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402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在笑,對着她心愛的男人最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沒有怨懟,沒有質問。

  只剩下一層乾乾淨淨的,像是湖水在日落前最後一刻纔會泛出來的那種柔軟的餘光。

  下一刻,她的眼睛閉上了。

  那隻被阿伽門農按在自己臉上的手,終於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從他掌心裏滑落下去,垂在他膝蓋旁邊。

  海倫跪在姐姐身邊,雙手死死地攥着克呂泰涅斯特另一隻垂在地上的手。

  那隻手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從她掌心底下溜走。

  她把姐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用臉頰去蹭那些正在變涼的指節,可那些手指再也不回握她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在她撒嬌的時候輕輕掐一下她的鼻尖了。

  “姐姐……姐姐你看看我……”海倫的聲音已經哭的不成調了:“你別這樣……你睜開眼睛……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再也不在父親面前說你壞話了……姐姐你睜開眼睛好不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把額頭抵在克呂泰涅斯特的肩窩裏,淚水和着姐姐脖子傷口裏滲出來的血混在一起,把她整張臉弄得亂七八糟的。

  她的肩膀抽動着,全身都在抖,抖得像一片被秋天最後一場風捲着的葉子。

  墨涅拉俄斯站在幾步之外。

  他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克呂泰涅斯特的哥哥,看着蜷在姐姐身邊哭到幾乎要暈過去的海倫,看着地面上那一大片正在迅速變暗變冷的血泊。

  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那柄長劍還握在右手裏,劍刃上沾着血,正在順着劍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發抖。

  攥着劍柄的那隻手在抖,抖得整柄劍都在微微顫動,劍刃上那些殘血被震得碎裂成更小的珠子滾落下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還有些發楞。

  他剛纔做了什麼?

  他在腦子裏把剛纔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每一幀畫面都在他腦海裏以慢得讓人窒息的速度回放着。

  克呂泰涅斯特朝他撲過來,他被撞得失去平衡,他翻動手腕試圖穩住劍勢,然後那道銀白色的弧線掃過了她的脖子。

  他殺了一個他根本不打算殺的人。

  他的膝蓋猛地軟了一下,身體朝前踉蹌了半步,靴尖踢上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他才勉強穩住了沒讓自己跪下去。

  他把那柄劍從手裏扔掉了,劍落在地上的聲音很響,叮噹一聲滾出去老遠,可那個聲音在此時此地顯得那麼遙遠,像從一座深谷的底下傳上來的迴音。

  波塞冬的聲音是在這時候響起的。

  “晦氣。”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方式很隨意,隨意到像是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發現鞋底踩到了一塊狗屎。

  波塞冬的身影從夜風中浮現出來的時候,他的眉頭皺着,嘴角朝下撇着,那張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攪了胃口之後纔會有的、嫌惡中帶着不耐煩的神色。

  他看了看地面上那個已經徹底沒了動靜的女人,看了看那攤還在往外滲的血泊,看了看跪在血泊裏抱着屍體放聲痛哭的阿伽門農和海倫。

  又看了看那個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正低頭盯着自己空空的雙手的墨涅拉俄斯。

  “兩個廢物。”波塞冬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裏一個一個地咬出來:“讓你們追個人都能追出人命來,我讓你們去追活的,誰讓你們去殺人的?”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敢接他的話。

  阿伽門農像是根本沒聽見,他依然把克呂泰涅斯特的屍體緊緊抱在懷裏,把自己整張臉埋進她已經完全冷卻了的頭髮裏。

  海倫蜷縮在姐姐身邊,哭聲已經從剛纔的聲嘶力竭變成了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的嗚咽。

  波塞冬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裏的煩躁正在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像漲潮時的海水不斷朝岸邊推進。

  可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他已經在這件事上耗了太多時間,這兩兄弟、這兩個女人、那個不知好歹的半神,每個人都在把他往更深的麻煩裏推。

  他抬起兩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對着地面上那幾個人。

  他的手腕輕輕一翻,空氣中忽然瀰漫開一股極濃的鹹腥味,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面搬到了半空中然後打翻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波塞冬的雙掌之間湧出來,捲住了地面上所有的人。

  阿伽門農和他懷裏的屍體,海倫,墨涅拉俄斯,還有那三匹散了蹄的鐵正在原地不安地打着轉的馬匹。

  那力量像一陣旋風,又像一道從海面上升起來的水柱,把人、馬、屍體全部裹在裏面,然後朝着半空中猛地一捲。

  那些身影在那道旋風的裹挾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最後像是一幅被水潑溼了的墨畫,所有的線條和顏色都在同一瞬間洇開、消散,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夜風吹過那片剛纔還充斥着哭嚎和鮮血的土路,把那些還沒幹透的血泊表面吹起了一層薄薄的、正在凝結的膜。

  地面上那攤血正在慢慢地滲進泥土和碎石之間的縫隙裏,邊緣處的顏色已經從深紅變成了暗褐,和那些乾燥的土色逐漸混在了一起。

  那片空地重新安靜下來了。

  安靜到連蟲鳴聲都開始從路邊的草叢裏重新響起來,像是那些小東西終於確認了危險已經離開,試探性地發出了第一聲短促的鳴叫。

  幾息之後,峽谷口上方最高的那塊巨巖頂上,兩道身影緩緩從夜色與晨光交界的縫隙中浮現出來。

  走在前面的那一個人穿着一襲白袍,袍子的質地極好,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一種柔潤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又晾乾的光澤。

  他站在岩石頂端的時候,夜風把他的袍擺吹得微微朝後飄動,可他整個人站在那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穩,像是風再大也推不動他分毫。

  他身後的人身上還帶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酒氣。

  他的步伐比前面那個人隨意得多,上了岩石之後朝前走了兩步,偏着頭朝下方那片土路看去。

  目光在那些凌亂的馬蹄印和正在變乾的血跡之間來回掃了幾遍,酒神皺起了眉。

  他側過頭看着塔倫的側臉,聲音比剛纔壓低了半度:“你不管嗎?就這樣看着事情發展?”

  他說話的時候帶着一種很自然的、像是習慣了把面前這個人當作可以信賴的長輩來問話的口吻。

  塔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還投在遠方那條正在被月光和晨光交織着照亮的土路盡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收回目光,轉過來看着酒神。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弧度極湗O淡的笑。

  “這個已經是管了之後的結果了。”他說。

  “原來的軌跡比這個更糟。”

  酒神的眉梢挑了一下。他沒有追問“原來的軌跡”具體是什麼樣,可他的目光裏那層好奇的意味變得更深了。

  他看着塔倫的側臉,等着他繼續往下說,兩隻手很自然地交疊着搭在身前,像是一個在聽老師說課的學生。

  塔倫把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土路。

  白袍的下襬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露出底下那雙穿着溕プ拥哪_。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翻過去了的事情:“原本的軌跡裏,她們一個嫁給哥哥,一個嫁給弟弟。”

  “他們也確實復國了,可是作爲代價,卻是一場席捲了整個希臘的戰爭,那場戰爭維持了很多年,死了太多太多的英雄。”

  他頓了一下,腳邊有一塊被夜風鬆動了的碎石子從岩石邊沿滾落下去,很久之後才從下方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觸地聲。

  他順着那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接着說:“那場面,比現在的局面麻煩數十倍。”

  酒神安靜地聽着。

  他聽到“比現在的局面麻煩數十倍”那幾個字的時候眼睫微微跳了一下,可他識趣地沒有問下去。

  他認識塔倫的時間不算短了,知道這個人說出來的話基本上都是已經發生過的或者必然會發生的事情,追問細節除了讓自己提前看到一堆糟心的東西之外什麼好處都沒有。

  塔倫把兩隻手抬起來,在身前交疊着攏進了白袍寬大的袖口裏。

  那動作帶着一種把事情說完了、該做的判斷也做完了之後纔會有的、準備從當前話題中退出來的意味。

  “現在死了一個,局面反而收窄了,兩兄弟欠了一條人命債,那個弟弟這輩子都會記得他手裏流過血,那個哥哥永遠都走不出他心愛的女人死在懷裏的陰影。”

  “他們就算復了國,那頂王冠戴在頭上的分量也和原來不一樣了,那個重量會壓着他們,讓他們在做每一個決定的時候都多想一想。”

  “當然,最關鍵的是還是那場戰爭的性質變了,這一次的規模一定不會像原軌跡裏一樣,這一切都是海倫的選擇,是那個勇敢的女孩做出來的決定。”

  酒神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那些話。

  他的目光從塔倫臉上移開,重新投向下方那片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地照亮的土路。

  那攤血跡已經快要完全乾透了,顏色正在和周圍那些深褐色的泥土融爲一體。

  再過不了多久,連最細心的路人也只會覺得那一小塊地面的顏色似乎比旁邊深了一點點,可誰也說不清那到底是真的還是看花了眼。

  他的嘴角那層笑意終於慢慢地浮了上來:“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塔倫側過臉看着他。晨光從東方的山脊線後面漫上來,在他的白袍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橙色光暈。

  他脣邊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點,帶着一種很篤定的、像是手裏攥着整局棋盤上所有關鍵棋子的安詳。

  “這就是最好的發展。”他說:“我們什麼都不需要做,該做的我已經做完了。”

  酒神歪着頭看了他幾息。

  晨光把他年輕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總是帶着一絲醉意的眼睛裏此刻難得的清醒。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種像是終於放下心來的東西在裏頭。

  然後他學着塔倫的樣子把目光投向遠方那片正在被黎明一寸一寸地照亮的大地,站在這塊高高的岩石上,安安靜靜地看着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峽谷下面的土路上,夜風還在吹着。草葉上的露水正在慢慢地凝出來,在晨光中泛着細碎的光芒。

  那些被馬蹄踏倒的草莖正一根一根地重新站起來,葉片上沾着的泥土被露水洗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本來的綠色。

  遠處的山影輪廓越來越清晰了,岩石的紋理在逐漸明亮的天光裏顯現出來,灰褐色的,帶着深深的縱向裂隙。

  風把最後一點血腥氣捲走了。

  塔倫把手從袖中抽出來一隻,隨性地擱在身側。

  白袍的衣袖滑落下去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和一段線條幹淨的小臂。

  他的目光一直投在遠處那條土路消失的方向,深色的瞳孔深處映着天邊那片正在從橙紅向淡金過渡的雲層。

  “走吧。”他說着,輪廓一點一點地融入晨光之中。

  酒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後低頭笑了一下。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酒香在晨風裏散開,混進了野花和草葉的氣味中,辨不出彼此了。

  他也跟着朝前邁了一步。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朝身後拉得又細又長,下一刻,他的身影便詭異的消失在了原地。

  他並不知道塔倫帶他來看這些的目的是什麼,但總歸是比在奧林匹斯上有意思的。

第390章 終章:超脫

  海倫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她的眼淚流乾了好一陣子了。

  阿伽門農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抱着屍體一動不動。

  波塞冬看了看這幾個人的狀態,眉頭皺得更緊了。

  “行了。”他說:“我沒工夫看你們在這嚎喪,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還得活着,趕緊給我起來。”

  阿伽門農沒有反應。

  海倫抬起頭來,用那雙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看了波塞冬一眼。

  可波塞冬卻沒有理會她,還在那兒大聲斥責兩兄弟廢物,死了一個就死了一個,不是還剩一個漂亮的嗎?

  海倫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姐姐……你等着我。”她低聲說。

  下一刻,她忽然彎腰撿起了那柄被墨涅拉俄斯扔掉的劍。

  波塞冬回過頭來看見這一幕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放下!”

  他朝海倫邁了一步,下意識的想要阻止,可海倫已經把那柄劍橫過來了。

  她倒轉劍柄讓劍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姐姐……”

  她用力把劍柄往自己的胸口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