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第147章 意外來客
時間來到六月中旬。
弘利大廈的辦公室裏，空調嗡嗡地轉着，把窗外的暑氣擋在玻璃外面。
黃家豪坐在辦公桌後，手裏端着一杯涼茶，聽劉德明彙報暗購的進展。
“黃生，過去兩週我們又吸了五個點，累計持股已經到15%了。”劉德明翻開文件夾，語氣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半個月，我們就能超過菲律賓那邊，成爲第一大股東。”
“嗯，不錯。”黃家豪點點頭，放下茶杯，“菲律賓那邊有什麼反應？”
“沒有。”劉德明搖搖頭，“一切正常。他們的管理層還在專心釀酒，股價也沒什麼異常波動。我盯得很緊，應該沒有打草驚蛇。”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太安靜了。
他做收購不是第一次了，知道越是風平浪靜的時候，越可能藏着暗湧。但眼下數據擺在那裏，確實看不出什麼破綻。
“繼續喫進，保持節奏。”他說，“但別放鬆警惕。”
“明白。”
劉德明剛合上文件夾，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張奮豪推門進來，表情有些微妙，看上去不是慌張，而是一種意外的神色。
他看了看劉德明，又看向黃家豪，開口道：“黃生，樓下前臺來電話，說有位先生自稱是生力啤酒的大股東代表，想見您。”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秒。
劉德明的臉色微變，下意識地看向黃家豪。黃家豪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神微微一凝，該來的，還是來了。
只是沒想到，來的是大股東代表，而不是他們之前擔心的回購要約。
“好，帶他去會客室，我馬上過來。”黃家豪站起身說道。
等張奮豪出去，劉德明壓低聲音問：“黃生，要不要我陪着？”
“不用。”黃家豪整了整領帶，“你先去忙你的。來者不善，但也不一定是壞事。見一步走一步。”
他走出辦公室，沿着走廊往會客室去。步子不疾不徐，腦子裏卻已經轉了好幾圈。
對方主動找上門，無非幾種可能。要麼是來宣戰，要麼是來談和，要麼是來試探。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能露怯。
會客室的門半開着。黃家豪推門進去，看到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
此人五十歲上下，深棕色皮膚，五官帶着明顯的東南亞特徵，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的坐姿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沉穩，帶着一種老派職業經理人特有的矜持。
看到黃家豪進來，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黃先生你好，”他的英語帶着菲律賓口音，但咬字清晰，“我叫羅德里戈，是香港生力集團的代表。
我們打聽到你正在收購生力啤酒，我特意過來拜訪。”
黃家豪走上前，伸出手，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笑容：“歡迎羅德里戈先生。請坐。”
兩人重新落座。祕書端上茶水，退出去，帶上了門。
羅德里戈沒有繞彎子。他直直地看着黃家豪，開門見山地說：“黃先生，我們願意轉讓手中持有的生力啤酒股份。”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
黃家豪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微微一驚。
來之前，他和劉德明推演過多種可能，對方可能會提出回購他們手裏的股份，可能會要求聯手開發地皮，甚至可能會發動反收購戰。
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主動提出出售。
“這是真的嗎？”黃家豪問，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試探，既表現出興趣，又不顯得過於急切。
“當然是真的。”羅德里戈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價格呢？”黃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着對方。
羅德里戈報出一個數字，語氣平淡：“我們持有生力啤酒29%的股份，一億七千萬港幣，黃先生全部拿走。”
黃家豪端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一億七千萬。生力啤酒目前的市值不過三億出頭，29%的股份按市價算也就九千萬左右。這個報價，溢價將近一倍。
“羅德里戈先生，”黃家豪放下茶杯，笑了笑，“這個價格可是溢價一倍。”
羅德里戈的表情沒有變化，顯然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他微微前傾身子，語氣平靜但篤定：
“我知道。雖然生力啤酒的市值只有三億，但深井那塊地皮，保守估值六億。黃先生是聰明人，這筆賬您應該比我算得更清楚。”
來者不善。
黃家豪心裏快速盤算着。對方直接把地皮的事攤開來說，說明他們對生力啤酒的真實價值心知肚明。
這不是一羣矇在鼓裏的管理層，而是精明的談判對手。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笑着點了點頭：“羅德里戈先生快人快語，那我也直說。如果你們有找猓艺J爲可以繼續談下去…”
“我們當然有找狻！绷_德里戈接過話頭，態度很堅決，“那塊地皮就值這個數，現在香港樓市火爆，開發住宅樓肯定賺錢。
而且這還不包括生產設備、品牌價值，還有生力在香港市場六十多年的渠道積累。
黃先生，您買的不只是一塊地，是一個完整的生意。”
黃家豪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的邊緣，沉吟了片刻纔開口：“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羅德里戈先生也應該清楚，那些地皮目前還是工業地塊。
如果要開發地產，得先向港府申請‘工轉商’，補一筆不菲的地價。這筆賬算下來，可不是小數目。”
他頓了頓，看着羅德里戈的眼睛：“說句不好聽的，這是個坑。”
羅德里戈顯然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答道：“這些我們都瞭解，您是做地產的，比我更清楚，只要地皮在手，補地價的事可以慢慢談。
以深井那個位置，一線臨海，一旦轉成住宅用地，開發出來的樓盤價值何止翻倍。這筆賬，黃先生不會算不明白。”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裏藏着刀，誰也不肯先讓步。
黃家豪把茶杯放下，換了個姿勢，語氣輕鬆了些，但底線已經劃出來了：“羅德里戈先生，我尊重你們的開價。
但一億七千萬港幣，確實高了。地產市場再火，補地價的事也充滿變數。
港府那邊什麼時候批、批多少，誰也不敢打包票。這個風險，我得算進去。”
羅德里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掂量他的話。
接下來的談判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兩人你來我往，各自亮底牌、劃紅線。
羅德里戈咬住地皮價值不放，黃家豪則反覆強調補地價的不確定性和工業地轉住宅的政策風險。
茶水添了兩次，氣氛時而緊張時而緩和，但始終沒有撕破臉。
最終，雙方在一個數字上達成了共識。
一億三千萬港幣。比最初的開價低了兩千萬，溢價幅度從一倍降到了五成左右。
羅德里戈打了一個電話回馬尼拉，用Tagalog低聲說了幾分鐘，回來後點了點頭。
“黃先生，成交。”他伸出手。
黃家豪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合作愉快。”
張奮豪安排法務團隊，很快擬好了意向協議。雙方在會客室裏簽了字，然後握手告別。
羅德里戈走的時候，表情比來時鬆弛了不少，甚至主動和黃家豪聊了幾句，並歡迎他到馬尼拉投資。
送走客人後，黃家豪站在走廊裏，看着羅德里戈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心裏那個疑惑始終沒有消散。
菲律賓人爲什麼這麼急着出手？
直到半個月後，他才從滙豐那邊輾轉打聽到內情，生力集團在菲律賓總部攤子鋪得太大，同時在搞幾個資本密集型項目，資金鍊繃得很緊。
香港生力雖然是優質資產，但在集團內部的戰略地位早已下降，與其抱着不放，不如快速套現回毁Y金，去填總部的窟窿。
原來如此。
…
…
…
談判完畢，黃家豪心情不錯，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劉德明和梁博韜過來商議。
半個小時後，兩人前後腳走進來。
“劉經理，暗購可以停了。”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明天一早發公告，弘盛投資已收購生力啤酒44%股權，成爲第一大股東。”
劉德明壓不住聲音裏的興奮：“明白，黃生！”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話鋒一轉：“另外，有件事你們要心裏有數。我收購生力啤酒，不是爲了經營它，也不是爲了開發地產。”
劉德明和梁博韜對視一眼，都沒接話，等着他往下說。
“我要做的，是分拆出售。”黃家豪緩緩說道，“上市公司殼、地皮、生產設備、啤酒品牌等全部拆開，一樣一樣賣。”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黃家豪的算盤打得再直白不過。他要的從來不是好好經營一間啤酒廠，也不是守着深井那塊地慢慢釀酒。
他要的，是這家公司身上所有值錢的零碎。
先把生力全盤喫下，再動手拆解，市公司的殼單獨留着，轉手就能賣給想借殼上市的人。
酒廠和分銷網絡佔着的地皮，寸土寸金，單賣物業都比整間公司值錢；生產設備、渠道、品牌，再分門別類，賣給同業或者海外財團。
整間公司被他拆得七零八落，最後只剩一堆現金落袋。
這種手法，在華爾街早有名字，叫作Asset Stripping。
旁人聽着刺耳，說是掠奪，說是拆骨，但在黃家豪眼裏，這不過是最純粹的資本生意。
公司只是一個包着資產的盒子，他買盒子，只爲賣掉裏面每一樣值錢的東西。
只是香港還沒人這麼操作過。
劉德明聽完，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整個人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第148章 拆骨方案
翌日。
下午兩點，中環文華東方酒店宴會廳。
新聞發佈會定在兩點整開始，但剛過一點半，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香港財經界的記者來得七七八八，《信報》《明報》《星島日報》都派了人，連幾家英文報章也來了。
生力啤酒雖然不是大藍籌，但最近股價異動早有風聲傳出來，圈裏人都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宴會廳正面掛着一塊深藍色的背景板，上面用中英文印着“弘盛投資”的字樣，簡潔得近乎寡淡。
主席臺上擺着幾支麥克風，一瓶礦泉水，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聞稿。
劉德明站在後臺，第三次整理領帶。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掌在褲側蹭了蹭，沒有辦法手心有點潮。
“劉生，時間到了。”工作人員小聲提醒。
他點點頭，邁步走向前臺。
鎂光燈在他出現的瞬間噼裏啪啦地亮起來，像一場小型閃電。
劉德明微微眯了一下眼，隨即穩住了表情，走到主席臺中央站定。
他掃了一眼臺下，只見黑壓壓的人頭，長槍短炮對着他，第一排的幾個記者已經舉起了錄音筆。
“各位新聞界的朋友，下午好。”他對着麥克風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但還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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