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35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的嘴脣觸碰到他的皮膚時,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滴在他的臉頰上,又順着他的臉頰滑落在熊皮上,留下幾個深色的水漬。

  然後她直起身,擦乾眼淚,張開雙手。

  一簇火焰從她掌心裏升起。

  這簇火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雜色,安靜得像是一捧被凝固了的月光,卻散發着連喀戎洞穴的石壁都開始微微發燙的高溫。

  她閉上眼睛,低聲吟誦着古老的咒文。

  火焰在她掌心裏越燒越旺,純白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山洞,也照亮了蜷在熊皮上的少年那張安靜的睡顏。

  她伸出手,將火焰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湊近阿喀琉斯的身體——

  “住手!”

  一聲暴喝從洞口傳來。

  佩琉斯衝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被露水打溼的羊毛斗篷,右手握着一把青銅長劍,劍身上還沾着幾片被他在奔跑中撞斷的橡樹葉子。

  他是從山腳下的營帳裏趕上來的,他發現妻子深夜獨自離開營地,便偷偷跟在她身後。

  他看到了她在洞口哭泣,看到了她跪在兒子身邊親吻他的額頭,然後看到了那團純白色的火焰從她掌心裏升起。

  佩琉斯衝進洞穴,用劍背猛地拍向妻子的手腕,那團純白色的火焰從她手中被打落,掉在熊皮旁邊的岩石地面上,在石板上燒出了一個小坑,然後嘶的一聲熄滅了。

  他用另一隻手抓住妻子的肩膀,把她從阿喀琉斯身邊拉開,劍尖指着地面,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眼睛裏翻湧着驚恐和不可置信。

  他是凡人,他不懂神明那些古老的儀式,不懂天火淨化的咒文和意義。

  他只看到自己的妻子深夜跪在兒子身邊,手心裏燃着火焰,要把兒子活活燒死。

  “你瘋了嗎!”他的聲音在洞穴裏炸開,震得壁龕裏幾個藥罐嗡嗡作響:“他是你兒子!你親生的兒子!你要燒死他?!”

  阿喀琉斯醒了。

  他被父親的暴喝聲和母親的尖叫聲同時驚醒,從熊皮上彈坐起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還殘留着睡意,卻已經被眼前的場景嚇得清醒了大半。

  他看到父親握着劍,母親被父親抓着手腕,地上有一個還在冒着青煙的小坑。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背脊撞在洞穴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忒提斯看着兒子那雙驚恐的眼睛,又看着丈夫那張憤怒而不可置信的面孔,看着地上被砸滅的火焰殘餘化作幾縷白煙緩緩升騰。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想告訴他天火淨化的儀式是什麼,想告訴他這是保護兒子的唯一方法,想告訴他如果不這麼做阿喀琉斯會在戰場上死去。

  可她什麼都沒說出口,因爲她從佩琉斯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種她無法跨越的東西。

  那是凡人對神明的不理解,是丈夫對妻子的懷疑,是一個父親對任何敢於傷害他孩子的存在的本能敵意。

  他說不定心裏還在想,果然,果然當初就不該娶女神。

  佩琉斯鬆開她的手腕,把劍收回鞘中,彎腰抱起了阿喀琉斯。

  少年在他懷裏有些彆扭地掙扎了一下,他不是需要被抱着走的年紀了。

  可父親的手臂死死地箍着他的腰,他能感覺到父親的手在劇烈地發抖,那種發抖不是恐懼,而是一個差點失去孩子的父親劫後餘生時的本能反應。

  他忽然安靜了下來。

  佩琉斯轉過身,抱着阿喀琉斯向洞口走去,連看都沒看女人一眼。

  忒提斯站在原地,看着丈夫抱着兒子消失在橡樹林的夜色中,看着那道淡藍色的神力光暈在阿喀琉斯身上一點一點地消散。

  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她腳邊那個被火焰燒出的小坑裏,和坑底冷卻的熔岩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灰色。

  她站了很久,久到喀戎無聲地站在她身後的陰影中,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遞給她一塊乾淨的亞麻布手帕。

  她接過手帕,沒有擦眼淚。

  她在想,如果命哒娴目梢员桓淖儯绻䝼愓f的是真的,如果她今晚的瘋狂舉動最終被證明是多餘的……

  那她願意用餘下的所有歲月去懺悔今天的失控。

  可如果不是呢?

  她賭不起也不敢賭,她太害怕失去這個孩子了,眼淚無聲的落下,女神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第318章 雞飛狗跳的奧林匹斯

  奧林匹斯山,雷霆之殿。

  波塞冬的咆哮還在金剛石穹頂下回蕩:“哈迪斯,你真當我拿你沒辦法嗎?!”

  哈迪斯看着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像是在看一出已經知道結局的鬧劇的嘲諷。

  “你有辦法,那你動手好了。”哈迪斯平靜的說:“讓我看看你的辦法。”

  波塞冬頓時怒不可遏,當即就要動手。

  宙斯坐在王座上,一隻手撐着額頭,手指在太陽穴上緩緩揉着。

  他看着波塞冬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和哈迪斯那張毫無波瀾的面孔,忽然覺得很累。

  忒修斯的計劃是他暗示波塞冬去做的,目的就是削弱塔倫那邊的勢力,可現在……

  忒修斯不但死了,波塞冬還如此廢物。

  他甚至有些不想管了,只希望這兩個人立刻從他面前消失,讓他清靜哪怕一個時辰。

  可他不能不管,因爲他是神王。

  “夠了。”

  宙斯的聲音驟然壓下,將波塞冬還沒出口的下一句咆哮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從王座上站起來,冷冷開口:“你們兩個,一個是海神,一個是冥王,在雷霆之殿裏,在所有主神面前,吵成這副樣子,像什麼話。”

  波塞冬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宙斯沒有給他機會。

  “波塞冬,你的兒子闖進冥界要搶冥後,這件事沒有任何爭議的餘地,哈迪斯在自己的地盤上處置闖入者,不管手段如何,理在他那邊。”

  “你可以不服,可以覺得他下手太重,但你不能說他做錯了。”他轉向哈迪斯,聲音略微緩和了些,但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哈迪斯,這件事你也有責任,忒修斯畢竟是波塞冬的兒子,你對他動手,至少應該先知會波塞冬一聲。”

  哈迪斯微微欠身,姿態依舊恭敬而剋制。

  他正準備結束這場荒誕的鬧劇,結果就在這時,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道聲音。

  “拖住這兩個人。”

  哈迪斯聽出來了,那是塔倫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像是在他耳邊輕輕放下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讓他們這段時間不要離開奧林匹斯。”

  哈迪斯的目光微微閃爍,他並沒有看到記憶中的那道白色的身影,但是他很快反應了過來,平靜道:“你顛倒黑白,倒是一把好手。”

  他看着波塞冬,語氣不鹹不淡:“這件事情孰是孰非,我們彼此心裏都有數。”

  波塞冬的臉在一瞬間炸成了紫紅色。

  三叉戟上金光暴綻,他往前邁了一步,然後硬生生停住了。

  因爲宙斯的目光已經冷冷掃了過來。

  那是警告,波塞冬再往前一步,宙斯可就要動手了。

  “我說了,夠了。”宙斯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殿裏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重新坐回王座上,目光在波塞冬和哈迪斯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落在殿門的方向。

  他在想這件事該怎麼收場。

  波塞冬不會善罷甘休,他太瞭解波塞冬了,這個蠢貨喫了這麼大的虧,不鬧到所有人都不得安寧是不會停的。

  哈迪斯也不會主動退讓,這位冥王的性格有多執拗兴苤�

  而他,宙斯,被夾在中間,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不能讓這場爭端繼續升級,也不能讓它就這麼不了了之。

  “你們兩個。”他終於開口了:“今天之內,誰都不許離開奧林匹斯。”

  “我會召集猩駮h,所有主神都必須到場,共同審判。”他頓了頓:“在此之前,你們兩個都給我待在這裏,不許私下動手,不許互相挑釁,聽明白了嗎。”

  哈迪斯微微欠身,姿態依舊是那種恭敬卻不卑微的從容。

  波塞冬咬着牙,但還是抬起了下巴,算是答應了。

  凡間,深山。

  阿喀琉斯從佩琉斯的營帳裏跑出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他赤着腳踩在冰冷的山石上,腳底被鋒利的碎石劃出了幾道細小的血口,可他毫不在意。

  他攀上一塊被朝露打溼的巨巖,蜷縮在岩石頂端,把臉埋進膝蓋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而他的父親就跟在他的身後,一臉擔憂的看着他。

  “爲什麼。”阿喀琉斯的聲音從膝蓋裏悶悶地傳出來:“母親爲什麼要殺我。”

  佩琉斯聞言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根倒下的橡樹幹上,青銅長劍靠在腿邊,羊毛斗篷被露水和汗漬浸得透溼。

  他是一個凡人,一個曾經娶了海洋女神的凡人。

  他的面容依舊殘留着年輕時馳騁戰場的痕跡,顴骨高聳,下頜方正,眉骨上有一道被長矛劃過的舊傷疤。

  可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眼窩深陷,手指因爲常年握劍而微微變形。

  “她不是要殺你。”佩琉斯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她只是想救你。”

  “只是用的方法,我不理解,她也不解釋。”

  阿喀琉斯從膝蓋上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已經紅了,卻倔犟地不肯掉眼淚。

  “救我需要用火燒我嗎?”

  佩琉斯沉默了一息,然後從頭開始講起。

  他講了很多,從他年輕時如何在色薩利的山谷中第一次遇見忒提斯,講到他如何用凡人的執着“打動”了那位海洋女神,講到他以爲自己是全希臘最幸叩哪腥恕�

  然後他講到阿喀琉斯的出生,講到那個孩子被抱到他面前時他欣喜若狂,講到他以爲這個半神兒子會成爲全希臘最偉大的英雄。

  然後他講到那個預言,孩子一定會死的預言。

  “你母親聽到那個預言之後,很多年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佩琉斯的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沙啞:“她抱着你去求過很多神明,但沒有任何人能給她一個她想要的答案。因爲那個預言來自命弑旧恚B神王都無法更改。”

  他頓了頓,看着兒子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翻湧的震驚和困惑,又嘆了口氣。

  “後來,出現了一個神明,我不知道他是誰,你母親從不告訴我他的名號,她只告訴我他是命咧瘢饝隳赣H,會嘗試救你的命。”

  “他的原話是什麼,你母親也從來沒有完整地告訴過我。她每次提起都只說‘他答應了’。”

  阿喀琉斯的瞳孔微微放大:“命咧瘢俊�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裏滿是不確定:“他答應救我?那母親爲什麼還要……”

  “因爲他說的是‘嘗試’。”

  佩琉斯打斷了他,聲音忽然變得很重:“嘗試。不是保證,不是承諾。”

  “你母親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命邚膩聿粫驙懭魏稳说膰L試而改變它的軌跡。”

  “所以‘嘗試’對她來說,不夠,所以她瘋了,不是今晚瘋的,是從你出生那天起就開始瘋的。”

  佩琉斯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與心疼交雜在一起無處宣泄。

  他看向兒子,看着蜷在岩石上瑟瑟發抖的少年,眼眶也紅了。

  “她放火燒你,不是想殺你,是想燒掉你身上所有屬於凡人的脆弱,只留下神性的不朽。”

  阿喀琉斯愣愣地坐在岩石上,一動不動。

  晨光從東方山巒的缺口處灑下來,照在他的短髮上,照在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卻照不進那裏面的混亂與困惑。

  他一直以爲母親只是不喜歡他。

  他一直以爲母親把他送到喀戎的山洞裏只是因爲不想看到他。

  他一直以爲母親偶爾來山洞看望他時,那些沉默的注視只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