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25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黃先生,我在旁邊的酒店訂了午餐,位置已經留好了。”他站起身來,語氣自然地過渡到下一個環節。“待會兒我們邊喫邊聊,把一些操作上的細節再對一對。

  下午我讓法務把合作意向書趕出來,咱們雙方律師過一遍,沒什麼問題的話,明天一早就可以在交易所開始建倉了。”

  “行。”黃家豪也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一會兒通知律師團隊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步伐都不快,但節奏出奇地一致。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透進午間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各自分開。

  對於高盛的效率,黃家豪還是感到滿意的。

  從進門到現在,不過半個多小時,該談的事情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刻意的拖延。

  這種節奏,他喜歡。

  午餐安排在附近的法餐廳,陳文華顯然是那裏的常客,一進門就有經理親自迎上來,引着他們去了一個靠窗的包間。

  窗外正對着公園大道的街景,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白色的桌布上,餐具泛着柔和的光澤。

  午餐的菜品精緻而剋制,從頭盤到主菜,每一道都擺盤講究,味道卻不算驚豔,至少黃家豪是這麼覺得的。

  他更習慣中餐的熱鬧和豐富,但這種場合,喫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坐下來繼續把該談的事情談透。

  所以,這一輩子他不打算移民,最多把產業做向全球,而香港是大本營。

  陳文華在餐桌上展現了極高的職業素養,一邊用餐一邊將下午的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兩點鐘,法務部門將意向書初稿準備好;

  兩點半,雙方律師進場審閱;四點之前完成所有核對工作;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一早就可以開始在紐交所建倉。

  黃家豪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如交易佣金的比例、保證金追加的觸發條件、緊急情況下的風控流程。

  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讓陳文華不得不在心裏重新評估這位年輕客戶的段位。

  午餐結束後,一行人回到高盛總部。

  法務部門的效率確實如陳文華所說,意向書已經準備好了,厚厚一摞文件整整齊齊地擺在會議桌上。

  梁博韜也通知了在美國的合作律師團隊過來,幾位西裝革履的律師帶着助手,拿着放大鏡似的逐條審閱意向書的內容。

  雖說這種投資合作意向書大都是格式文件,模板已經用過無數次,但黃家豪的原則一向是該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省。

  再標準的格式文件,也可能藏着對一方不利的條款。律師的作用,就是把那些藏在字縫裏的風險揪出來。

  會議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聲音。幾位律師偶爾低聲交流幾句,用筆在某些條款旁邊做上標記。

  黃家豪坐在會議桌的一端,手裏端着一杯清水,耐心地等着。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梁博韜帶着首席律師走過來,低聲說:“黃生,審查完了,沒有問題。

  都是標準條款,風控線和授權範圍也都按我們的要求寫進去了。”

  黃家豪接過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那裏留着一行空白,等着他簽字。

  他沒有猶豫,在簽名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不算漂亮,但很穩。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合上意向書,推給對面的陳文華。

  陳文華接過來看了一眼簽名,笑着伸出手:“黃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度都比上午重了幾分。

第167章 建倉

  第二天一早,黃家豪來到紐約期貨交易所。

  這一次不是爲了開會,也不是爲了籤什麼文件,而是想親眼看看那四十億美金的頭寸,究竟是怎麼一筆一筆進入市場的。

  陳文華親自下樓迎接,引着他穿過辦公區,來到交易大廳旁的一間玻璃隔間。

  這間房不大,但視野極好,一整面落地窗正對着交易大廳的全貌。

  幾十臺屏幕組成的交易席位上,交易員們正襟危坐,電話聽筒夾在肩頭,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屏幕上紅綠數字跳個不停,像一座精密咿D的鐘表內部,每一個齒輪都在咬合、轉動。

  “黃先生,從這裏看,整個交易過程一目瞭然。”陳文華站在他身旁,語氣裏帶着幾分自豪,“今天負責你訂單的是我們的資深交易員,在這個行當幹了快二十年。”

  黃家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交易員身上。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白人,頭髮梳得整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正對着三塊屏幕同時操作。

  左邊是紐交所的取暖油期貨盤口,中間是實時成交記錄,右邊則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掛單數據。

  梁博韜站在黃家豪身後半步,手裏拿着一個小本子,隨時準備記錄什麼。

  “開始吧。”陳文華對着電話裏低聲說了一句。

  玻璃窗外,那個交易員動了。

  他沒有一口氣把四十億的買單全砸進去,那簡直是往池塘裏扔一顆炸彈,價格瞬間就會被自己推上去,後續的成本會高得離譜。

  他採用的是黃家豪之前就確認過的策略:分批建倉,掛單喫單結合,把大單拆成無數個小單,散落在不同的價格層級裏,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樣,悄無聲息。

  一筆一千手,一筆五百手,一筆兩千手。有時掛在買一的位置等着被喫掉,有時直接對着賣一的價格掃過去。

  屏幕上成交記錄滾動得飛快,每一筆都不大,單獨拎出來看,在這個體量的市場裏毫不起眼。

  但幾十筆、上百筆疊加在一起,頭寸就在這種無聲無息中一點一點地堆了起來。

  黃家豪看得入神。

  他不懂交易員那些複雜的技術指標,也不看什麼K線形態,他只盯着一個東西,那就是成交的速度。

  按照這個節奏,四十億的頭寸全部建完,恐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一整個上午,他幾乎沒有離開那間玻璃房。偶爾起身倒杯水,或者站在窗邊活動一下脖頸,但目光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那些跳動的數字。

  午餐是叫到房間裏喫的,只有一份簡單的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

  黃家豪一邊喫,一邊問梁博韜:“上午建倉了多少?”

  “大約八千萬美金。”梁博韜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數據,“按這個速度,全部建完大概需要五天左右。”

  黃家豪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皺,但沒有說什麼。他放下三明治,喝了口水,沉默了幾秒,纔開口道:“繼續。”

  下午的節奏和上午差不多。交易員依舊穩健,每一筆單子都處理得乾淨利落,沒有任何急躁的跡象。

  從純技術的角度看,這個操作無可挑剔,每筆成交的均價都控制在一個合理的區間內。

  但黃家豪心裏不太滿意。

  不是對交易員的操作不滿,而是對“速度”本身有想法。

  五天才能建完四十億的頭寸,那如果哪天需要平倉離場,是不是也要五天?

  五天的時間,足夠行情翻一個身了。

  不過他沒把這話說出來。現在纔剛剛開始,盤子還沒搭好,這時候急沒有用。

  他需要再觀察幾天,看看市場的深度到底如何,看看這個交易員的節奏能不能再快一點。操之過急,反而容易壞事。

  傍晚收盤時,第一天建倉結束。成交額堪堪過了一億美金。

  “黃先生,今天的操作您看還滿意嗎?”陳文華走進來,態度依舊恭敬。

  “專業。”黃家豪只回了一個詞,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梁博韜,然後對陳文華說:“接下來幾天,我讓梁經理留在你這邊。

  他是我的聯絡人,也是我的眼睛。有什麼情況,他第一時間向我彙報。”

  “沒問題,完全理解。”陳文華點頭應下,“梁經理在我們這邊,溝通起來也更方便。”

  黃家豪轉向梁博韜:“你在這邊盯着,每天的成交情況、持倉均價、盤口深度,都要有記錄。我每天要看到數據。”

  “明白,黃生放心。”梁博韜神色認真,鄭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黃家豪沒有再每天都去紐交所盯着高盛。

  他把梁博韜留在了那裏,既是一個聯絡員,也是一種監督。

  有自己人在場,高盛那邊做事自然會更加上心。

  梁博韜每天收盤後都會發一份詳細的報告過來,什麼時間點成交了多少手,均價是多少,盤面上掛單的情況如何,寫得清清楚楚。

  而黃家豪自己,也沒有閒着。

  他開始在紐約城裏轉悠。不是那種遊客式的閒逛,而是帶着目的的市場考察。

  他想看看,除了取暖油期貨這張牌之外,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機會。

  他去了梅西百貨,看了那些擺在櫥窗裏的家用電器;去了曼哈頓下城的小商品批發區,和幾個做進口貿易的華人老闆聊了聊。

  還去了布魯克林的一個倉儲式賣場,站在貨架前一樣一樣地看那些從亞洲進口的商品。

  收穫是有的,而且不小。

  他注意到一個現象,仿古風扇在北美的銷售異常火爆。

  那種做舊風格的吊扇,銅色或者啞光黑的扇葉,帶着復古的雕花和燈飾,在很多家居賣場裏都擺在顯眼的位置。

  他特意問了一個賣場的銷售經理,對方告訴他,這種風扇這兩年特別受歡迎,尤其是那些翻新老房子的中產家庭,幾乎家家都要裝一兩臺。

  價格更是讓他心裏一動。

  一臺做工還算過得去的仿古風扇,零售價普遍在一百美金以上,稍微好一點的型號能賣到一百五甚至兩百。

  換算成港幣,那就是五百到一千塊,難怪大劉能靠這個賺到上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黃家豪每天早上起來,先看梁博韜發來的交易報告,然後出門考察市場,偶爾去拜訪一兩個當地的商界人士,或者和關家慧喝杯咖啡聊聊天。

  晚上回到酒店,他會在睡前給香江的劉德明打個電話,瞭解一下公司那邊的情況。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黃家豪來到美國已經一個星期。

  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在華爾道夫酒店的餐廳喫早餐。

  他面前的盤子裏放着一份酒店贈送的三明治,兩片烤過的全麥麪包夾着雞蛋和生菜,旁邊配了一小碟黃油和一杯橙汁。

  說句實話,這種東西他是真的喫不慣。

  麪包又乾又硬,雞蛋寡淡無味,每次咬下去都覺得自己在啃某種建築材料。

  論起美食,全世界沒有任何地方能跟華人比,這點他從來不懷疑。但入鄉隨俗,將就着喫吧。

  他正拿着一片三明治往嘴裏送,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餐廳門口。

  陳文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面帶微笑地朝這邊走過來。

  他顯然不是來喫早餐的,這個點出現在酒店,只有一個目的。

  “黃先生,早上好。”陳文華走到餐桌前,微微欠身,“希望沒有打擾您用餐。”

  “請坐。”黃家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嘴裏的三明治嚥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剛剛起來,還穿着便裝,麥克先生別介意。”

  “黃先生說笑了。”陳文華在對面坐下,臉上依舊是那種訓練有素的職業微笑,“客戶就是上帝,我不會對上帝生氣。”

  黃家豪笑了一下,沒有接話,繼續把手裏剩下的那半塊三明治喫完。

  他不是故意怠慢,而是確實餓了,而且他也不太在意在這種小細節上做文章,真正的尊重不是靠這些表面的客套來體現的。

  喫完最後一口,他喝了口橙汁,站起身:“我們去會客區聊。”

  兩人移步到會客區,黃家豪坐到沙發上,示意陳文華也坐。

  “黃先生,截止昨天收盤,我們已經成功完成了您的委託。四十億美金的取暖油頭寸,全部下單完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味道。

  十億的本金加槓桿撬動四十億的盤子,這個量級的建倉,對高盛來說也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單子。

  前後忙活了將近一週,終於全部落地了。

  “很好。”黃家豪點了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微微鬆了一口氣。

  但他心裏的那根弦並沒有鬆下來。下單下了六天,這個速度始終讓他有些不安。

  六天才能把四十億買進去,那如果哪天行情掉頭,要賣出離場,是不是也要六天?

  六天的時間,價格能跌到哪裏去,他心裏沒有底。

  “麥克先生,”黃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陳文華臉上,“這次建倉前後花了六天時間。

  我想問一句,如果將來我需要平倉離場,不會也要這麼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