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這個方案,倒是把各方面的顧慮都照顧到了。”劉燦松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不過有一點我得問清楚,啤酒業務剝離出去,賣給誰?
價格怎麼定?如果定價太低,港交所那邊還是會問話。”
“買家我已經有了目標。”黃家豪笑了笑:“但需要時間處理,希望劉生能夠儘快把過橋資金批下來,我好購買生力啤酒資產。”
劉燦松沒有立刻回應。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樓下車水馬龍的告士打道。
這筆生意從表面上看,各得其所。嘉華銀行用兩千萬買到一個乾淨的上市平臺,省去了排隊上市的漫長等待;
黃家豪用銀行過橋資金撬動了四千五百萬的回報,扣除利息和手續費,淨賺一筆。
但真正讓劉燦松在意的是黃家豪操盤的手法。收購、剝離、派息、歸還貸款,每一步都踩在規則的邊界上,卻又沒有越界。
這種人在資本市場上的能量,遠比一筆交易的分量更重。
“好。”劉燦松轉過身,走回沙發坐下,“搭橋貸款的事,我讓信貸部特批。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劉生請講。”
“上市公司派息之後,黃生拿到分紅,第一件事就是歸還嘉華銀行的貸款。這筆賬,不能拖。”
“這是自然。”黃家豪爽快地點頭,“劉生信得過我,我也不能讓劉生爲難。”
劉燦松伸出手:“那就預祝合作順利。”
“合作愉快。”
黃家豪告辭離去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他心裏清楚,這筆生意真正的高明之處,不在於賺了多少差價。
而在於用銀行的錢去收購資產,再用資產產生的現金流去歸還銀行的貸款。
空手套白狼,卻又合法合規。
…
…
…
生力啤酒。
環形會議桌旁只坐了五位核心股東,連茶水都換成了便於長時間談話的保溫壺。
“長話短說。”梁博韜把一份薄薄的提綱推到桌中央,指尖點了點“資產出售”和“全額分紅”八個字。
“今天不談戰略宏圖,只算賬。就是怎麼把公司賬上的東西變成現金,再乾乾淨淨分到各位手裏。”
有人下意識前傾身子,有人打開計算器。空氣裏繃着層微妙的興奮,又摻雜着對未知風險的警惕。
“資產分三塊處理。”梁博韜將文件翻過一頁,繼續說道:“核心業務線已有買家報價,溢價空間在15%左右;不動產清單列在第三頁,優先找能一次性付清的交易方。”
“時間呢?”坐在左手邊的股東敲了敲桌面。
“1到2個月。前提是…”梁博韜抬起眼,環視一週,“各位這段時間得穩住。
任何消息提前漏出去,買家會立刻改口風。到時候溢價沒了,交易週期拉長,拖一年半載也不是沒可能。”
會議室安靜下來。另一位戴着細框眼鏡的股東翻到資金分配方案那頁,逐字看完後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放緩:
“全額分紅這個方向,我個人沒意見。但稅務和合規路徑,你有細化方案嗎?別到時候錢沒到手,先被監管叫去喝茶。”
梁博韜從手邊抽出一份標註“討論稿”的文件,隔桌推過去:“會計事務所和律所出的框架。
走減資程序搭配清算式分紅,法人稅和個人所得稅在方案B和方案C裏有不同處理方式。
方案C能幫各位省下將近八個百分點,但需要配合做一些結構調整。”
文件在幾個人手中依次傳閱。有人頻頻點頭,有人皺眉追問某個條款的合規邊界。
梁博韜始終沒鬆口給絕對安全的承諾,只說“能做的風控都會做在前面”。
談到第四十分鐘時,那位一直沒吭聲的老股東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卻沉:“我就問一句,這筆錢分完,公司是不是就徹底清盤了?”
梁博韜沉默了幾秒。“清盤是路徑之一。但如果這次資產處置得乾淨,留下那幾項輕資產專利,未來也不是沒有重新搭架子的可能。”
他頓了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讓各位投入多年的回報落袋爲安。至於以後,等這關過了再議。”
這話像顆定心丸,也像根刺。既承認了落幕的可能,又留了一絲餘韻。幾位股東交換了下眼神,先前緊繃的肩膀鬆下來些。
接下來的討論進入細則:報價談判的底線、稅務優化的具體操作、消息分階段披露的節點……梁博韜在白板上畫出時間軸,把每項任務標上負責人和備選方案。
臨近尾聲時,最早追問時間的那位股東忽然笑了聲:“梁生,這會是開得夠小的,可你這回是真把家底都攤出來了。”
“這種事,經不起第二撥人知道。既然請各位來,就是奔着一起把事情辦妥。”梁博韜目光逐一掃過在座的人,“都表個態吧。沒有全票通過,這方案我鎖回抽屜,再想別的路。”
五隻手先後舉起來,沒有遲疑。
…
…
…
楊昌道的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佳寧集團的陳松青看上生力啤酒那塊地皮了。”楊昌道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但他點名要見你,說必須當面談,地點定在半島酒店。”
黃家豪握着話筒,沉吟不語。這些年他一直隱於幕後,從不在臺前露面。陳松青此番執意要見他,要麼是找馐悖N是想探他的底。
“可以。”他最終吐出兩個字,聲調平淡。
第150章 小賺一筆
半島酒店
當黃家豪推開包房門時,只見楊昌道正與一個留着八字鬍的中年男人低聲交談。
那人西裝筆挺,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昂着下巴,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精明的商人氣度,應當就是佳寧集團的陳松青了。
“楊叔叔。”
楊昌道聞聲抬頭,連忙站起身:“家豪,來,給你介紹一下。”
他側身讓出位置,手掌引向那位八字鬍男人,“這位是佳寧集團的陳生。陳生,這位就是弘利置業的黃家豪先生。”
陳松青不緊不慢地站起來,目光在黃家豪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黃生,久仰大名。”
那笑容分寸拿捏得極準,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黃家豪看在眼裏,心中暗暗提了一分警惕,這種人最難纏。
“陳生客氣了,”黃家豪微微欠身,“久仰久仰。”
三人落座。包房不大,但佈置考究,侍者無聲地斟上茶,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寒暄了幾句港島近來的樓市行情後,陳松青無意再繞圈子,開門見山:“聽說黃生想出售生力啤酒那塊臨海地皮?”
黃家豪點點頭,“對。”
“價格多少?”陳松青問得直接。
“六億港幣。”黃家豪報出數字時,目光始終停在陳松青臉上,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陳松青面色如常,心裏卻飛快地盤算起來。六億港幣,這個價格倒不算離譜,那塊地皮臨海,若開發得當,利潤空間不小。
“黃生,價格沒有問題,但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陳生請說。”黃家豪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做出傾聽的姿態。
陳松青向前傾了傾身子,八字鬍隨着嘴角的上揚微微翹起:“這塊地皮,我拿到手之後,會向外宣佈花費八億港幣成交。到時候,還請黃生配合。”
包房裏安靜了一瞬。
楊昌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不動聲色地瞥向黃家豪。這是要把黃家豪當槍使。
黃家豪沒有立刻回應。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腦子裏卻將整件事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
六億港幣拿地,對外宣稱八億港幣,這中間的差價兩億港幣,說好聽了叫“市值維護”,說難聽了就是聯手做局。
陳松青用六億港幣的真金白銀從他手裏買走地皮,轉頭在市場上放出八億的風聲,等於憑空給這塊地貼上了兩億的溢價標籤。
將來無論他是轉手倒賣,還是抵押融資,這兩億的虛價都能變成實打實的槓桿。
至於弘利置業這邊,若是配合他“承認”八億的成交價,表面上沒有損失,實則等於默認參與了這場數字遊戲。
將來若有人翻舊賬,這就是一把遞到別人手裏的刀。
陳松青顯然是個中老手。他選在半島酒店這種地方談,選了一個“價格沒問題”的甜頭先拋出來,然後再把真正的條件裹在“配合”二字裏輕描淡寫地吐出。
這套路,黃家豪見得多了。
但直接拒絕也不明智,弘盛投資需要快速回款,而佳寧集團陳松青又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生意場上最忌諱的就是當面給人難堪。
沉吟片刻,黃家豪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陳松青的視線。
“陳生,”他開口,語速堅決,“我只能做到不承認,不否認。”
這話說得巧妙。不承認,是不替陳松青背那兩億虛價的鍋;不否認,是給足對方面子,不在公開場合拆臺。
至於市場信不信、外人怎麼傳,那是另一回事。
陳松青顯然聽懂了這話裏的分寸。他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目光變得更深了些。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這句話的餘韻。
楊昌道暗暗鬆了口氣,適時插話進來,把話題引向付款方式和交割日期等具體條款。
包房裏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微妙從未發生過。
既然和佳寧集團已經初步達成共識,剩下的交給雙方團隊即可,隨即黃家豪就起身告辭。
他知道,陳松青想得到的價碼,遠不止八億港幣那麼簡單。
…
…
…
隨着嘉華銀行的過橋資金到位,一切開始加速咿D。
梁博韜代表黃家豪召開了臨時股東大會。會議地點選在弘利置業的中環辦公室,到場股東不多,但個個都是核心層。
梁博韜將弘盛投資的資產購買方案攤在桌上,六億港幣收購深井臨海地皮。
“價格沒問題,但資金路徑要乾淨。”一位股東翻着報表,目光落在資金流向那一欄。
梁博韜早有準備,從文件夾裏抽出嘉華銀行的放款憑證和資金監管協議,逐項解釋過橋資金的用途和還款安排。
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最終全票通過。
與此同時,弘盛投資與佳寧集團的地皮轉讓協議也悄然簽署。陳松青在合同上籤下名字時,八字鬍微微上翹,顯然對這筆買賣頗爲滿意。
六億拿地,對外宣稱八億。雖然黃家豪只給了“不承認不否認”的承諾,但這在陳松青看來已經足夠。
市場從來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足夠的想象空間。
至此,上市公司殼與地皮都有了去處。剩下的,就是生力啤酒留下的生產設備、品牌,以及最棘手的,就是那三百多名工人的安置問題。
黃家豪坐在辦公室裏,手指輕輕敲着桌面。
地皮脫手了,殼也找到了下家,但工人這件事若處理不好,前面的所有操作都可能被輿論反噬。
八十年代的香港,勞資糾紛一旦鬧大,報紙能連炒半個月,到時候別說弘利置業,連帶着整個交易鏈條都會被拖出來曬在陽光下。
他正思忖間,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劉德明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是少見的明朗。他跟着黃家豪多年,向來沉穩持重,鮮少有如此喜形於色的時候。
“黃生,”劉德明壓着聲音,但語氣裏的興奮藏都藏不住,“嘉頓集團願意接受全部工人。”
黃家豪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凝。
嘉頓?
這個在深井紮根多年的食品巨頭,不僅是當地最大的僱主,更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它的廠房與生力啤酒僅一牆之隔,兩家企業在深井共生了幾十年,工人們私下裏多有往來。
若是嘉頓肯接手這批工人,那安置問題就等於解決了一大半。
“條件呢?”黃家豪問道。
他知道商場沒有免費的午餐,嘉頓願意接盤,必然有所圖。
劉德明遞上一份手寫的備忘錄:“他們要生產設備和品牌,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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