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你要讓他知道你已經注意到了這件事,讓他知道你不會坐視不管,讓他在公開場合給你一個交待,哪怕那個交代是假的。”
“不過不要指望這一次會得到好結果就是了,讓雅典的人暫時都不要出海了吧。”
“你要清楚,這一次你不會得到一個公正的裁決,所以你要做的不只是告狀,是在告狀的過程中讓所有在場的主神看清一件事,那就是宙斯已經不再是一箇中立的裁判了。”
“這纔是你這一次去奧林匹斯真正的目的。”
雅典娜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純白色的亞麻長袍在晨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向院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克利墨諾斯,在我回來之前,所有漁民繼續停港,城牆上的守衛加倍,派兩個分隊的士兵去港口協助漁民轉移。”
“這段時間,不允許任何人出海。”
“是,母親。”克利墨諾斯右拳捶胸,無比鄭重的開口。
雅典娜的身形化爲一道白光,向奧林匹斯的方向飛去。
庭院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晨風穿過橄欖藤的沙沙聲和小女孩用橄欖葉敲石桌的噠噠聲。
阿芙洛狄忒坐在石凳上,懷裏抱着那個正在認真“研究”橄欖葉的小女孩,小女孩把葉子貼在石桌面上,用小手指一點一點地撫平它的褶皺。
她抬頭看着阿芙洛狄忒,舉起葉子,像是在展示一件了不起的傑作。
阿芙洛狄忒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嘴脣觸碰到那片柔軟的、帶着奶香的皮膚時,她的眼眶微微紅了。
她終於要面對一個自己不得不面對的問題,那就是……
她心愛的少年這一世是個女人。
阿芙洛狄忒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忍不住抿起了脣,眼中閃過一抹憂愁。
十二天後,阿芙洛狄忒再次站在了特洛伊王宮的迴廊裏。
月光依舊美麗明亮,從廊柱的縫隙間灑下來,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被拉長了的銀色光帶。
彷彿一切都和十二天前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連空氣裏那股淡淡的草藥苦香都沒有變。
但帕里斯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他站在走廊盡頭,已經站了很久。
俄諾涅不在臥房裏,科律託斯不在那張鋪着羊皮的矮牀上。
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迴廊裏,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下的陰影和乾裂的嘴脣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頭,看到阿芙洛狄忒從廊柱的陰影中走出來。
“女神殿下。”他開口了。
阿芙洛狄忒站定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片空蕩蕩的迴廊裏。
臥房的門虛掩着,門縫裏沒有透出燈光。
廊柱下面的晾曬架上空空如也,俄諾涅的草藥罐全都不見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的孩子和你的妻子呢?”
帕里斯低下頭,手指在衣服下襬上無意識地搓着。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腳前那片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我讓他們先回山裏了。”他說。
“爲什麼?”阿芙洛狄忒問。
帕里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話說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這十二天,我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和科律託斯在一起……”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可我越是不說,心裏就越像有什麼東西在啃我。”
“她感覺到了,她那麼瞭解我,我只要一沉默她就知道我有心事,她問了我好幾次,你知道我是怎麼回答她的嗎?”
他的眼眶紅了,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我說沒事。我只是沒睡好。”
“我說了十二天的‘沒事’,每次說出來,我都能從她眼睛裏看到,她知道我在撒謊。”
“可她從來不戳穿我,她只是點點頭,然後給我泡一杯安神的草藥茶,她越是相信我,我越是覺得自己不配。”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慚愧的低下頭:
“所以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們的談話。”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沒有說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把她心中的所有猜測都擰開了。
他來見她之前,先把妻子和兒子支走了。
他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在做什麼,更不想讓他們親眼看到他即將要做的事。
他怕被看到。
怕被妻子看到他在女神面前承認他想要另一個女人。
怕被兒子看到他的父親爲了一個素未置娴呐税阉麄兡缸铀突厣窖Y。
“看來你已經做出決定了。”阿芙洛狄忒說。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心裏已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帕里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長到一隻夜鳥從廊柱外面飛過時發出的叫聲在空曠的迴廊裏迴盪了好幾遍,他才點了點頭。
“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
他說,像是在爲自己辯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知道我不應該想,我每天早上醒來,看到俄諾涅在我身邊,看着她的臉,我就告訴自己,這就是你要的。這就是你愛的女人。”
“可是到了晚上,等她睡着了……”
“那個念頭就會冒出來,那個您許給我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長什麼樣?她現在在哪裏?她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等着我找到她?”
“我知道我不應該想這些,我知道我應該忘掉她,繼續和我愛的人過我的日子,可是——”
他抬起手用力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手指插進深棕色的捲髮裏:“可是我做不到。”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看着他紅着眼眶抓着自己頭髮像個被困在蛔友Y的野獸,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裏翻湧着的掙扎和愧疚和慾望混在一起攪成了一團無法解開的死結。
她忽然意識到,他不是不愛俄諾涅。
他愛。
正因爲愛,所以這十二天他才如此痛苦。
可他的愛裏有一個裂縫,那個裂縫不是俄諾涅不夠好,而是他自己不夠堅定。
他太過貪心。
“那麼。”阿芙洛狄忒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你如今幸福的家庭,還是那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你選哪個?”
帕里斯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很短,短到夜風還沒從廊柱的這一頭吹到那一頭,可對他來說,這一息卻像是一道橫亙在他整個人生中間的天塹。
在這之前他是俄諾涅的丈夫,是科律託斯的父親,是那個在山間溪水邊一眼愛上洗草藥的女人就再也沒有動搖過的牧羊少年。
在這之後他將成爲另外一個人,一個爲了一個素未置娴呐硕H手毀掉自己家庭的男人。
“我要世界上最美的那個女人。”他說。
這句話出口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爲他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能夠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他把妻子和兒子送走了,站在空蕩蕩的迴廊裏對着女神說出這句話。
他恨自己,可他停不下來。
阿芙洛狄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可猜到和親耳聽到是兩回事。
“你確定嗎?”她的聲音比剛纔加重了幾分:“帕里斯,你如果選擇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就等於你要放棄你現在的家庭?”
“俄諾涅,這個你愛了這麼多年的女人,你兒子的母親,科律託斯,你的孩子,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你確定你要用這一切,換一個你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女人?”
帕里斯的嘴脣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眼眶已經紅透了,眼白上佈滿了血絲。
這十二天他沒有一夜睡好,每一夜都在俄諾涅均勻的呼吸聲中睜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在心裏反覆和自己辯論。
他張開嘴,又閉上,又張開,喉嚨裏像是堵着一塊燒紅的鐵。
他知道她沒有在誇大。
他了解俄諾涅,他知道如果他真的爲了一個從未置娴呐俗屗x開,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踏入這座王宮半步。
不是恨他,俄諾涅不會恨任何人。
而是她太驕傲了,驕傲到不會在任何一個選擇裏做退而求其次的那一個。
“我知道。”他說。
“我知道我會失去她,我知道科律託斯長大後可能會恨我,我知道我現在做的這個選擇會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的一件事。”
“可我還是想知道,我想去看看她到底有多美,我想知道那個您許給我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我只是想看看。”
“我只是看看,對,我只是想看看。”帕里斯說着,像是在說服自己,就像是在說服別人:“我不會對不起俄諾涅的,我只是看看她有多美。”
“誰不好奇呢,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子,我只是犯了全世界男人都會犯的錯,而且我不會做對不起俄諾涅的事情的,我看一眼就回來。”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那副狼狽的樣子,沉默了良久。
“帕里斯,你剛纔說,俄諾涅雖然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卻是世界上對你最好的女人。”
“而那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呢,你沒有見過她,你不知道她是誰,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你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她會不會愛你。”
“你對她的瞭解等於零,可你願意爲了這個你完全不瞭解的人,放棄你現在的所有。”
她頓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這真的是愛情嗎?還是隻是你的貪心?”
帕里斯沒有回答。
因爲他回答不了。
他的眼底有悔恨,有不甘,有慾望,有掙扎——
可沒有動搖。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終於放棄了追問。
他做了他的選擇。
她也做了她該做的。
她給了他十二天,給了他所有警告,給了能給的全部機會。
但他還是要那個女人。
那就讓他去吧。
讓他自己去看,去選,去承擔那個選擇帶來的所有後果。
“希望你不會後悔。”她說。
第328章 博弈開始
帕里斯穿過特洛伊王宮的長廊時,晨光正從東面的高窗上灑下來,將他深棕色的捲髮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他穿着一件簡樸的羊毛斗篷,腰間佩着短劍,腳下是一雙被山路磨得半舊的皮涼鞋。
這身妝束既不像是王子出巡時的盛裝,也不像是將軍出征時的鎧甲,倒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旅人。
他沒有帶隨從,沒有帶行囊,只在背上背了一把弓和一個箭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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