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他原本的設想是創刊號放一顆重磅炸彈,林青霞的半裸藝術封面,配上大膽的標題,直接引爆全港話題。
但現在看來,這個算盤打不響了。
不過轉念一想,林青霞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她如今是好萊塢的新面孔,形象確實不能太出格。強行要求反而可能把合作搞僵,得不償失。
“那就算了,”黃家豪擺了擺手,“按她的意思來。不過…”
他頓了頓,手指點了點桌面。
“你讓她拍一組山本寬齋服裝的生活照,不要去棚裏拍,拉到外景地去。
海邊,或者美國的國家公園,那種開闊、自然的地方,用實景拍出電影感。
不要怕花錢,該租場地租場地,該請團隊請團隊。錢花在看得見的地方,讀者是能感受到的。”
張建成飛快地在本子上記着。
“還有,”黃家豪繼續說,“她的專訪一定要寫好。不是那種粉絲雜誌上的吹捧稿,要有深度,有故事,讓人看完覺得林青霞這個人是有厚度、有層次的。
她怎麼從龍山戲院的小演員走到今天,她對時尚的理解是什麼,她在好萊塢怎麼穿衣打扮,這些都要挖出來。”
“明白。”張建成點了點頭,“我們會找最好的寫手來操刀。”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
“創刊號是面子,林青霞這張牌打好了,《VOGUE香港》就能一炮而紅。打不好…”他沒把話說完,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個笑容裏的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老闆,林青霞這期如果反響好,下一次要不要提前鎖定?”張建成說道。
黃家豪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急。先看看創刊號的效果再說。如果路子對了,後面自然有人搶着上封面。如果路子不對,提前鎖定了也沒用。”
他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遞給張建成:“去辦吧。錢的事不用省,但每一分錢花在哪裏,我要看到效果。”
張建成接過文件夾,鄭重地點了點頭。
黃家豪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北角的英皇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他想起林青霞那張臉,清冷、倔強、美得不動聲色。
她不肯拍半裸,反而讓他更欣賞了。
這個女人,有底線,有腦子。在這個圈子裏,光有美貌走不遠,還得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
這樣的人,才值得花大價錢去請。
他轉過身來,對張建成說:“對了,跟林青霞的團隊保持好關係。這一期合作愉快的話,以後還有機會。
她不做的事不強求,但她願意做的事,我們要幫她做到最好。”
“明白。”張建成應道。
“麥嘉。”黃家豪點名道:“《開心鬼》進程到那裏了?”
麥嘉正低頭翻着筆記本,聽到黃家豪點名,立刻抬起頭來。
“黃生,《開心鬼》已經殺青了。”他的語氣裏帶着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現在正在剪第一版,等剪出來我們先試看一遍,哪裏不順當再調整。”
“嗯。”黃家豪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扶手,“時間上不着急,離暑假還有好幾個月,慢慢弄,弄精細些。”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對了,那個女主角溫碧霞,現在在幹嘛?”
麥嘉愣了一下,沒想到老闆會突然問起一個小演員的去向。
他想了想,答道:“她拍完電影就回調景嶺上學去了。本來就是從那邊借來的學生,戲拍完了自然就回去了。”
黃家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是這樣,我看她形象還可以,你們把她簽下來吧。下次有合適的戲,還找她拍。”
麥嘉有些意外,試探着問:“要不要等《開心鬼》上映了看看反響再決定?萬一……”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萬一電影撲了,溫碧霞沒紅,現在簽下來豈不是白花錢?
黃家豪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如果《開心鬼》一炮而紅,到時候再想籤她,成本就高了。
我們要趁早拿下,現在她是個沒人知道的學生妹,價碼好談。等她成了街知巷聞的‘開心少女’,就不是這個數了。”
他伸出手指比了個數字,麥嘉看懂了,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回頭就去安排。”
黃家豪又補了一句:“跟她家裏人談的時候客氣點,別讓人覺得我們在欺負人家小姑娘。
該給的待遇給到位,合同期限也別卡得太死。新人嘛,總要讓人家看到找狻!�
“好的,黃生。”
處理完《開心鬼》的事,黃家豪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江志強。
“江生,百老匯院線那邊整改得怎麼樣了?”
江志強坐直了身子,翻開手裏的文件夾,言簡意賅地彙報:“已經全部整改完畢了。
所有影院都統一掛上了百老匯的招牌,內部的放映設備也做了檢修和升級,座椅和衛生都重新搞了一遍。
現在走進去,跟以前完全是兩個樣子。”
黃家豪滿意地點了點頭。接手這條院線的時候,那些影院破舊得不成樣子,銀幕發黃、座椅破損、廁所臭氣熏天,觀袑幙膳苓h路去嘉禾或者邵氏,也不願意就近看。
整改是必須的,不然拿什麼跟人家競爭?
“好。”他想了想,又說,“趁現在離暑假還有一段空檔期,找幾家獨立電影公司的片子來放吧。
不用太大製作,小成本也行,先把院線的咦骼眄槨�
排片、場次、票務、宣傳這些環節都要在實際操作中磨合,等到《開心鬼》上映的時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明白。”江志強點了點頭,“我這就去聯繫幾家獨立製片公司,看看他們手裏有什麼片子。”
“價格方面可以靈活一點,”黃家豪補充道,“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不是賺錢,是把場子熱起來。
讓觀兄腊倮蠀R這三個字,知道這裏的影院乾淨、舒服、片子好看——這就夠了。”
“好的,老闆。”江志強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了幾行字。
黃家豪心裏盤算着時間,還有兩個多月,《開心鬼》就要上映了。溫碧霞要簽下來,院線要理順,宣傳要鋪開,一環扣一環,哪個都不能掉鏈子。
不過,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他轉過身來,目光在麥嘉和江志強臉上掃了一圈,說道:“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們各自去忙吧,有情況隨時跟我彙報。
對了,晚上我請客,慶祝《開心鬼》殺青,別忘了叫上石天和黃百鳴,一起熱鬧熱鬧。”
“好嘞。”
三人應了一聲,收拾好東西,先後走出了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黃家豪重新坐回椅子上,從煙盒裏彈出一支菸,點上,慢慢地抽着。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光線裏浮動着細小的塵埃。
煙霧嫋嫋升起,在光柱中緩緩散開,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靠在椅背上,腦海裏浮現出溫碧霞那張臉——青澀、乾淨,眉眼間帶着一點怯生生的味道,像一顆還沒熟透的青梅,咬下去怕是酸得皺眉,可偏偏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靈氣。
這樣的女孩,義父們會喜歡的。
他笑了笑,把菸頭在菸灰缸裏掐滅,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會議室。
…
…
…
晚宴設在海洋中心的海洋皇宮大酒樓夜總會。
這家酒樓是香港最具代表性的中式酒樓夜總會,堪稱香港黃金時代的地標之一。
它坐落在九龍尖沙咀海港城海洋中心四樓,1976年由“演唱會之父”張耀榮創立。
佔地四萬平方英尺,單層超大空間,可筵開二百一十八圍,是當時全港最大的中式酒樓夜總會。
張國榮、羅文、徐小鳳、甄妮、葉麗儀、歐陽菲菲等巨星都曾在此駐唱或舉辦演唱會。
內部金碧輝煌如宮殿,大禮堂氣派恢宏,配有多間豪華貴賓房,是八十年代奢華生活的典型象徵。
第143章 海洋皇宮
晚上七點,黃家豪準時出現在海洋皇宮大酒樓夜總會。
這座金碧輝煌的大廳裏早已熱鬧非凡。白天還是正經八百的茶樓酒肆,到了晚上就搖身一變,成了燈紅酒綠的夜總會。
水晶吊燈垂得低低的,光線從切面裏折射出來,灑在鋪着金絲絨桌布的圓桌上,明暗交錯。
空氣裏混雜着雪茄的濃香和香檳的清冽氣息,背景音樂若有若無地飄着,被人們的談笑聲壓得時斷時續。
張建成、江志強、麥嘉、黃百鳴和石天五個人已經到了,正站在大廳入口處等着。
張建成穿着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遠遠看見黃家豪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黃生,我們訂了前排的位置,請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大廳,在靠近舞臺的一張圓桌旁落座。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和幾碟開胃小食,水晶杯在燈光下泛着晶瑩的光。
黃家豪坐下後,環顧了一圈,跟幾個人打了個招呼,然後端起酒杯,對着麥嘉他們舉了舉:“來,先恭喜《開心鬼》殺青,預祝票房大賣。”
五個人連忙舉杯,叮叮噹噹地碰了一圈。麥嘉一仰頭把酒乾了,抹了抹嘴,笑着說:“託黃生的福,這部戲拍得順當,後期我們也抓緊,保證暑假給黃生交一份滿意的答卷。”
黃家豪擺擺手,示意他別太拘謹:“今晚就是喫飯喝酒,不談工作。”
臺上正換歌手,樂隊在調音,幾個工作人員搬動着麥克風架。
黃家豪本來沒怎麼在意,只當是尋常的酒廊歌女串場表演,低頭夾了一筷子菜,跟旁邊的江志強閒聊了幾句。
直到那道聲音落下來。
不甜、不嫩,也不是那種刻意拿捏的嬌柔。
那是一種偏低沉的嗓音,帶着幾分沙啞,沉得像深夜的海水,一開口就把周遭的喧譁全都壓了下去。
黃家豪筷子停在半空,抬眼望向舞臺。
臺上的女孩看着不大,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卻是一身成熟打扮——亮片小裙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妝容略濃,眉眼間有種超出年齡的冷豔。
她的身形不算高挑,可一站到麥克風前面,整個人就穩住了,不慌、不忙、不媚,也不刻意去討好臺下那些老闆闊少。
她唱的是一首國語老歌,調子慢,情緒淡,可每一句都咬得紮實,腔子裏像是藏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世故,疲憊,又或者是一些早就習慣了的東西。
燈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是少女的輪廓,那雙眼睛卻沉靜得有些滄桑,像是見慣了場子裏的虛情假意和迎來送往。
黃家豪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這張臉在哪裏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一層薄霧,看得見卻抓不住。
“給這個梅小姐送兩個大花籃。”他叫來服務生,低聲吩咐道。
服務生會意地點了點頭,快步走向後臺。
這裏的規矩他懂,花籃就是打賞,小的一千一個,中等兩千,大的三千。
一個大花籃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算是實打實的高消費。
有些闊少爲了捧心儀的舞女,一晚上豪拋十萬八萬港幣,眼皮都不眨一下。
做榜一大哥這回事,從來都是有歷史淵源的。
服務生很快從後臺捧出兩個扎着紅綢帶的大花籃,擺在舞臺兩側顯眼的位置上。
臺上的女孩唱完一曲,微微鞠了一躬,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兩個花籃,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像其他歌女那樣對着送花籃的客人拋媚眼或者甜言蜜語地道謝,只是朝黃家豪這桌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跟樂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麥嘉湊過來,順着黃家豪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黃生對這個小歌女有興趣?要不要我叫她下來坐坐?”
黃家豪搖了搖頭:“不用。就是覺得她唱得不錯。”
他沒有多說,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腦海裏那張模糊的臉漸漸清晰起來——他想起了一個名字,一個日後會響徹整個華語樂壇的名字。
但他沒有聲張,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等着她唱下一首歌。
舞臺上的女孩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微微閉上眼睛,音樂緩緩響起。
這一次是一首慢板的情歌,她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些,像是從胸腔裏慢慢溢出來的,帶着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相稱的厚重與蒼涼。
一曲終了,梅小姐從臺上下來,由她母親陪着,一桌一桌向今晚捧場的客人道謝。
轉到黃家豪這桌時,酒樓經理在旁邊介紹:“這位是天天傳媒的黃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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