強沒有出現,這種場合,他向來不太喜歡拋頭露面。

  馬成坤臉上掛着笑,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黃生要做生態,那我們這些做報紙的,是不是都要變成你生態圈裏的一環了?”

  氣氛陡然微妙起來。

  胡仙看了一眼馬成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她不喜歡馬家的人,這一點在場的人都知道。

  但今晚是她做東,馬成坤畢竟是香港報業公會的一員,她不能公然將他拒之門外。

  黃家豪轉過身,面對馬成坤,神色沒有任何波動。兩人目光相接,宴會廳裏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馬先生言重了。”黃家豪淡淡地說,“生態圈這個詞,意思是大家共生共榮,不是誰喫掉誰。”

  “共生共榮?”馬成發在一旁冷笑,“黃生說得可真好聽。你天天傳媒的《天天日報》,經常性進行促銷活動,這不是惡性競爭是什麼?我們這些小報館,可經不起你這樣的價格戰。”

  這話說得直白,幾乎是當面撕破了臉。周圍一些報業同行雖然沒有出聲,但不少人臉上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黃家豪的《天天日報》經常舉辦促銷活動搶佔市場,確實讓許多中小報紙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黃家豪沒有急着反駁,而是平靜地看着馬成發,片刻後纔開口:“馬先生,《天天日報》的促銷活動是經過嚴格成本覈算的。

  我們的發行渠道更高效,印刷成本更低,這是經營效率的問題,不是價格戰的問題。

  如果馬先生有興趣,我可以讓團隊把成本結構分享給您參考。”

  這話綿裏藏針,既不失風度,又暗指《東方日報》經營效率低下。馬成發臉色一變,正要反駁,被馬成坤抬手攔住。

  “黃生果然能言善辯。”馬成坤皮笑肉不笑地說,“怪不得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馬先生過獎。”黃家豪不卑不亢。

  胡仙適時地插了進來,笑着舉起酒杯:“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同行,何必這麼劍拔弩張?來,我提議,爲香港報業的繁榮,乾一杯。”

  腥思娂娕e杯,表面上賓主盡歡,暗地裏的交鋒卻遠未結束。

  酒過三巡,賓客們漸漸散開,三五成羣地交談起來。黃家豪端着一杯新的香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黃生,一個人站在這兒?”

  黃家豪轉過頭,看到胡仙端着酒杯走了過來。他微微側身,給胡仙讓出一個位置:“胡小姐,今晚的宴會辦得很成功,辛苦您了。”

  胡仙在他身邊站定,目光也投向遠處的海面。沉默了幾秒,她忽然開口:“黃生,我請你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胡小姐請說。”

  “你覺得,香港報業的未來在哪裏?”胡仙的語氣不再像剛纔那樣客套,而是多了幾分認真。

  “現在電視業發展這麼快,年輕人都不看報紙了。我們這些做了一輩子報紙的人,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走。”

  黃家豪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胡仙問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在請教,更是在試探他對這個行業的態度,試探他是否有吞併同行的野心。

  “胡小姐,”黃家豪緩緩開口,“報紙不會死,但報紙必須變。讀者的閱讀習慣在變,獲取信息的方式在變,我們不可能用三十年前的方法,服務三十年後的讀者。”

  “說具體一點。”胡仙看着他。

  “具體來說,我認爲報紙的未來在於深度和差異化。”黃家豪認真地說,“即時新聞、碎片信息,這些都會被電視新聞。

  但報紙可以做電視新聞做不了的事情,例如深度調查、專業分析、有溫度的報道。

  這些東西需要時間、需要專業素養、需要沉澱,不是隨便一個電視臺新聞小編就能做的。”

  胡仙聽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些話,其實她也想過,但從黃家豪嘴裏說出來,感覺就是不一樣。

  因爲他是用行動在踐行這些理念的人,而不是紙上談兵。

  “你和你父親,真的很不一樣。”胡仙忽然說了一句看似不着邊際的話。

  黃家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我父親那一代人,有他們的時代和使命。我們這一代人,有我們的。”

  胡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遠處,馬成坤正和幾個報業同行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黃家豪和胡仙的方向。

  他手中的威士忌已經見了底,臉上雖然還掛着笑,眼神卻越來越陰沉。

  “大哥,胡仙這是要拉攏黃家豪?”馬成發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馬成坤沒有回答,只是將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杯子放在經過的侍應生托盤上。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馬成坤喃喃地說,目光死死地盯着遠處那個從容淡定的身影,“可有些人,憑什麼就能一直站在河東?”

  宴會廳裏的喧囂還在繼續,香檳的氣泡在杯中不斷升騰、破裂,發出細不可聞的聲響。

  黃家豪和胡仙並肩站在窗前,一個代表着傳媒界的新勢力,一個代表着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

  這一夜,香港報業的格局,似乎又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

  …

  …

  東方日報社。

  馬成坤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叩擊,節奏散亂,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窗外是九龍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東方日報》總部這間寬敞的辦公室照得通亮。

  可這明亮,卻驅不散他心頭那團陰雲。

  “大哥,《東方日報》的銷量已經連續三個月小幅回升了。”馬成發翻着手中的報表,語氣裏帶着一絲難得的輕鬆,“雖然漲幅不大,但總算止住了下跌的勢頭。”

  馬成坤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辦公桌角那摞報紙上《東方日報》的頭版頭條赫然在目,標題醒目,排版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