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06章

　　“我最近了解了一下香港上市的工業主，”黃家豪說道，“手裏握有大型地皮的，主要有三家。

　　分別是九龍淘化大同，將軍澳紹榮鋼鐵，還有深井的生力啤酒。”

　　淘化大同是英資背景，牛頭角那間廠房佔了足足兩萬尺地皮，前世恆隆地產花了九個多億纔拿下來。

　　“淘化DT市值太高，”黃家豪分析道：“目前我們資金有限，還玩不起。”

　　劉德明點點頭，心裏默默認同。

　　“將軍澳又太偏，”黃家豪繼續說道：“拿了地不能立馬變現，錢砸進去就鎖死了。我們現在要的是快進快出，把股價拉起來再說。”

　　他抬頭看着劉德明，目光沉穩而篤定：“我經過慎重考慮，覺得生力啤酒不錯。符合快進快出的要求。”

　　生力啤酒。劉德明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深井的廠區，地皮面積可觀，位置雖然不算核心，但勝在交通便利，未來有升值空間。

　　最關鍵的是市值適中，以三家合組的資金量，喫得下，也吐得出。

　　“好，”劉德明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我馬上去做一個關於生力啤酒的全面調查。”

　　“嗯。”黃家豪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但熟悉他的人會注意到，他眼角的肌肉微微繃着。那是他在認真思考時纔會有的細微表情。

　　劉德明猶豫了一下，試探着問：“那三家分別注資多少錢？”

　　這個問題是關鍵。三家合組，注資比例決定了控制權歸屬，也決定了利潤分配。

　　弘利投資、弘利置業、天天傳媒，三家公司各有各的股東，各有各的算盤，得擺平各方利益，注資比例還得經過董事會進一步批准。

　　“你先去調查，”他說，目光重新落在劉德明臉上，“把生力啤酒的底細摸清楚。地皮估值、負債情況、大股東持股比例、近期有無出售意向等，所有的細節，我都要。”

　　他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幾分：“到時候，再決定注資多少。”

　　劉德明聽懂了。黃家豪的意思是：先看獵物有多肥，再決定下多大的網。在信息不全之前，不輕易亮出底牌。這是老手的做派。

　　“好。”劉德明應道。

　　黃家豪看着他，鄭重的說道：“這次行動，要快，要準，要狠，不能出岔子。”

　　劉德明用力點了一下頭：“我明白，黃生。”

第145章 生力啤酒

　　劉德明的效率確實很高。

　　僅僅兩天時間，一份關於生力啤酒的初步調查報告就擺在了黃家豪的案頭。

　　報告做得相當紮實，封面上用打字機敲出來的“生力啤酒初步調查”幾個字下面，標註着日期和密級。

　　翻開內頁，數據、圖表、歷史沿革，條理分明，看得出是熬了夜的成果。

　　黃家豪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頁一頁地翻。

　　劉德明坐在對面，安靜地等着，膝蓋上擱着另一份備用副本，以備黃家豪隨時追問細節。

　　報告顯示，生力啤酒廠是香港本土的啤酒業龍頭老大，市場佔有率穩穩地維持在六到七成之間。

　　這個數字在香港啤酒市場意味着絕對的統治地位：十瓶啤酒裏，有六七瓶貼着生力的標籤。

　　歷史也不算短。1930年，香港啤酒廠建廠，到1948年被菲律賓的San Miguel集團收購，改名生力。

　　三十多年下來，品牌已經在香港紮了根，幾乎成了啤酒的代名詞。

　　但真正讓黃家豪感興趣的，不是啤酒。

　　報告翻到第三頁，是一張深井廠區的平面圖。

　　藍色的線條勾勒出廠房輪廓，大片空白標註着“工業用地”四個字，緊挨着藍巴勒海峽，一線臨海，視野開闊。

　　黃家豪的目光在那張圖上停了幾秒。

　　“律敦治家族還握着多少股權？”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多年壓人的沉穩。

　　劉德明立刻翻開自己的副本，翻到股權結構那一頁。

　　“回黃生，生力啤酒香港的大股東是菲律賓San Miguel集團，佔股29%。”他頓了頓，補充道，“本地小股東散得很，律敦治家族早些年已經退了不少，現在持股不到五個點，基本不參與經營。”

　　“所以真正關鍵的，不是股權。”黃家豪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對。”劉德明翻到另一頁，“真正關鍵的是深井那幅地。生力在深井的啤酒廠，佔地超過十四萬平方呎，全是臨海工業地。

　　早年以極低成本購入，持有超過半個世紀，賬面價值低得離譜。”

　　黃家豪抬眼，目光銳利：“估值多少？”

　　劉德明報出一個數字，語氣平穩，但眼底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按現在工業地轉住宅的趨勢，保守估值六億港幣起。”

　　六億。

　　這個數字在辦公室裏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十四萬呎臨海地皮，位置靠近市區，一線海景，地皮完整，沒有拆遷糾紛。

　　在香港1980年的地產市場上，這簡直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塊肥肉。

　　那些地產商爲了爭一塊巴掌大的地皮都能打破頭，而深井這塊地皮，安靜地躺在那裏釀了半個世紀的啤酒，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沒人注意到它真正的價值。

　　黃家豪沒有說話，繼續往後翻。報告裏關於啤酒業務的部分，他看得很快。

　　數字不會騙人，釀酒業務利潤平平，一年不過幾千萬港幣的進賬。

　　幾千萬和地皮六億的估值放在一起比，確實微不足道。

　　他甚至能想象生力管理層的心態，賣了大半輩子啤酒，忽然發現自己腳下踩着的土地比一百年的酒水利潤還值錢。

　　這種感覺大概不壞，但也意味着，他們心裏一定清楚：賣地比賣啤酒賺錢一百倍。

　　“生力啤酒現在市值多少？”黃家豪合上報告，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在三個億港幣左右。”劉德明答得很快，顯然這個數字已經在他腦子裏轉了兩天。

　　黃家豪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節奏很慢。

　　三億市值。大股東持股29%。如果要拿到控制權，理論上只需要收購到35%左右就可以宣佈勝利。

　　畢竟大股東才29%，只要自己的持股超過對方，再加上幾個小股東的搖擺票，控制權就到手了。

　　按三億市值算，35%的股份，只需要花一億出頭。

　　但他的算盤不是這麼打的。

　　“市值三億港幣，拿到49%也才花一億五。”黃家豪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變得篤定，“那就按照這個數，由三家平攤資金，開始暗購生力股權。”

　　劉德明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49%？黃家豪的目標不是35%，而是將近一半。

　　這意味着即便收購過程中股價被推高，資金也準備得足夠充裕。

　　“黃生的意思是……”劉德明試探着問。

　　“多多益善。”黃家豪說，語氣平淡，“收購過程中，難免會引起市場注意，股價會漲。

　　多準備一些資金，有備無患。就算最後收不滿49%，剩下的錢也不是浪費。”

　　他沒有說出口的潛臺詞，劉德明也聽懂了。

　　這不僅僅是一筆股權投資，拿下生力的控股權，就等於拿下了深井那幅價值六億的臨海地皮。

　　用一億五去撬六億的資產，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而且，三家合組的消息一旦放出去，市場自然會把這次收購和“地皮開發”“股價刺激”聯繫在一起。

　　到時候，弘利系的三家公司股價都會被帶着往上走——那纔是黃家豪真正的目的。

　　劉德明在心裏把這筆賬又過了一遍，越算越覺得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明白。我這就去安排暗購的事，分多個賬戶進場，儘量不引起注意。”

　　“嗯。”黃家豪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資金到位後，動作要快。這種地皮，盯着的不止我們一家。”

　　劉德明站起身來，合上文件夾，動作乾脆利落。

　　“放心，黃生。”

　　他轉身往外走，腦子裏已經開始排兵佈陣，除了弘利投資，還有哪些券商通道可以用，哪些賬戶乾淨，每天喫進多少不會打草驚蛇，需要多長時間能拿到目標倉位。

　　門在他身後關上。辦公室裏又恢復了安靜。

　　黃家豪陷入沉思。總共拿出1.5億港幣，三家平分，每家就要出5000萬。這筆錢對弘利投資和弘利置業來說不算什麼，但對市值才1億港幣的天天傳媒而言，根本拿不出來，只能去貸款。

　　可弘利投資的資金眼下也有別的安排。既然天天傳媒要走貸款的路子，何不讓另外兩家也用貸款解決？

　　反正一條牛是趕，三條牛也是放。

　　…

　　…

　　…

　　翌日。

　　黃家豪的車隊駛入滙豐銀行總行大廈的停車場。

　　這座矗立在港島心臟地帶的建築，是香港金融權力的象徵之一。

　　每天有無數的資金從這裏流出流入，像血液一樣滋養着整座城市的經濟命脈。

　　而掌管這條命脈的人，此刻正在頂層的辦公室裏等他。

　　黃家豪走進電梯，按下頂層的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牆壁上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手裏拎着一個不起眼的紙袋。

　　電梯門打開，祕書已經在等候，客氣地引他穿過走廊。

　　走廊兩側掛着滙豐歷代大班的肖像照片，黑白麪孔嚴肅而遙遠，像是另一個時代的幽靈。

　　黃家豪沒有多看，徑直走進了沈弼的辦公室。

　　沈弼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迎上前。

　　“黃先生，最近你可是香港的風雲人物，到處都在討論你！”他的聲音洪亮，帶着英國人特有的爽朗。

　　這話倒不是客套。黃家豪最近在香港商界的動靜確實不小，之前炒黃金和證券，獲利五個多億。

　　最近又以一場局部收購戰，乾淨利落地拿下了中巴公司。

　　這一筆筆成績擺在那裏，任誰都得高看一眼。

　　如今的黃家豪，早已不是幾年前那個需要四處求人借錢的小角色了。

　　在香港頂級華資大亨的圈子裏，他已經穩穩地佔了一席之地，論影響力，不比那位風頭正勁的陳松青差多少。

　　沈弼對中巴那單生意尤其讚不絕口。中巴公司手裏握着專營權，名下物業豐厚，業務穩定得像一臺印鈔機。

　　能拿下這樣的公司，不單是有錢就能辦到的，還得有眼光、有膽識、有手段。黃家豪一樣都不缺。

　　“沈弼先生客氣了，”黃家豪微微欠身，語氣謙遜但不卑微，“我只是拿回祖業。”

　　這話說得巧妙。“拿回”兩個字裏藏着分寸，不張揚，也不妄自菲薄，既承認了收購的事實，又把姿態放得很穩。

　　沈弼聽了，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祕書端上茶水，退了出去。

　　寒暄了幾句市場行情之後，沈弼笑了笑：“黃先生這次來，應該不只是找我喝茶聊天吧？”

　　黃家豪也笑了，把紙袋遞過去：“今天過來，一是感謝沈弼先生一直以來對弘利投資的支持。”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正式起來，“二來，是我旗下幾家企業想在滙豐銀行聯合貸一筆款。”

　　“多少？”沈弼接過紙袋，隨意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一億五千萬港幣。”

　　沈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黃生的意思是？”

　　“一億五千萬，三家聯合貸。”黃家豪解釋道，“弘利投資、弘利置業、天天傳媒，各五千萬。”

　　沈弼放下咖啡杯，身子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你們弘利系的正常性盈利，其實不算高。這筆貸款的利息支付問題，打算怎麼解決？”

　　他沒有直接拒絕，甚至沒有露出爲難的表情。這句話與其說是質疑，不如說是一種試探，他想看看黃家豪的算盤是怎麼打的。

　　黃家豪不慌不忙地答道：“弘利置業的底子您清楚，旗下四個發展地盤，今年盈利保守估計兩個億。

　　弘利投資手裏那筆五億八的股權投資，當初還是沈弼先生幫忙做的配資，現在也已經漲到七個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