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3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下午一點半,股市即將開盤。

  黃家豪坐在辦公室裏,面前的電話靜靜躺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中環的天際線,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扶手。

  一點四十五分。

  電話響了。

  他伸手接起,那頭傳來梁博韜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拍:“黃生,九龍倉已經上42了!”

  黃家豪的嘴角微微揚起。

  42港幣。

  從去年12月底進場,到今天——不到三個月,從13.55到42,整整翻了三倍有餘。

  他握着電話,語氣依然平穩:“嗯,知道了。”

  電話那頭的梁博韜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老闆反應這麼平淡。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試探着問:“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出?”

  “現在。”

  “現在?”梁博韜確認了一遍。

  “對。”黃家豪語氣平靜,每個字卻清清楚楚,“從現在開始,慢慢拋。不要急,有的是時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下週,纔是最好的時候。”

  梁博韜在電話那頭深吸一口氣:“明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黃家豪依然保持着那個姿勢,握着話筒,望着窗外。

  幾秒鐘後,他忽然握緊拳頭,在空中用力一揮。

  辦公室裏只有他一個人,沒人看見這一幕。

  但那股憋了三個月的勁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出來。

  佈局這麼久,盯着盤算了這麼久,提心吊膽了這麼久——

  終於,到了“落袋爲安”的時候。

  他放下拳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中環的街道車水馬龍,叮叮車拖着長長的辮子緩緩駛過。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吹進來,帶着初春特有的鹹溼氣息。

  黃家豪深吸一口氣,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不是得意,是那種——心裏一塊石頭終於落地的踏實。

  當天下午,梁博韜嚴格按照指令,分批出貨。

  一筆,兩筆,三筆……

  每一筆都不大,像水滴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市場的洪流。

  沒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出貨。因爲所有人都在搶着進場——機構、散戶、炒家、跟風客,人人都喊着“買到就是賺到”,人人都生怕錯過這趟末班車。

  下午四點半,收市。

  梁博韜打來電話,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黃生,今天一共出了20萬股,成交均價42.88!”

  黃家豪握着電話,嘴角微微上揚。

  “辛苦了。”他說,“下週繼續。”

  “明白!”

  電話掛斷。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

  …

  …

  長江公司。

  三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辦公室,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李家成站在窗前,背對着辦公桌,手裏捏着一支沒點燃的雪茄。

  身後,杜輝廉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咖啡已經涼透。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牆上那座古董鐘的指針,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良久,李家成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

  他嘆了口氣。

第19章 落袋爲安

  杜輝廉抬起頭,目光裏帶着詢問。

  “怡和置地搬動了滙豐。”李家成緩緩開口,語氣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沈弼親自出面,希望我放棄收購九龍倉。”

  杜輝廉眉頭微微一皺。

  沈弼——滙豐銀行主席,香江財經界的頭號人物,銀行公會主席,手握恒生銀行控股權。

  在香江做地產生意,沒有人敢不給他面子。

  “他們倒是動作快。”杜輝廉說。

  李家成點點頭:“怡和那邊現金流緊張,否則也不會去欠滙豐這個人情。”

  杜輝廉沉吟片刻,試探着問:“那您的意思是……”

  李家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開,裏面是長實目前的九龍倉持股記錄——剛好20%,足夠挑戰怡和置地的大股東地位。

  20%。

  爲了這個數字,他和杜輝廉辛苦了三個月,從13塊一路買到30多塊,頂着市場的猜測和跟風,小心翼翼、步步爲營。

  現在放棄,確實可惜。

  “我原本的計劃,”李家成緩緩開口,“是先進入董事會再說。”

  杜輝廉微微一怔。

  李家成繼續道:“九龍倉手裏握着海港城那塊地,開發潛力巨大。

  我的想法是先進入董事局,參與他們的發展大計,落一顆棋子。

  等以後在地產上賺夠了錢,再慢慢圖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溫和一點,代價也小。”

  杜輝廉聽完,沉默了幾秒,隨即露出由衷的佩服之色。

  “徐徐圖之,先站穩腳跟,再珠L遠。”他點點頭,“這是上策,代價最小,也最穩妥。”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現在滙豐出面,您打算怎麼辦?”

  李家成的目光落在窗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是做地產生意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資金上嚴重依賴銀行。

  滙豐是香江最大的銀行,沈弼是銀行公會主席,控股着恒生銀行。他的面子,我不能不給。”

  杜輝廉點點頭,表示理解。

  但他還是有些惋惜:“那我們手裏的股票……趁現在高位套現?”

  李家成搖了搖頭。

  杜輝廉一愣:“不套現?”

  “現在套現,別人會怎麼說?”李家成看着他,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

  “會說我是投機商,趁着市場熱炒撈一筆就走。這個名聲傳出去,以後在商界還怎麼混?”

  杜輝廉沒接話。

  但他心裏清楚,這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李家成不甘心。

  20%的九龍倉股權,不是用來套現的籌碼,而是一張牌。

  一張放在手裏、隨時可以打的牌。

  今天用不上,明天呢?後天呢?

  怡和置地現在現金流緊張,能撐多久?包船王那邊聽說也在關注九龍倉,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手?

  牌在手裏,主動權就在手裏。

  杜輝廉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有些明白,爲什麼他能從一個小工廠主,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是因爲他聰明,也不是因爲他邭夂谩�

  是因爲他永遠比別人多想一步。

  “明白了。”杜輝廉站起身,“那我們就先按兵不動,把股票握在手裏。”

  …

  …

  …

  股民們度過了一個難熬的週末。

  兩天時間,沒有交易,沒有報價,沒有那塊跳動的黑板。對於把身家性命押在九龍倉上的人來說,這兩天比兩年還長。

  但新的一週終於來了。

  週一清晨,遠東交易所門外就聚滿了人。

  有人拎着早餐,有人攥着報紙,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換“內幕消息”。

  他們的眼睛裏閃爍着同樣的光芒——那種屬於賭徒的、亢奮而危險的光芒。

  “聽說了嗎?週末有大戶進場!”

  “什麼大戶?李家成又加倉了?”

  “不知道,反正肯定有好事。不然怎麼會這麼多人往裏面衝?”

  “我上週五38塊追的,這周能上45吧?”

  “45?我看能上50!報紙上說了,光地皮就值50,股價怎麼可能比地皮便宜?”

  “對對對,買到就是賺到!”

  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沒有人知道,過去這個週末,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此刻獲多利證券的客戶區裏,一個年輕人正靜靜地看着他們。

  黃家豪靠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咖啡,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那些湧動的人頭上。

  他想起自己重生以來的這幾個月。

  幾乎沒有什麼娛樂,沒有什麼閒逛,沒有什麼黑絲襪和大長腿。

  北角、中環。

  兩點一線,日復一日。

  全部精力,都押在那三個字上。

  九龍倉。

  現在,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上午九點半,股市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