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抬起頭,正準備說“我需要知道具體內容才能決定”。
宙斯沒給她說出口的機會。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這一步終於把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壓縮到了極限。
他低下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着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那輕飄飄的字句落進她的耳朵裏,卻像是一把被棉花裹住的鐵錘,砸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作爲給你的獎勵,如果你答應幫我做事,我可以允許你跟那個凡人在一起。”
阿芙洛狄忒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幾滴暗金色的神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月光石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被她的裙襬遮住了的聲響。
她抬起頭看着宙斯,那雙美麗的眼睛裏終於有了波瀾。
不是感激,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被戳中了最柔軟的地方之後本能的警覺。
“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阿多尼斯,是叫這個名字吧。”宙斯的嘴角依舊是那個弧度,可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精準的、冷冰冰的計算,像是在覈對她最脆弱的那根神經的座標。
“我知道他的靈魂已經轉世了,如果你答應幫我辦事,我可以把他的下落告訴你,你可以去找他,可以和他在一起,我不會干涉。”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
那個停頓比之前任何一個停頓都更長,長到阿芙洛狄忒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作響,能感覺到掌心裏滲出的神血順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裙襬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放得更緩了,可那放緩的語調裏藏着的不是溫柔,而是威脅:“不然的話……”
他沒有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那個“不然”後面懸着的所有可能性,比任何具體的威脅都更加讓人窒息。
不然的話,你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他。
不然的話,你就算找到了他,我也有辦法讓你們無法相認。
不然的話,他的轉世之身會遇到什麼意外,誰也無法保證。
不然的話,你會在這個宮殿裏再關一個百年,一千年,漫長到你連他那張臉長什麼樣都徹底忘記,漫長到你連自己的權柄都開始生鏽,漫長到所有人都不再記得奧林匹斯山上還有一個愛神。
阿芙洛狄忒站在那裏,混身發抖。
那是一種被連根拔起之後無處可逃的絕望。
她看着他,看着那張掛着溫和笑容的面孔,看着他眼睛裏毫不掩飾的算計,胸腔裏翻湧着一種她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情緒。
是噁心。
她曾經怕過他。
在很多年前,她剛成爲主神的時候,每次在雷霆之殿裏看到那張金剛石王座上的銀髮神王,她都會本能地移開目光。
那時候她是真的怕他。
後來她不怕了,因爲她學會了他的規則,他的規則是利益,是計算,是把所有存在都當成棋子。
只要你不妨礙他的利益,他就不會動你。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遊走在他的棋局之外,不站隊,不表態,不參與任何可能讓他起疑的事情。
她以爲自己只要足夠小心,就能永遠避開他的鉤子。
可他最終還是把鉤子甩到了她面前。
用的不是利益,不是權力,是阿多尼斯。
是她在全宇宙中唯一真正在乎的存在。
“你讓我想想。”她說。
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需要用最後的力氣把自己的表情維持在“猶豫”而不是“崩潰”的邊界上,不能讓他看出她已經快要撐不住了,不能讓他看出她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是衝出這座宮殿去找塔倫。
“當然。”
宙斯往後退了一步,臉上依舊是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你是個聰明人,阿芙洛狄忒。”
“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他轉過身,向殿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門外的守衛已經撤了,從現在起,你可以自由出入奧林匹斯。”
“等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但不要讓我等太久。”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阿芙洛狄忒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金光越飛越遠,最後融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靛藍色夜空。
他走了。
她自由了。
她可以推開那扇門,可以走出這座宮殿,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她站在那裏,一動也動不了。
她的手指還在發抖,掌心裏那幾個被指甲掐出來的血印還在隱隱作痛。
“你可以自由出入奧林匹斯。”宙斯是這麼說的。
多好聽的一句話。
聽起來像是他寬宏大量,像是他網開一面,像是他在對她施以仁慈。
可她知道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但你永遠別想離開我的手掌心。
阿芙洛狄忒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纔掐出了血,此刻血跡已經幹了,在掌心凝成了幾道暗金色的細線,和掌紋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她忽然覺得很累。
從阿多尼斯被野豬撞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被恐懼追趕。
恐懼失去他,恐懼再也見不到他,恐懼他在冥界受苦,恐懼他轉世之後徹底忘了她。
她以爲自己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已經足夠堅強了,可剛纔宙斯說出那句“不然的話”的時候,她還是差點當場崩潰。
她需要一個能替她卸下這重擔的人。
她把那隻還在發抖的手攥成拳頭,壓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深藍色的斗篷披在肩上。
這是她用來遮蓋面容的便裝,以前每次偷偷溜下凡間去見阿多尼斯時都會穿這一件。
斗篷的面料已經有些舊了,袖口處磨出了幾道細微的線頭,可她捨不得換。因爲這件斗篷上還殘留着阿多尼斯最後一次擁抱她時留下的氣息。
那種混着野薄荷和陽光的、屬於森林和少年的氣息。
她裹緊斗篷,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奧林匹斯的夜風吹在她臉上,帶着雲海特有的清冽和遠處月桂花叢的甜香。她已經很久沒有呼吸過宮殿外面的空氣了。
上一次這樣站在夜風裏還是在禁閉之前,那時候阿多尼斯還活着,還在她的花園裏衝她揮手,笑容明亮得像春天的陽光。
她在夜風中站了片刻,然後沿着雲梯往下走。
落在雅典衛城的時候,她沒有去皇宮。她壓根沒考慮過去皇宮。
宙斯讓她去雅典辦事,這個“事”她還沒想好要不要辦、怎麼辦、辦到什麼程度。但她知道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不是宙斯的命令,不是阿多尼斯的下落,而是一個能告訴她到底該怎麼做的聲音。
她徑直沿着那條熟悉的石板路,走到了那座被橄欖藤環繞的庭院門前。
月光從帕特農神廟的廊柱間灑下來,把整座衛城照得如同白晝。
院門是虛掩着的,門縫裏透出溫暖的火光,空氣裏瀰漫着橄欖花茶的清香。
她站在門外,看着那扇虛掩的門,忽然有些邁不動腳步。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
宙斯的命令是去雅典,不是來找塔倫。
可她從奧林匹斯飛出來之後,她的腳就自動帶着她往這個方向走,好像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清楚誰是值得信任的人。
她想起了塔倫說過的話,他是怎麼知道她馬上要被放出來的?
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宙斯會拿阿多尼斯來威脅她?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如果是,他爲什麼不提前告訴她?
如果她提前知道了,也許她就不會像剛纔那樣差點當場崩潰。
也許她就不會在宙斯面前露出那麼明顯的軟弱,讓他更加確信他手裏的籌碼足夠沉重。
可也許……也許塔倫不告訴她,是因爲他不想讓她提前恐懼。
他寧願她什麼都不知道,安安穩穩地度過這個傍晚,然後在事情發生時來找他,讓他來替她卸下所有重擔。
想到這,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第323章 窩裏橫的波塞冬
其實宙斯的擔心並沒有錯,奧林匹斯12位主神,已經沒幾個還把他真當神王看待了。
這不是說大家就不認他這個神王了,只是在他的命令之前,會更加優先考慮塔倫。
至少阿芙洛狄忒是這樣的。
她來到雅典後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塔倫所在之處。
而塔倫也果然在。
他坐在院中央那張白色大理石桌旁,手裏端着一隻陶杯,正抬頭看着夜空。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長袍上,把袍身的紋理照得泛着柔和的銀光。
石桌上放着那壺永遠溫着的橄欖花茶,兩隻陶杯並排放在壺邊,一隻用過的擱在他手邊,另一隻是空的,杯口朝上,像是在等人。
他聽到門響的聲音,低下頭,看着她站在門口的陰影裏,裹着一件深藍色的舊斗篷,臉上還殘留着從奧林匹斯一路飛到雅典時被夜風吹亂的髮絲和被糾結折磨了大半個夜晚的倦容。
他放下陶杯,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微笑。
那笑容裏沒有意外,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早就知道她會來的瞭然,還有一種在門口等了一整晚的人終於看到他要等的人推門而入時纔會有的、溫和的安心的光芒。
“來了。”他說,語氣隨意而溫和,像是在等她一起喫晚飯。
阿芙洛狄忒站在門口,看着他嘴角那個淡淡的弧度,忽然覺得鼻尖一酸。
她沒有立刻走進去。
她站在那裏,裹着那件舊斗篷,看着月光下那個白衣身影,看着桌上那杯空着的陶杯——
那是給她留的。
他知道她會來。
他不但知道她會來,還知道她會在今晚來,還提前給她倒好了茶。
她走進院子,走到石桌前,站定。
她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裏堵着太多東西,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說宙斯威脅了她?說宙斯用阿多尼斯的下落來跟她做交易?
說她還以爲宙斯有基本的底線、結果他連這點底線都沒有?
說對不起,她差點動搖了,她差點就想答應宙斯了,因爲比起自己的自由,她更怕再也見不到阿多尼斯?
“塔倫殿下。”她最終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在斗篷下面攥緊的拳頭鬆開,強迫自己把每一句話都說清楚,不讓自己在說到一半的時候崩潰。
“宙斯來找我了,就在剛纔,他說他可以放我出來,作爲交換,我要去雅典替他辦事。”
她抬起頭看着他:“他還說,如果我不答應,他就不會把阿多尼斯的下落告訴我,他威脅我,用阿多尼斯的命威脅我。”
她咬了咬嘴脣,聲音裏多了幾分顫音:“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如果我不照辦,他會讓阿多尼斯再死一次,而我連他在哪裏死的都不會知道。”
“我知道。”塔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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