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下意識的回頭去看,宴會廳的門已經關得嚴嚴實實,門縫裏透不進一絲光。
他衝過去用肩膀撞了一下那扇門,門紋絲不動。
他又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肩膀撞得生疼,那扇石門卻連震動的跡象都沒有。
“別撞了。”庇裏託俄斯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沙啞而急促,帶着一種被壓制了很久終於開始翻湧的恐慌:“你撞不開的,我們被算計了!”
都到了如今這種地步,就算是蠢如庇裏託俄斯,也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除了被算計,也沒有別的任何可能了,實在是這一切都太過蹊蹺。
忒修斯回過頭,就看到庇裏託俄斯坐在椅子上,雙手死死地抓着桌沿,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他的臉上已經不只是紅了,而是紅得發紫,青筋從額角一直暴突到太陽穴,汗水順着脖子往下淌,把他那件褪了色的黑色短袍浸得透溼。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因爲那酒在他體內翻湧起來的、不受控制的燥熱已經強烈到了讓他難以承受的地步。
那是一種源自身體最深處的、原始的、被無限放大了的慾望,正在吞噬他的理智。
忒修斯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宴會廳在他眼中扭曲變形,那些壁畫上的泰坦巨人似乎正在蠕動,像是在嘲笑他。
他的喉嚨幹得像被火烤過,呼吸又粗又重,每一次呼出來的氣都是滾燙的。
體內那股燥熱翻湧着,讓他四肢百骸都在戰慄,彷彿每一根骨頭都在燃燒。
他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被那股熱浪吞沒,他拼命想保持清醒,拼命告訴自己這是哈迪斯的圈套,可那股熱浪太強了,強得像是一整片弗勒格通河的火焰被灌進了他的血管裏。
他一隻手撐着牆壁,另一隻手握成拳頭,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用疼痛來驅散越來越模糊的意識。
可那疼痛在翻湧的慾望面前太微不足道了,像是往咆哮的火山口裏扔了一粒沙子。
他最後清醒的意識裏,只有一個念頭——
他後悔了。
他不該來冥界的。
可是此刻後悔也已經晚了,庇裏託俄斯的定力差一些,他喘着粗氣,一步步朝着忒修斯走來,一雙眼睛通紅,死死的盯着忒修斯那張還算英俊的臉。
忒修斯此時還有一些意識,但也基本都在對抗體內那翻騰的熱浪,沒有注意到庇裏託俄斯的靠近。
直到庇裏託俄斯猛地從背後將他一把抱住,忒修斯嚇了一大跳,原本模糊的意識都清晰了幾分,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開,大怒:“庇裏託俄斯,你想幹什麼?!”
庇裏託俄斯卻沒有回答他,而是喘着粗氣繼續靠近他,忒修斯氣急,狠狠一拳頭砸在了庇裏託俄斯臉上。
可這卻激發了庇裏託俄斯的兇性,他眼裏冒出兇光,怒吼一聲直撲忒修斯,忒修斯也打出了幾份火氣,再次一拳頭砸在了庇裏託俄斯的肚子上。
兩個人就這樣扭打成了一團,忒修斯畢竟是半神,很快就將庇裏託俄斯徹底壓制住,庇裏託俄斯被打的奄奄一息,忒修斯喘着粗氣,目光通紅的看着自己的同伴。
他在掙扎,在猶豫,在和體內的慾望作鬥爭,最後,爲了防止自己清醒後後悔,他直接咬牙,親手扭斷了庇裏託俄斯的脖子。
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珀耳塞福涅看在眼裏,這位性格逐漸扭曲的春之女神,自永夜之地回來後,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第314章 波塞冬試圖用腦子而不是用武力
珀耳塞福涅推開宴會廳大門的時候,一股濃烈而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打翻的酒液、汗水、血腥,還有某種更加原始的、讓人皺眉的體味,混在一起,在密閉的宴會廳裏醱酵着,變成了一種讓人胃部翻攪的腐臭。
她站在門口,暗紅色長裙的裙襬在地面上輕輕拂過,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緩緩掃過宴會廳內的一片狼藉——
翻倒的銀盤,碎裂的水晶壺,深紅色的酒液在石板地面上凝成一灘一灘暗紫色的痕跡,桌布被扯落了一半,皺巴巴地堆在地上,上面印着幾個模糊的腳印,以及……
庇裏託俄斯的屍體。
那具屍體歪歪扭扭地躺在長桌旁邊,四肢攤開,以一個不自然的、被強行扭曲過的角度僵硬在那裏。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好幾片,幾乎遮不住他的身體,那瀑布下露出了佈滿抓痕和淤青的皮膚,肩膀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齒痕,脖子上那一塊最大的淤青。
那是被外力強行扭斷頸骨之後留下的印記。
他的眼睛還是睜着的,那雙曾經燃燒着亢奮和不屑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瞪着穹頂上那些泰坦巨人的壁畫,嘴巴微張,嘴角掛着一絲乾涸的血跡。
屍體上到處都是難堪的痕跡,因爲太過暴力,有些地方甚至呈現出了一種不正常的彎曲,那是骨頭被硬生生掰斷了。
珀耳塞福涅看了那具屍體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棄。
然後她就看到了忒修斯。
忒修斯坐在屍體旁邊,背靠着翻倒的長桌,一條腿伸直,一條腿蜷着,手臂搭在膝蓋上。
他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沾着庇裏託俄斯的血。
那些血點子從他的顴骨一直濺到下頜,已經在空氣中乾涸成了暗褐色。
他聽到了門開的聲音,抬起頭來。珀耳塞福涅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血紅的,眼白上佈滿了破裂的毛細血管,虹膜被那股尚未完全消退的熱浪燒得發紅,瞳孔裏翻湧着一種她一眼就能辨認出來的東西。
那是羞恥,是憤怒,是悔恨,是親手殺死自己最親密的朋友之後剩下的、無處可逃的絕望。
珀耳塞福涅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上揚的弧度極小,卻有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滿足。
她很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從永夜之地回來之後,她的笑容就再也沒有真正抵達過眼底。
可這一個笑容是真切的,是在看到自己的獵物被撕碎成她預想中的樣子之後,那種沉甸甸的、帶着殘忍的滿足。
她緩緩走進宴會廳,裙襬拖過地上的酒漬,在深紅色的液麪上劃出一道暗色的弧線。
她走到長桌前,站在庇裏託俄斯屍體旁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坐在地上的忒修斯,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裏滿是輕蔑。
“就憑你們……也想染指我?”
忒修斯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幾滴暗紅色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已經被酒液浸透的桌布上。
“是你在算計我們?”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下來的。
“是。”
珀耳塞福涅直接點頭,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掩飾。
她甚至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於天真的姿態看着他,像是在玩一個有趣的遊戲。
“誰讓我最近心情不好呢,你們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忒修斯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無與倫比的憤怒與恥辱在這一刻充斥了他的內心。
他用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這位春之女神,盯着她嘴角那個輕描淡寫的弧度,盯着她那雙墨綠色眼睛裏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嘲弄。
“你要殺就殺。”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致,帶着化不開的恨意:“爲什麼要這麼折辱我們?”
珀耳塞福涅低下頭,用手掩住嘴角,發出一聲清脆的、誇張的笑聲。
然後她收起笑容,臉色在一瞬間冷了下來,那種轉變快得像翻書,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裏就只剩下了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殘忍。
“我可沒殺他。”她說,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精準地扎進忒修斯最痛的地方:“是你殺的他,親手殺的他。”
忒修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爲她說的是真的。
不是珀耳塞福涅的手掐斷了庇裏託俄斯的脖子,是他的手。
是他自己的雙手,在掙扎和猶豫之後,親手結束了他最親密的戰友的性命。
“你們要把我搶回去。”
珀耳塞福涅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把臉湊近忒修斯,近到他可以聞到她身上那股難言的甜香:“難道是爲了殺我?”
“你們搶我回去,不就是爲了那種事?”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冷冰冰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得到宣泄的報復的快感:
“我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兄弟的滋味怎麼樣啊?”
忒修斯的眼眶瞬間通紅,種種不堪的畫面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裏,讓他幾乎支撐不住的要崩潰。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近乎於野獸嚎叫的怒吼,從地上彈起來,赤手空拳地衝向珀耳塞福涅。
他的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長桌底下,他的匕首在剛纔和庇裏託俄斯的扭打中被踢到了牆角,他現在手無寸鐵,只有一雙還在顫抖的、沾滿了他摯友鮮血的手。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撲向珀耳塞福涅,手指伸向她的喉嚨,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離開冥界了,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女神,他只想讓那張掛着得意笑容的臉停止微笑,哪怕只有一瞬間。
但他的手指在離珀耳塞福涅脖頸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
他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宴會廳的石壁上,後腦勺磕在壁畫上那些泰坦巨人的面孔上,磕碎了一小塊石灰。
他滑落在地,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嘴裏湧出一股腥甜,那是被震傷內臟之後湧上來的血。
他掙扎着抬起頭,就看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緩緩出現。
哈迪斯站在珀耳塞福涅身後。
黑袍如墨,黑曜石王冠端正地戴在頭上,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從王冠的陰影下注視着癱坐在牆邊的忒修斯。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痕跡。
他只是一隻手臂微微前伸,手指還保持着剛纔那股力量釋放時的姿態,擋在珀耳塞福涅身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
珀耳塞福涅沒有回頭。
她甚至沒有動。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哈迪斯會在那一刻出手,就好像她從一開始就站在一個絕對安全的、不可觸碰的位置上,所有的威脅都不過是她導演的這場戲劇中一個可有可無的插曲。
她的嘴角依舊掛着那個弧度,目光依舊落在忒修斯身上,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鮮血,看着他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卻雙腿發軟的模樣,看着他那雙血紅的眼睛裏翻湧的憤怒和絕望。
“玩夠了嗎?”哈迪斯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在空曠的宴會廳裏迴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晚還要不要加一道甜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庇裏託俄斯那具衣不蔽體、破破爛爛的屍體,眉頭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
那是他在這整個場景中唯一流露出的情緒。
不是憐憫,不是厭惡,只是一種淡淡的、被打掃乾淨的房間又被人弄髒了之後的不耐煩。
“沒有。”珀耳塞福涅說。
“那怎樣纔夠?”
珀耳塞福涅抬起手。
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指甲上塗着淡紫色的蔻丹,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澤。
她伸出那根手指,遙遙地、漫不經心地指向牆邊那個正在掙扎着爬起來的男人。
“我要你殺了他。”她說。
哈迪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忒修斯,那個癱坐在牆邊、渾身是血、用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們的凡人。
不,不是凡人。他能感受到忒修斯體內那股微弱卻確實存在的神力波動。
那是海神的力量,被稀釋了一半,卻依然在他的血管裏流淌。
他是波塞冬的兒子。
哈迪斯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是波塞冬之子。”哈迪斯說:“如果殺了他,波塞冬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他倒是沒有什麼害怕的情緒,他也從未把波塞冬放在眼裏,只是覺得有些麻煩罷了。
珀耳塞福涅終於回過頭來。
她轉過身,正對着哈迪斯,抬起頭,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表情依舊是平靜的,嘴角依舊掛着那個弧度,但眼睛裏卻燃燒着怒火,那種被壓抑在永夜之地的虛無中太久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燃燒的對象的火。
“如果你怕得罪波塞冬。”她說,一字一頓:“那你直接把我送給忒修斯好了,反正他就是來搶我的,這樣你就不得罪神了。”
哈迪斯的目光變了。
冥王轉過頭,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落在了牆邊的忒修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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