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34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只知道他的兒子死了,靈魂被扣在冥界,他連問都問不到。

  哈迪斯說的那些話,他不知道是真的還是編的,可他沒法反駁,因爲忒修斯確實去了冥界,而冥界裏發生的一切都只有哈迪斯說了算。

  “就算他說了,那也只是說說!”

  波塞冬的聲音開始發虛,音量還在,底氣卻已經開始鬆動“酒後狂言!年輕人不懂事!你身爲冥王,跟一個凡人計較幾句醉話?你就不能把他轟出去?非要殺他?非要用那種手段?”

  哈迪斯沉默了一息,卻已經懶得理胡攪蠻纏的波塞冬了。

  波塞冬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三叉戟在他手裏嗡嗡作響。

  “你不過是仗着冥界的規則給你撐腰。”波塞冬壓低了聲音,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加陰沉:“出了冥界,你什麼都不是。”

  “你敢跟我正面打一場嗎?光明正大地打一場?”

  哈迪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波塞冬以爲他怕了,嘴角開始浮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因爲哈迪斯說:“我不會跟蠢貨打架。”

  波塞冬的笑容僵住了:“你說什麼?”

  “我不會跟你打架的。”哈迪斯平靜的說。

  “好。”波塞冬咬着牙,從喉嚨裏擠出這個字:“好,那我們就去找宙斯!讓神王來裁定!”

  “我倒要看看,在奧林匹斯山上,你還能不能仗着你的冥界規則囂張!”他抬起三叉戟,戟尖指向哈迪斯的眉心:“你敢不敢跟我去?”

  哈迪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波塞冬,看着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面孔,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奉陪到底。”

  波塞冬冷哼一聲,轉過身,化爲一道水光沖天而起。

  那道水光衝出海面,在愛琴海上空劃出一道灼熱的弧線,激起數百丈高的巨浪,將泰納倫海角的峭壁潑得透溼。

  哈迪斯跟在他後面。

  赫拉正在百合花園裏修剪花枝,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眉頭微蹙。

  她看到波塞冬裹挾着暴怒的水光衝向雷霆之殿,又看到哈迪斯不急不緩地跟在後面從雲梯上走來。

  她放下花剪,擦了擦手上的花汁,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審視,然後微微勾起嘴角。

  她已經預感到波塞冬要倒黴了。

  波塞冬一腳踹開雷霆之殿的大門。

  那扇由青銅和金剛石鑄成的巨門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巨響,門軸上的鉸鏈被撞得嗡嗡作響。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大殿,深藍色長袍在身後翻湧如暴風雨前的海面,三叉戟重重地頓在金剛石地板上,砸出三道細小的裂紋。

  宙斯正坐在王座上,面前堆着幾份羊皮紙文書,一隻手撐着額頭,顯然正在爲別的事煩躁。

  他看到波塞冬以這副姿態衝進來,眉頭皺了一下,剛要開口——

  “宙斯!你要替我做主!”波塞冬的聲音在大殿裏炸開,震得穹頂上那些水晶吊燈都微微發顫:“哈迪斯殺了我的兒子!”

  宙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大殿門口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哈迪斯走了進來。他的步伐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屬於冥界之主的沉穩。

  他在波塞冬身後十餘步的地方站定,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大殿外的廊柱後面,阿瑞斯、阿波羅和赫拉陸續趕到,他們沒有進殿,只是站在門外,在廊柱投下的陰影中看着殿內的一切。

  宙斯的目光在波塞冬和哈迪斯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揮了一下手,殿門在哈迪斯身後緩緩合上,把那些探詢的目光都關在了門外。

  “一個一個說。”他的聲音低沉而剋制:“波塞冬,你先說。”

  “哈迪斯殺了忒修斯!”波塞冬往前邁了一步,戟尖指着身後的哈迪斯:“我的兒子忒修斯!”

  “他死在冥界!我親自去冥界找他,哈迪斯不但不讓我進去,還親口承認是他殺的!宙斯,你要替我做主!他殺了我兒子!”

  宙斯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着,節奏不急不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波塞冬那雙通紅的眼睛和劇烈起伏的胸口,沉默了一息,然後轉過頭,看向哈迪斯:“哈迪斯,波塞冬說的是真的嗎?”

  “是。”哈迪斯說。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沉穩重的、不疾不徐的平淡:“忒修斯闖入了冥界,試圖搶走珀耳塞福涅,然後死於神明的懲罰,我親自處置的。”

  宙斯皺起了眉,剛想訓斥波塞冬怎麼這麼多事,但下一刻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眼睛驟然睜大。

  “你說你殺死了誰?”他皺着眉問哈迪斯,帶着點不確定的語氣:“是波塞冬的哪個兒子?”

  “忒修斯,雅典的半神。”哈迪斯平靜地說着,就像是在說自己殺死了一隻貓一隻狗。

  而宙斯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緊縮。

第317章 差點被燒死的阿喀琉斯

  凡間,一處山洞。

  山洞裏瀰漫着松脂和獸皮的氣味。

  這是喀戎的山洞,座落在皮利翁山最幽深的一片橡樹林中,洞口被幾塊天然形成的巨石半掩着,從外面看不過是一道不起眼的巖縫,走進去卻別有洞天。

  洞頂垂下無數根粗壯的鐘乳石,石壁上鑿着幾排粗糙的壁龕,裏面堆滿了草藥罐、羊皮卷軸和各式各樣的樂器。

  角落裏散落着幾把練習用的木弓,弓弦已經被無數次拉拽磨得起了毛邊。一堆半熄的篝火在洞穴中央緩緩燃燒,火光將洞壁上那些喀戎親手刻下的星辰圖映得忽明忽暗。

  阿喀琉斯趴在一張熊皮上,下巴枕着交疊的手臂,一頭溄鹕亩腆寔y糟糟地支棱在頭頂。

  他的骨架比同齡人更大,四肢修長而結實,皮膚被陽光曬成了健康的溍凵�

  他今年不過十來歲,嚴格來說還是個孩子,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孩童應有的天真。

  被雌馬鹿的乳汁和野熊的生肉餵養長大,常年與山林間的野獸奔跑競逐,讓他身上有一種既野性又純粹的氣質。

  他剛剛完成喀戎給他定下的一整套訓練,渾身的肌肉還在隱隱發酸。

  “喀戎老師。”他開口了,聲音帶着少年特有的、介於孩童和成人之間的沙啞,他的目光落在洞穴深處那個正彎腰整理草藥的半人馬身上:“爲什麼母親最近好像很焦慮?”

  喀戎的手停了一瞬。

  那隻手正捏着一束曬乾的薊草,指節粗大,指腹上全是長年握弓和研磨草藥磨出來的老繭。

  他的上半身是智慧長者的模樣,鬚髮皆白,面容清瘦而慈祥,深陷的眼窩裏那雙深灰色的眼睛總是帶着一種看透了太多世事之後剩下的溫和。

  可他的下半身是馬,一匹毛色純白的、健壯的戰馬,四條腿比任何凡間的駿馬都更粗壯有力,蹄子踩在洞穴的岩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響。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曾經抱在懷裏的嬰兒如今已是滿頭白髮,久到山腳下的城邦興起又覆滅,久到他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所有離別和恐懼。

  可當他聽到阿喀琉斯問出這個問題時,那一貫穩健的手還是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把薊草放進石臼裏,拿起搗杵,開始慢慢地研磨。

  石臼裏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混着篝火的噼啪聲,在洞穴裏迴盪了很久。

  “雅典發生戰爭了。”喀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你的母親在擔心。”

  阿喀琉斯歪了歪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

  “可是雅典離我們很遠。”他說:“母親爲什麼要爲遠方的戰爭焦慮?”

  喀戎的搗杵停了。

  他低下頭看着石臼裏那些被搗碎的薊草,看着深綠色的草汁從石縫間滲出來,染綠了石臼底部粗糙的紋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被預言了死亡。

  忒提斯曾在無數個深夜裏抱着還在襁褓中的阿喀琉斯,坐在海邊的礁石上對着星空哭泣。

  她想盡了所有辦法,最後請求到了那位偉大的命咧瘢饝鍪帧�

  但即使這樣,也不能保證男孩一定會活下來。

  爲此,忒提斯用盡了所有她能想到的辦法來讓兒子變得強大。

  她用充滿野性的獸肉和熊的乳汁餵養他,在他還沒斷奶的時候就開始用浸過冥河水的布巾擦拭他的皮膚,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皮膚變得比任何凡人都更堅韌。

  男孩甚至被浸入冥河水中,讓那致命的河水洗去他身體裏所有屬於凡人的脆弱,只留下神性與不朽。

  在他還沒到喀戎膝蓋高的時候,她就把他送到了這座山洞裏。

  她把孩子交給喀戎時說過的話,這位半人馬至今還記得每一個字:“教他一切你能教的吧,讓他變得強大,讓他有能力在命呓蹬R的時候,能夠掙扎一下。”

  喀戎做到了。

  他教阿喀琉斯騎馬射箭,教他格鬥與醫術,教他辨認每一種草藥的氣味和功效,教他在暴風雪中找到回家的路。

  阿喀琉斯學得很快,他天生就是戰士的胚子,十來歲就能徒手掰斷一棵碗口粗的橡樹,能在奔跑中射中百米外飛過的山鷹,能在格鬥訓練中壓制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成年士兵。

  可即使是這樣,喀戎也無法回答他此刻的問題。

  “你的母親只是太愛你了。”喀戎說,放下搗杵,轉過身看着趴在熊皮上的少年,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有很多東西,可他只說出了最輕的那一句:“母親們總是會爲遠方的戰爭焦慮。”

  阿喀琉斯眨了眨眼睛,似乎對這個模糊的答案不太滿意。

  但他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熊皮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先睡了,明天還要練騎射呢。”

  沒過多久,他的呼吸就變得均勻而深沉,身體在熊皮上蜷成一團,溄鹕念^髮在篝火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

  喀戎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拿起那張熊皮的一角,輕輕蓋在阿喀琉斯身上,轉過身,繼續研磨他的薊草。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皮利翁山的橡樹林被一片無邊的夜色徽帧�

  篝火已經燒到了只剩一堆暗紅色的餘燼,阿喀琉斯蜷在熊皮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勻而綿長,手指偶爾抽動一下,像是在夢裏還在拉弓射箭。

  喀戎臥在山洞最裏側的乾草堆上,四條馬腿蜷在身下,白髮蒼蒼的頭顱低垂着,發出輕微的鼾聲。

  一個纖細的身影無聲地穿過橡樹林,腳步輕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忒提斯穿着一件深藍色的長袍,袍身上流轉着淡淡的銀光,那是屬于海洋女神的天生神性在織物上留下的痕跡。

  她的面容依舊年輕而美麗,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有一種無法被歲月磨滅的焦慮。

  她知道塔倫給了她承諾,那個承諾是她這些年咬牙堅持的唯一支柱。

  可承諾歸承諾,命呤敲。

  命邚膩頉]有因爲任何人的承諾而改變過它的軌跡,即使給出承諾的是命咧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因爲她自己就是神明,她親眼見證過無數個預言在凡人和猩裆砩弦灰粦灐�

  塔倫說他會“嘗試”,可“嘗試”意味着可能會成功,也可能會失敗。

  她不能把兒子的命賭在一個嘗試上。

  她必須做更多。

  她在山洞入口處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喀戎的鼾聲很輕,阿喀琉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猶豫。

  她猶豫了很久,她知道那種古老的儀式,用天火焚燒半神的身體,燒掉他身上所有屬於凡人的脆弱,只留下神性的不朽。

  那儀式極其痛苦,被焚燒的孩子會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會在火焰中掙扎扭曲,會在母親的注視下被燒得皮開肉綻。

  可如果成功,如果成功,她的兒子將不再被凡人的軀殼所束縛,將擁有接近神明的體魄,將有能力在未來的戰場上活着走出來。

  她願意承受那個代價。

  她願意承受兒子對她的怨恨,願意承受他長大後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時喊出的那句“母親爲什麼要燒我”。

  只要他能活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山洞。

  她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一道淡藍色的光暈從她指尖蔓延開來,將阿喀琉斯沉睡的身體徽制渲小�

  少年沒有醒來,他在那道光暈中依舊沉睡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像是做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夢。

  忒提斯跪在他身邊,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