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一個靠炒股起家的年輕人,能管好這樣的龐然大物嗎?
他甚至有一種感覺,港燈落到黃家豪手裏,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那塊肥肉,如果換一個人來啃,能啃出更多的肉。而黃家豪,可能連骨頭都啃不利索。
想到這裏,李家成端起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香江的商業版圖上又多了一個他不得不正視的名字。
儘管他心裏一萬個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
…
…
百老匯院線。
黃家豪難得空閒,便想着到自己旗下的戲院轉轉。車隊很快抵達北角百老匯戲院。
剛下車,就見戲院門口人頭攢動,像是有新片正在做宣傳。
接到電話的江志強早已迎上來:“黃生,今天正好有新片上畫,場面有點亂。”
“辛苦江生了。”黃家豪邊走邊問,“放的什麼電影?”
“新浪潮的《愛殺》。”江志強引着他往辦公區走。
“導演是譚家明?”黃家豪點點頭。
“黃生也曉得?”
“略知一二。”黃家豪笑了笑,“在紐約唐人街有過一面之緣。”
兩人剛走進辦公區,突然一聲刺耳的脆響炸開,瓷器碎了一地。
緊接着,戲院負責人的粵語罵聲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語氣裏滿是嫌棄:“你個燦妹,幹活不帶眼?這東西摔了,你賠得起嗎?”
罵聲剛落,一個怯生生的女聲響起,分明沒聽懂對方在罵什麼,只能低着頭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摔壞的我賠……”
少女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碎片。
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襯衫,一條布褲,頭髮隨意紮在腦後,不施粉黛。
渾身上下透着一股與香港格格不入的樸拙氣息,活脫脫一個剛從內地過來、舉目無親的打工妹。
黃家豪慢步走近,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起初只覺得眉眼間有幾分靈氣,再多看兩眼,竟覺得莫名眼熟。
“黃生、江生。”戲院負責人連忙迎上來。
黃家豪沒應聲,徑直走進小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剛纔外頭那個姑娘,怎麼回事?”
“黃生,那是中介送來的零工,今天第一天來。”負責人賠着笑臉。
“看着不太靈光,打扮也土氣了些。”黃家豪語氣隨意。
“是是是,剛從內地過來的,不懂規矩。我這就去把工錢結了,讓她走人,不礙黃生的眼。”
“那倒不必。”黃家豪擺擺手,“人家出來討生活也不容易,下次招人注意點就是了。對了,叫什麼名字?”
“利志。”
黃家豪心頭猛地一跳:“難怪眼熟,這不就是將來那位功夫皇帝的太太嗎!”
他心裏暗自嘀咕:這時候的內地纔剛開放沒多久,穿衣打扮自然跟不上港島的節奏,看着土氣也正常。
眼前的利志,實在算不上好看,頂多算個眉目清秀的新界(鄉下)丫頭,跟日後那個風情萬種的女人簡直判若兩人。
可黃家豪太清楚了,醜小鴨總有變天鵝的一天。等到那一天,這隻天鵝可是會吸人精氣的。要不然,後來那位功夫巨星怎麼老得那麼快?
賭王爲她神魂顛倒,功夫皇帝爲她元氣大傷。想到這裏,黃家豪心裏癢癢的:這女人到底有什麼本事,說什麼也得嚐嚐滋味。
於是他衝戲院負責人揚了揚下巴:“把她叫進來,我想聊幾句。”
不多時,利志推門進來,神情明顯有些緊繃,拘謹地鞠了一躬:“老闆好。”
“聽說你從內地來的,在香港還習慣嗎?”黃家豪問。
利志愣了好一會兒,詫異地看着他。來香港一個多月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關心她,而且還是個老闆。
黃家豪以爲她聽不懂粵語,又用標準的普通話問了一遍。
利志這才回過神來,以爲黃家豪跟她一樣,也是從內地來的。
“是的,我剛來一個月。你呢?應該來很久了吧,粵語說得這麼好。”
有時候,一個不經意的善意,就能讓無依無靠的人心存感激。
此時的利志還是個土氣的內地妹,黃家豪穿着光鮮,誰也不會覺得他對這樣一個姑娘有什麼別的想法。
“有好幾年了。”黃家豪隨口應道。
閒扯了幾句,他從兜裏抽出一張燙金名片遞過去:“拿着吧,以後真遇到麻煩,打這個電話。”
利志雙手接過。名片很簡單,只印了“黃家豪”三個字和一串號碼。
她低頭輕聲唸了一遍,牢牢記在心裏——這名字,好像在財經報紙上見過,回去得翻翻。
她連連彎腰道謝,然後低着頭快步回去繼續忙活。
黃家豪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遠去的背影,眼底藏着說不清的意味。
眼下這副青澀土氣的模樣,不過是暫時的。那滿身風華,終究有綻放的一天。
但從現在起,這朵還沒開出來的驚世之花,既然落進了他的視線,往後的路,就只能由他來安排了。
接下來,黃家豪又和江志強聊起了百老匯的發展。
第187章 林清霞與洪家班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扶手。
“去年《慘痛的戰爭》票房多少?”他忽然開口。
江志強對答如流:“九千八百萬港幣,全年第三。”
“《滑稽時代》呢?”
“五百六十八萬港幣。”江志強頓了頓,“比預期好不少。”
黃家豪點點頭,嘴角微微一扯:“數字是好看,可你算過沒有,就靠自產這幾部片子,一條院線撐得起來嗎?”
江志強嘆了口氣,實話實說:“撐不起來。百老匯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空轉,浪費太大了。”
“所以光守不行,得攻。”黃家豪說着,話鋒忽然一轉,“《滑稽時代》是嘉禾的人拍的吧?吳宇森,化名吳尚飛。”
“黃生好記性,正是他。”
“嘉禾底下隨便拉一個出來,就能幫我們打出五百多萬的票房。”黃家豪眯了眯眼,“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那邊人才濟濟。”
江志強沒接話,等着他往下說。
“你去通知麥嘉,讓他過來一趟。”黃家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新藝城的路子,該好好捋一捋了。”
“好。”江志強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辦公室裏剛安靜下來不到一刻鐘,門再次被推開。
黃家豪以爲是麥嘉到了,下意識抬起頭準備招呼,卻見江志強領着幾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男人,後面跟着一對男女,四個人氣質各異,卻都帶着幾分電影人特有的從容。
“黃生,打擾了。”爲首的譚家明率先開口,微微欠身,語氣裏帶着客氣。
黃家豪目光掃過去,認出了來人,導演譚家明,旁邊是許鞍華,身後那一男一女,赫然是林青霞和秦祥林。
他略感意外,面上卻不顯,只淡淡一笑,伸手示意:“譚導,請坐。許導也坐。林小姐、秦先生,別客氣。”
幾人落座。譚家明坐在黃家豪對面,姿態端正,開口道:“黃生,今天冒昧過來,主要是想當面感謝您對《愛殺》的支持。
沒有百老匯的排片,這部片子不會有這麼好的亮相機會。”
黃家豪擺擺手,語氣隨和:“譚導言重了。香港電影業要發展,不能只靠幾家大公司撐着,得百花齊放纔有活力。
你們新浪潮這批導演,敢想敢拍,給行業帶來了新東西。百老匯作爲院線,支持好片子是本分,談不上感謝。”
許鞍華在一旁插話,語氣諔骸包S生能有這個格局,是香港電影人的福氣。
這些年獨立導演拉投資難、找發行更難,很多好本子都壓在了抽屜裏。”
江志強接過話頭,語氣篤定:“安樂院線一向是這個原則:不管是誰拍的,只要片子質量過關,經過我們審覈,百老匯的大門就敞開着。這點請各位放心。”
譚家明聞言眼睛一亮,難掩興奮:“那可真是獨立電影人的福音。回頭我一定在圈子裏好好替百老匯宣傳,讓更多導演知道這裏有條路可走。”
黃家豪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將目光轉向坐在一側的林青霞。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裙裝,長髮披肩,安靜地坐在那裏,即便不說話也自有一股難以忽視的氣質。
“林小姐這次是準備正式進軍港島市場了?”黃家豪問道,語氣隨意,像在閒聊。
林青霞微微一怔,隨即溞Φ溃骸包S先生誤會了,目前只是嘗試。今天參加完《愛殺》的首映禮,我就準備飛美國了,那邊還有工作等着。”
“原來如此。”黃家豪點點頭,沉吟片刻,轉頭看向江志強,帶着幾分交代的意味,“江生,回頭新藝城那邊開新戲,角色合適的話,可以多考慮考慮林小姐。”
江志強心領神會,當即應道:“好,我會留意的。”
林青霞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秦祥林已經欠了欠身,代爲致謝:“那就多謝黃先生了。”
黃家豪擺擺手,不以爲意地笑了笑,隨即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行,今天就先這樣。江生,替我送送幾位客人。”
“那就不打擾黃生了。”譚家明帶着幾人起身告辭,魚貫而出。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黃家豪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門口停留了兩秒,臉上露出微笑,不知在想些什麼。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辦公室的門才被人從外面推開。
麥嘉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額頭上還帶着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趕得急。
他進門便開口,聲音洪亮:“黃生,你找我?”
“坐。”黃家豪抬手示意,等他落座後纔不緊不慢地說道,“剛纔我跟江生聊了一下新藝城的情況,聊來聊去,發現根子上還是一個問題,那就是人才不夠。”
麥嘉聽完,眼睛頓時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黃生,您這話可說到我心坎上了。
不瞞您說,我最近也一直在琢磨這個事,新藝城現在最拖後腿的,就是缺人。”
黃家豪點點頭,手指輕輕叩着桌面。他腦海裏浮出前世新藝城七怪,那是八十年代香港電影黃金時代最傳奇的一班人馬。
麥嘉、石天、黃百鳴、徐克、施南生、曾志偉、泰迪羅賓。七個人,各有所長。
麥嘉是老大,光頭神探的形象深入人心,負責公司大方向,導演、演戲、特技一把抓。施南生管行政、財務、發行,裏裏外外一把好手,人脈也廣。
可惜眼下,這些人還散落在各處。
黃家豪抬眼看向麥嘉,語氣平靜卻直接:“說說看,你打算去哪裏挖人?”
麥嘉毫不猶豫,脫口而出:“嘉禾。”
黃家豪嘴角微微一揚,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行,我支持你。”
麥嘉得了這句話,整個人都鬆快了幾分,搓了搓手道:“有黃生這句話,我就放心去幹了。
嘉禾那邊幾個能人,我早就盯上了,只是一直沒敢動。”
黃家豪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叮囑了一句:“動作要快,趁現在市場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先把班子搭起來。”
“明白。”麥嘉站起身,幹勁滿滿,“那我這就回去合計合計,回頭拿個方案給黃生過目。”
“去吧。”黃家豪擺擺手。
麥嘉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麥嘉離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
黃家豪沒有急着起身,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着桌面,腦子裏轉的是另一個人:洪金寶,以及他背後的洪家班。
“江生。”黃家豪忽然開口。
“在。”江志強應了一聲。
“你對寶禾影業怎麼看?”
江志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寶禾影業,那是洪金寶與嘉禾合作的衛星公司,洪金寶在裏面擁有完全的自主創作權。
這家公司雖然名義上掛靠嘉禾,實際上從創意到製作都是洪金寶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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