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涼夜與秋風
以前她站在人面前,永遠縮著肩膀,眼神總往地上飄,生怕自己多呼吸一口氣都會給周圍人招來災禍。
現在她站得很直,眼裡總有著光。
“坐。”洛林朝旁邊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萊拉沒客氣,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等著他開口。
洛林在她對面坐下,手肘撐著桌面,看著她:“你現在幾階?”
“二階命吣!比R拉眨了眨眼,“您比我清楚。”
“對,二階。”洛林點了下頭,語氣很平,“不夠。”
萊拉一愣。
“五階凜冬君主還有十二天便要南下。”
洛林豎起一根手指,“安娜四階,凱瑟琳四階,維克多四階——能打,但不夠穩。歐姆三階,奧莉薇婭三階,你……二階。”
他頓了一下,盯著萊拉的眼睛。
“你是命吣R拉。即使你的等階遠低於五階,可你這位最特殊的魔女,也擁有最能越階挑戰的能力,你的上限比你自己以為的高得多。”
萊拉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攥了攥斗篷的邊角,很快又鬆開。
“您的意思是……讓我晉升三階?”
“不是‘讓你’。”洛林糾正她,“是你該晉升了。”
萊拉沉默了幾秒。
她當然想晉升。
可從覺醒成命吣哪且豢唐穑椭雷约汉蛣e的魔女不一樣。
她的每一次晉升,消耗的資源都是別的魔女的十倍往上。
三階是質變的階位,消耗的資源只會更多,這一次,難不成還要領主大人大出血來給自己晉升三階?
“三階晉升儀式……”萊拉的聲音頓了一下,“需要多少資源?”
洛林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魔女秘典,指尖在虛空中劃過幾下,眼前浮現出只有他能看到的資訊面板。
文字緩緩浮現,他一行行看下去,表情慢慢變了。
“有意思。”
萊拉看著他的臉色變化,心裡有點打鼓:“怎麼了?”
洛林合上秘典,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擱在腹前,看著她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別的魔女晉升三階,我給她們畫陣,堆材料,引導魔力共振就行。而你的這一次晉升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命吣娜A儀式,不需要法陣。”洛林緩緩開口,一字一頓,“也不需要哪怕一枚魔晶。”
“不需要任何材料。”
萊拉皺起眉頭:“那麼……我需要做什麼?”
“這一次,是一場儀式性的晉升,它需要你回到你命叩钠瘘c。”
“你要經歷的,就是回到過去,再一次去經歷你曾經歷過的——最殘酷的命摺!�
塔樓裡安靜了一瞬。
風從窗縫呼嘯著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猛晃了一下。
萊拉的脊背僵了一剎那。
洛林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孩,繼續補充道:“這一次的晉升,你要向命咦C明,證明你有配得上它的資格,以及證明……”
“證明你不再懼怕命摺!�
這句話砸下來,萊拉的那雙異色瞳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身為命叩哪浺嗍嵌蜻的囚徒。
儘管自己現如今已經掌握了命叩牧α浚伤娴牟辉賾峙旅了嗎?
“害怕嗎?”洛林問。
萊拉想起自己過去的那些年。
被驅逐出七個城鎮,被不知道多少次趕走。
她走到哪裡,哪裡就會出事——城牆塌了,瘟疫來了,糧食爛了,主持儀式的巫師暴斃了。
她是災星,是行走的詛咒,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那些年她活得像條野狗,在垃圾桶邊撿別人不要的殘羹冷炙,睡在沒有頂的破棚子裡,每到一個地方就開始倒數。
——倒數災難降臨的那一天,倒數她被丟石頭趕走的那一天。
可她在巴別塔待了這麼久,天沒塌,地沒裂,糧食也沒有爛在田裡。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小虎牙。
“我不怕。您說什麼時候開始?”
洛林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今晚。”
……
夜色沉下來的時候,洛林帶著萊拉來到了命哏姌桥浴�
這座建築矗立在四階城牆內側,尖頂直刺夜空,鐘面上的指標緩慢轉動著,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心臟在跳動。
安娜站在鐘樓門口等著,手裡抱著一摞東西。
看見萊拉過來,她把懷裡的斗篷遞了過去。
“穿上,裡面冷。”
萊拉接過斗篷,鼻子動了動:“好香啊,安娜姐,你烤了麵包?”
安娜的耳朵尖紅了一下:“……給你留了一塊,晉升完再吃。”
洛林沒理會她倆的閒聊,走到鐘樓正門前,掌心抵住門面。
命哏姌堑拇箝T在他的觸碰下緩緩開啟,露出裡面幽深的旋轉階梯。
“進去之後,你會看到一扇門。”
洛林轉過頭看萊拉,“推開那扇門,你會回到你命叩钠瘘c——你這輩子第一次被厄呃p上的那個時刻。”
萊拉裹緊斗篷,點了點頭。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洛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沉,“站在那裡,看著它,別跑。”
“然後呢?”
“然後命邥䜩砜简災恪!甭辶值哪抗獬亮讼聛恚八鼤媚阕詈ε碌臇|西來試你。你得扛住。”
萊拉咬了咬下唇。
“具體會出現什麼,我也不知道。”
洛林松開手,退後一步,“因為這是命呓o予你的考驗,如果我提前知道了,反而會影響你的晉升。”
“這是你自己的路,萊拉。我沒辦法幫你。”
安娜在旁邊攥緊了拳頭,忍了半天,終於沒忍住:“要是出了什麼意外——”
“不會。”萊拉打斷她。
她朝安娜笑了笑,然後轉身面對鐘樓入口,深呼吸。
金色的霧氣從門裡湧出來,纏上她的腳踝,冰涼刺骨。
鐘面上的指標突然加速,嗡鳴聲變得尖銳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鐘樓深處甦醒了。
萊拉邁出第一步。
旋轉階梯很窄,石壁上沒有火把,只有那層金色霧氣發出微弱的光。
她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身後的門口就暗一分,安娜和洛林的身影漸漸被黑暗吞沒。
走到最頂層、亦或者走到最底層,在錯亂的空間之中,她看到了一扇門。
木門很舊,上面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門把手是生鏽的鐵環——這扇門看起來不像是魔女的東西,倒像是某個鄉下破舊教堂的後門。
萊拉認出了它。
她的手懸在門把上,停了兩秒。
然後用力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片雪。
鋪天蓋地的白,從天到地,連風都是白的。
萊拉站在雪地裡,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雪很厚,沒過了靴面,但她感覺不到冷。
這不是真正的雪。
她抬起頭,看到了那個村子。
木柵欄圍著一圈低矮的房屋,煙囪裡冒著灰白色的煙,幾條瘦骨嶙峋的狗趴在路邊。
村口的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但萊拉不需要看清。
“鴉巢村。”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扯了一下。
這是她出生的地方。
金色的霧氣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像一道簾子把她和來時的路隔開了。
萊拉沒有回頭看,她知道回不去了——至少在考驗結束之前。
她邁步朝村子走去。
雪地上沒有留下腳印。她的身體從村口的柵欄穿了過去,像一縷煙。
這是回憶,不是現實。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村子很小,攏共不到四十戶人家,擠在北境荒原的邊緣,靠打獵和種幾畝薄田過活。
或許是太偏僻的原因,連強大的詭變之刻都不常來,靠著村子裡的一個誤打誤撞覺醒的一階魔女,勉強能夠應付。
萊拉沿著記憶中的小路往前走,經過一口結了冰的井,經過一間屋頂塌了半邊的鐵匠鋪,最後停在了村子最東頭的一間小屋前。
門是開著的。
屋裡傳來嬰兒的哭聲。
萊拉站在門口,看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幕。
一個女人躺在木板床上,臉色灰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的手搭在身側,手指已經沒了力氣。
旁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正手忙腳亂地用破布擦著。
嬰兒在哭。聲音尖細,刺耳,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件事上。
老婦人低頭看了一眼嬰兒的眼睛,動作僵住了。
一黑一金。
“邪……邪眼。”老婦人的聲音在發抖,“異色瞳,這是……這是災星的眼睛……”
萊拉忽然想起來了,自己的眼眸並非是晉升後才變成異色瞳的。
而是從出生時的異色瞳,在磨難中緩緩變成灰色,又被洛林用魔女晉升儀式,重新變回了本色。
床上的女人費力地轉過頭:“給我……讓我看看她……”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把嬰兒遞過去。女人接過孩子,低頭看著那雙異色的眼睛,蒼白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沒事的。”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她只是……只是眼睛顏色不一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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