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是他自己選的。
不是任何神明替他安排的。
是他自己,在愛琴海邊的山間溪水裏,一眼看到她低頭洗草藥的樣子,就愛上了她。
那時候他還沒有收到任何神諭,他只是在那個瞬間被擊中了。
被她在溪水邊抬起頭來、用手背擦汗、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的樣子。
那是他自己選的。
曾經他以爲這是他這輩子最確定的選擇。
可現在他卻不受控制的在想,如果俄諾涅就已經如此美麗,善解人意,那那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呢?
這個念頭只是才一出現,就被他瘋狂的壓了下去,可他還是控制不住的在想……
女神許給他的那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還在別處。在某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用一雙他從未見過的眼睛,等着他去找她。
他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跟俄諾涅說。
怎麼告訴她,他跪在走廊裏感謝愛神賜給他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而愛神告訴他“不是她”。
怎麼告訴她,十二天之後,女神會再來,而他需要給她一個答覆。
她剛剛在臥房裏給科律託斯蓋好被子,正走出來找他。
“帕里斯?”俄諾涅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着一絲擔心。
她剛從藥草房裏出來,手上還沾着幾片白菊的花瓣。
她看到丈夫跪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像一尊被遺忘在祭壇前的石像,臉色白得像月光石,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蹲下身來,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那隻手是溫熱的,帶着草藥清新的苦香,那是他聞了一輩子都聞不膩的味道。
“你怎麼了?”
帕里斯抬起頭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溫柔的眼睛照得清澈透亮。
她是美麗的,不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忘記呼吸的、來自神明的絕世容顏,而是一種溫潤的、安寧的、屬於人間的美。
他愛這張臉,愛了太多年,愛到以爲這份愛是女神賜予他的禮物。
“沒什麼。”他說,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他知道自己笑得不好看,嘴角的弧度很僵硬,眼睛裏的光還沒有完全從剛纔的震撼中恢復過來。
可他必須笑。
因爲如果他不笑,她就會繼續問,而他沒有辦法回答她。
他抬起手,覆住她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涼涼的,沾着幾滴還沒來得及擦乾的溪水。
他用自己粗糙的掌心輕輕摩挲着她的指節:“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現在想通了。”
俄諾涅深深的看着他,目露擔憂。
帕里斯卻已經在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不願意再多說了。
阿芙洛狄忒落在雅典衛城的庭院裏時,天還沒有亮透。
塔倫坐在石桌旁,白袍在晨霧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似乎從昨晚開始就沒有離開過這個位置。
阿芙洛狄忒站在院門口,她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剛從一場漫長而疲憊的旅途中歸來,又像是在歸途中反覆咀嚼了某件讓她無法釋懷的事。
塔倫抬起頭看着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杯空着的陶杯推到她面前,拿起茶壺倒了半杯茶。
阿芙洛狄忒走到石桌旁坐下,雙手捧起陶杯,掌心貼着杯壁上溫熱而粗糙的陶面。
她低着頭,沉默了一息,然後輕嘆了口氣,把自己在特洛伊做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說到最後,她頓了一下,手指在陶杯邊緣來回摩挲着:“我給了他十二天的時間,讓他自己想清楚,到時候他應該就知道答案了。”
塔倫點了點頭:“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是他自己的選擇。”
阿芙洛狄忒沒有接話。
她端着陶杯,目光越過院牆上的橄欖藤,落在遠處愛琴海面上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薄霧中,心裏還在想着帕里斯跪在走廊裏的那個畫面。
她知道十二天後帕里斯會給她什麼答案,他愛俄諾涅,這點毋庸置疑。
可他似乎又沒有那麼堅定,在面對“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時,他明顯的猶豫了。
庭院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然後是雅典娜的聲音。
“慢一點,別跑,石子路滑。”
阿芙洛狄忒轉過頭去。
雅典娜正從庭院深處那扇木門後面走出來,她的手裏牽着那個三四歲的小女孩。
那是阿多尼斯的轉世。
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淡綠色的小裙子,裙襬上繡着幾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的頭髮被雅典娜編成了兩條小小的麻花辮,辮梢繫着溗{色的絲帶,一邊跑一邊散開了一小縷,雅典娜在她身後彎下腰,把那縷散開的頭髮重新攏好,動作熟練而輕柔,像是做過無數次。
小女孩跑到石桌旁邊,踮起腳尖,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去夠桌上的陶杯。
雅典娜在她身後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後拉了半步。
“燙。”她說着,蹲下身來,把陶杯推到桌子更靠裏的位置。
小女孩仰着頭看她,深褐色的眼睛裏帶着一絲委屈,嘴脣微微嘟起來。
雅典娜看着她這副表情,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微笑,從桌上拿起一片橄欖葉,放在她手心裏:“先玩這個。”
阿芙洛狄忒看着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隨即又收斂了回去。
她忽然有些羨慕雅典娜。
不是因爲塔倫,而是因爲雅典娜似乎天生就知道該怎麼帶孩子。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嚴厲,什麼時候該溫柔,什麼時候該把孩子往後拉半步,什麼時候該把一片橄欖葉塞進她手裏讓她自己去探索。
這種能力不是從書卷上學來的,而是從漫長的、日復一日的育兒經驗中慢慢磨出來的。
阿芙洛狄忒知道她養大過一個孩子。
克利墨諾斯。
阿芙洛狄忒還記得那個少年在雅典城牆上射穿珀裏刻律墨諾斯喉嚨時擋在雅典娜身前的那道身影,那是一個被智慧女神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纔會有的姿態。
她低下頭,看着那個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指撥弄橄欖葉的小女孩,心裏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就在這時,院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克利墨諾斯站在門口。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雅典城牆上拉弓射箭的削瘦少年了。
他的肩膀寬了,個子高了,下頜線條更加分明,眉骨和顴骨的棱角被歲月打磨得更加清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束腰外衣,腰間佩着一把青銅短劍,劍柄上纏着被汗水浸過無數次的暗紅色皮革。
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額頭上有幾道被汗水衝出來的満邸�
他的表情很嚴肅,可那雙和雅典娜一模一樣的深灰色眼睛裏,卻翻湧着一種無法被完全壓下去的沉重。
“父親,母親。”他朝塔倫和雅典娜分別點了點頭,算是行禮,然後直接切入正題,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最近雅典所有漁民出海都遭了難。”
“不是個別船隻遇到風浪,是所有,只要出海,沒有一個能平安回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我已經讓他們不要出海了。”
“所有漁船都停靠在港口,漁民們暫時轉移到內陸的農田上幫忙,但這樣的話鮮魚供應會斷,沿海的魚市會停,依賴海產的商販和船工會失去生計來源,影響會很大。”
雅典娜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把小女孩輕輕推到阿芙洛狄忒腿邊,站起身來,走到石桌前,冷笑了一聲。
“波塞冬還真是不死心。”
阿芙洛狄忒眨了眨眼,把小女孩抱到膝上坐好,抬頭看着雅典娜。
“怎麼回事?”
“這幾年,波塞冬時不時就會搞這麼一出。”雅典娜轉過頭看着她,語氣平淡:“他是海神,想制裁雅典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雅典的漁民只要出海就遇到風浪。”
“每次他這麼幹,我就去奧林匹斯告狀,凡人死了太多會影響信仰,宙斯再怎麼偏袒波塞冬,也不會讓一個主神公然削弱凡間對他的祭祀。”
“所以每次我告上去,宙斯就會出面制止他,消停一陣子,然後又來一次,他就像一條被拴住的瘋狗,每隔一段時間就想試試鏈子是不是鬆了。”
她說着,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向院門走去,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準備直接去奧林匹斯走完這一次的流程。
“等一下。”就在這時,塔倫開口了。
雅典娜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他,眉頭微微挑起,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解。
塔倫依舊是那副平靜從容的姿態,可他的目光已經從阿芙洛狄忒身上移開,落在克利墨諾斯身上。
“這一次明顯不一樣。”他說。
雅典娜歪了歪頭。
塔倫看向克利墨諾斯:“你接着說,把你剛纔沒說出口的都說出來。”
克利墨諾斯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了雅典娜一眼,又看了塔倫一眼,才緩緩開口。
“這一次所有出海的人都死了,之前的幾次,只是大部分出海的人會遇到風浪,損失一部分船隻,偶爾有幾個漁民遇難,但不會全軍覆沒。”
“可這一次不一樣,每一個離開港口的漁民都沒有回來,屍體被海浪衝回岸上,不是淹死的樣子,是被某種力量直接碾壓致死。”
“有些人的肋骨全部碎了,有些人連完整的四肢都沒有留下,有些人的臉上還保留着臨死前極度恐懼的表情,我親自去港口檢查過那些屍體,那不是自然的風浪造成的……”
“那是神力的痕跡,這些人是被人刻意殺死的,而且對方沒有絲毫留手,就是奔着要他們命來的,這種情況,惡劣程度遠超之前。”
雅典娜的腳步停住了。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了下來。
塔倫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不需要再論證的結論。
“這一次恐怕是宙斯允許的,不然波塞冬沒有這個膽子。”
第327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波塞冬沒有那麼大的膽子,他敢這麼做,肯定是得到宙斯的授意。”
塔倫緩緩說着,雅典娜猛地轉過頭看着他。
她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卻最終開不了口。
作爲智慧女神,她僅僅只是隨便一想,就明白了塔倫這麼說的原因。
她想起了奧林匹斯神殿裏那些越來越頻繁的爭吵,想起了哈迪斯在猩駮h上拂袖而去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當匈|問“爲什麼雅典的繼承人是海神的子嗣”時宙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光。
那些曾經被她歸結爲波塞冬個人愚蠢行爲的衝突,在她腦海中重新排列組合,拼成了一幅她不願意面對、卻不得不面對的圖景。
波塞冬的確是一條瘋狗,但瘋狗之所以敢從鏈子上掙脫,從來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牽着鏈子的人鬆了手。
“波塞冬這條瘋狗能一次一次騷擾雅典,靠的從來不是他自己的膽子。”
塔倫說着,目光落在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橄欖花茶上:“以前宙斯會約束他,是因爲宙斯需要秩序。”
“現在宙斯放任他,是因爲宙斯更需要波塞冬打破現在的局面。”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着雅典娜:“以前你每次告上奧林匹斯,宙斯都會制止他,你猜這一次,你再去告,他會是什麼反應?”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
晨光越過帕特農神廟的廊柱,落在她肩頭,把她長髮照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可能會說這是海洋的管轄權。”
“甚至可能會說漁民出海遇難是自然現象,他會用一切可以用的藉口來拖延,來搪塞,來讓我知難而退。”
“因爲他不再是裁判了,他是波塞冬的靠山。”
她站起身來,走到院牆旁邊,看着牆外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愛琴海面,還有港口方向隱約可見的幾艘停泊的漁船,那些船帆都收着,桅杆光禿禿地豎在晨霧中。
她轉過身來,看着塔倫,表情複雜:“那你的意思是,這次不去告了?”
“告還是要告的。”塔倫說:“流程要走的,聲勢要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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