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105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又轉向黃家豪介紹道:“這位是梅小姐的母親,梅太。”

  梅太五十出頭,人瘦,臉上褶子也多。圈裏人都知道她重男輕女,梅小姐和她姐姐幾歲就出來唱歌養家,到今年,已經唱了十幾年。

  “黃老闆,多謝你關照我女兒。”梅太笑着說,“我女天生嗓子好,人也生得標緻,以後有什麼活動、需要包場,儘管找她。”

  話音還沒落,黃家豪就注意到阿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裙襬。

  她站在母親側後方半步,頂上的燈光落下來,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暗處那半邊臉,尷尬一層一層漫上來,從嘴角爬到眼角。她努力維持着得體的笑,但那笑容薄得跟浸了水的紙一樣,隨時要破。

  “阿梅,過來。”梅太側過身,語氣自然得像在招呼一件用慣了的傢什。

  阿梅往前邁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悶聲不響。

  “黃老闆是做傳媒的?”梅太的目光在黃家豪臉上飛快地溜了一圈,那種長年在歡場裏泡出來的精明,都刻進了她每一條皺紋裏。

  “那可太好了。我們阿梅不光會唱,人也乖,端茶倒水、陪客人說話,樣樣都行。價錢好商量。”

  “媽。”阿梅終於出聲,壓得很低,像是在嗓子裏含了很久才捨得吐出來。

  梅太沒看她,連話都沒停,好像那聲“媽”不過是風裏飄過來的一片葉子,不值得伸手去接。

  她繼續往下說:“她姐姐這幾天病了,就沒有出來了,現在就靠阿梅。黃老闆要是覺得今晚唱得好,以後多關照關照。”

  黃家豪看見阿梅的下巴繃緊了。十幾年,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

  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被母親從教室裏拽出來,塞到燈光和話筒跟前,從此再沒回過那間該屬於她的課堂。

  “阿梅唱得確實好。”黃家豪說,目光越過梅太,落在阿梅臉上。

  阿梅抬眼,與他碰了一瞬。那一眼裏東西很雜。不是感激,不是討好,而是一種埋了太久的、近乎麻木的難堪。

  那點難堪被她藏了十幾年,藏成了一個條件反射:笑,但不能真心地笑;欠身,但腰不能彎得太低,因爲彎習慣了,就再也直不起來。

  “那當然。”梅太接得飛快,好像生怕冷場,“她七八歲就在夜總會唱了,那時候還沒話筒高呢。客人扔糖上來,她就蹲在地上撿……”

  “媽!”阿梅的聲音大了半分,尾音發顫。

  這回梅太總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意思卻很明白:閉嘴。

  阿梅果真閉了嘴。睫毛垂下去,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微微顫着,像只落在花上隨時要驚飛的蝶。

  經理在邊上打圓場:“梅太就是爽快人,黃老闆以後有活兒想着阿梅就行。”

  “對對對,”梅太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兩把打開的扇子,“阿梅,給黃老闆敬杯酒。”

  阿梅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頓,梅太的手已經伸了過來,輕輕碰了一下阿梅的手肘。

  那動作看似催促,但細看之下,那隻瘦削的、爬滿皺紋的手,每一根指節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是一雙握了十幾年算盤的手,把女兒的笑容、嗓音、青春,一分一釐都折算成了臺費、花籃和小費。

  阿梅端起桌上的酒杯。杯子不大,可她握杯的手指關節泛白。

  “黃老闆,多謝。”

  她的聲音是好聽的,畢竟唱了十幾年,但那好聽裏頭混着別的東西?

  不是沙啞,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被反覆使用後漸漸失去彈性的質感。

  像一根彈了太多回的弦,音準還在,卻再沒有震顫的餘韻。

  她仰頭幹了那杯酒。

  酒液滑過喉嚨的一瞬,她閉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很短,短到在場大概沒人注意。但黃家豪注意到了。

  在閉眼的那一剎那,她不是臺上風情萬種的歌者,也不是母親身邊乖順聽話的女兒。

  她只是一個累極了的人,在沒人看見的縫隙裏,偷偷地、短暫地,做了片刻自己。

  等她再睜開眼,那個片刻的自己已經被關了回去。

  她重新笑出來,標準的、職業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黃老闆慢用。”她微微欠身,然後側臉去看母親,像在等下一個指令。

  梅太已經轉向了下一桌,背影瘦削而筆直,阿梅跟上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仍然悶聲不響。

  只是在轉身的瞬間,裙襬輕輕擦過桌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沒說完的話,很快就被觥籌交錯的人聲淹沒了。

  “江少,你也在啊,來了也不吱一聲。”

  三個年輕人走了過來,模樣都挺標緻。黃家豪抬頭一看,好傢伙,來的這幾個他基本都認識。

第144章 新獵物

  當先的年輕人,聲線清潤、溫文爾雅,琴鍵間流淌着溫柔詩意。那是樂壇的白馬王子陳百強。

  第二位,眉眼銳利、風華桀驁,舞臺上自帶萬丈光芒,戲裏戲外都耀眼奪目的張國榮。

  跟在他們後面的那位,雙手插兜,口齒伶俐、風度翩翩,主持風格靈動灑脫,陽光爽朗、人緣無雙的鐘保羅。

  “這是中環三劍客出動了。”不知誰在旁輕聲感嘆了一句。

  三人並肩走來,氣質各不相同,卻都風華正茂,像是把整個港島的星光都收攏在了身上。

  陳百強微微頷首致意,笑意溫潤;張國榮目光一掃,帶着幾分少年意氣;鍾保羅則已經揚起手,爽朗地打了聲招呼。

  整個大廳的視線都不自覺地被牽了過去。那是一種屬於黃金時代的光芒,耀眼、鮮活,讓人移不開眼。

  “我們的大歌星們都出動了,這是要幹嘛呢?”江志強笑着迎上去。

  “江少,你言重了。”鍾保羅擺擺手,很有自知之明。中環三劍客是媒體封的,他可不敢在大老闆們面前當真。

  走在中間的陳百強微微頷首,一身貴公子氣度。他剛發行的《不再流淚》拿下白金銷量,正是紅透半邊天的時候。

  作爲香港第一代偶像巨星,他性格內向敏感,鋼琴彈得好,創作才華也出校侨f千少女心裏那個可望不可即的白馬王子。

  張國榮站在旁邊,出道第三年,還在“默默向上遊”的蟄伏期。

  兩年後他纔要憑藉《風繼續吹》真正走上偶像之路,此刻眉眼間還帶着幾分青澀的銳氣。

  至於鍾保羅,剛從DJ轉行唱歌,三人裏頭資歷最湥莻�實打實的新人。

  “哈哈哈,保羅老弟謙虛了。”江志強爽朗一笑,側身讓出位置,“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老闆黃生,這位是天天傳媒的張總。”

  江志強那句“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老闆黃生,這位是天天傳媒的張總”話音一落,場面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變。

  鍾保羅反應最快,立刻向前半步,笑容得體地朝黃家豪伸出手:“黃生好,久仰久仰。”

  他的手握得恰到好處,不鬆不緊,是練過無數次的標準社交禮儀。

  作爲三人裏資歷最湹囊粋�,他深知在這種場合,分寸感比什麼都重要。

  不能太熱情,顯得巴結;也不能太冷淡,顯得傲氣。主持人出身的他對人情世故的拿捏,比唱歌的天賦要高出不少。

  黃家豪握住他的手,點點頭:“保羅仔,聽過你主持的節目,很不錯。”

  “黃生抬舉了。”鍾保羅笑着退後半步,把空間讓給身後的陳百強。

  陳百強走上前來,動作不急不緩。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領口彆着一枚小巧的胸針,細節處見品味。

  他的氣質與這觥籌交錯的夜總會有些格格不入。並不是說不合時宜,而是他站在哪裏,哪裏就自動變成了一個更安靜、更優雅的場所。

  “黃生。”他輕輕頷首,聲音清潤如琴音,握手時指尖微涼,力道很輕。

  那雙彈鋼琴的手修長而白皙,骨節分明,一看便知是被精心養護過的。

  他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得體,像是經過反覆推敲才肯放出來。

  圈裏人都知道,Danny性格內向敏感,不擅長應酬,今晚肯出來,多半是給江志強面子。

  “Danny,《不再流淚》我聽了,好嘢。”黃家豪說。

  陳百強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露出一個湝的笑:“多謝黃生。”

  那一絲意外是真盏模麤]想到一個傳媒老闆會真的聽他的碟,而不是隻客套一句“恭喜發財”。

  那笑容也是真盏模瑤ё艓追趾⒆託獾撵t腆,和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偶像判若兩人。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聊幾句關於音樂的事,但看了看周圍喧鬧的環境,又把話嚥了回去。

  張國榮一直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裏,姿態散漫卻不失風度。等陳百強退開,他纔不緊不慢地伸出手。

  “黃生。”他叫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裏有幾分少年人的桀驁,又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他的手比陳百強的要暖一些,握得也更實在。

  黃家豪打量着他,出道第三年,出過兩張專輯,反響平平,演過幾部電影,也都是配角。

  在陳百強如日中天的光芒映照下,他顯得有些黯淡。

  但黃家豪注意到他那一雙不甘平庸的眼睛,亮得有些扎人,像一頭還沒長成但已經露出獠牙的幼獸。

  “Leslie,”黃家豪叫他的英文名,“最近在忙什麼?”

  “拍戲,唱歌,等機會。”張國榮答得乾脆,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

  他說“等機會”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底那簇火苗卻出賣了他。

  旁邊的江志強插了一句:“Leslie是個肯熬的人,遲早會出來的。”

  張國榮看了江志強一眼,目光裏有感激,也有一種“我知道”的篤定。

  他不喜歡被人同情,也不喜歡被人憐憫,但他接受所有善意的鼓勵。然後把它們攢起來,變成往前走的力氣。

  三人站在一起,氣質迥異卻莫名和諧。陳百強像一彎清冷的月,高懸夜空,可望不可即;張國榮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熾熱張揚,隨時要燎原;鍾保羅則像一陣恰到好處的風,吹得人舒服妥帖,不爭不搶,卻無處不在。

  這便是中環三劍客了。媒體給他們取的這個名字,三分戲謔,七分寵愛。

  此刻三人並肩而立,雖然星途各不相同。一個已登頂,一個在爬坡,一個才起步。

  但那份屬於年輕人的銳氣和朝氣,是藏不住的。

  黃家豪端起酒杯,環視三人,忽然笑了:“三劍客齊了,來,我敬你們一杯。”

  四人碰杯,玻璃相撞的聲音清脆悅耳。陳百強湝抿了一口,張國榮一飲而盡,鍾保羅笑着說了句“多謝黃生”。

  黃家豪本打算單獨邀請陳百強爲《VOGUE香港》拍一組照片,但見三劍客都在場,便沒有直接開口。

  反正機會多的是,今晚只閒聊。

  …

  …

  …

  弘利大廈。

  黃家豪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菸灰缸裏擱着半支未抽完的香菸,青煙細弱地往上升,在日光燈下散成一片若有若無的霧。

  桌上的文件攤開好幾份,紅藍鉛筆做的記號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沾着咖啡漬。他已經在這張桌子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被推開,劉德明走了進來。

  “黃生,你找我。”

  “先坐。”黃家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劉德明這才拉開椅子坐下來,動作很輕,生怕發出多餘的聲響。

  “弘利系旗下有三家上市公司,”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其中直接管理的有兩家。但市值都太低了。”

  劉德明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在港股這個叢林裏,不進攻,就是等死。

  “爲了刺激股價,”黃家豪頓了頓,“我決定讓弘利投資、弘利置業,還有天天傳媒,三家合組一家新公司,搞一次投資行動。賺一筆,把股價拉起來。”

  劉德明聽到“三家合組”四個字的時候,脊背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幾分。

  三家合組聯營公司,這不是小打小鬧。弘利投資是黃家豪最核心的金融操盤平臺,弘利置業握着大把的地產資源,天天傳媒則是這兩年勢頭最猛的傳媒力量之一。

  這三家擰成一股繩,能調動的資源,足以在市場上攪起一場不小的風浪。

  劉德明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做金融的人,第一課就是學會不動聲色。

  “黃生有了新的投資計劃?”他問,聲音裏努力壓着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