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30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泰納倫海角的裂縫不是一道普通的巖縫,那是一道在大地上裂開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傷口。

  傳說中,這裏是冥界的入口。

  庇裏託俄斯走在前面,戰斧握在手裏,斧刃在黑暗中偶爾碰到巖壁上突出的石棱,濺出幾顆轉瞬即逝的火星。

  那些火星是他能看到的唯一的光。

  “這地方比我想的要深。”庇裏託俄斯的聲音在巖壁上彈了好幾個來回才傳到忒修斯耳朵裏。

  忒修斯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下走,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他們最終來到了一處巨大的石門。

  石門沒有門扉,它就是一道孤零零地立在黑色巖壁上的門框,門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

  忒修斯不認識那些銘文,可那些文字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同時亮了起來,發出幽綠色的光芒,像是無數只沉睡的眼睛在同一瞬間睜開了。

  門的那一邊,灰色的平原在他腳下鋪展開來。

  亡魂們在平原上游蕩,三三兩兩的低着頭,走得很慢,半透明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中若隱若現。

  “這地方比我想的要安靜。”庇裏託俄斯壓低了聲音。

  他們沿着冥河的支流向深處走去。

  亡魂們從他們身邊飄過,偶爾有幾個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他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冥界對這些闖入者沒有任何反應。

  這讓庇裏託俄斯更加篤定了自己的判斷:這些神都是外強中乾的蠢貨,連自己家門口都看不好。

  但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踏入冥界的那一瞬間,遠在冥王宮殿深處的某個存在已經睜開了眼睛。

  哈迪斯坐在那張黑曜石王座上,一隻手撐着下頜,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穿透了宮殿厚重的石牆,落在冥河支流邊上那兩個躡手躡腳的人影身上。

  他皺了皺眉。

  一個凡人,一個半神,怎麼來冥界了?

  他抬手推演,很快就明白了前因後果,表情頓時變得極爲難看。

  “來人。”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在空曠的殿壁間迴盪。

  一個穿着深灰色長袍的冥界侍從從廊柱後面無聲地滑出來,單膝跪地。

  哈迪斯抬了抬手,指向冥河支流的方向,正要開口吩咐把這兩個闖入者轟出去。

  他對凡人沒有惡意,對他們也沒有興趣。

  他們大概是喝了太多葡萄酒之後跟朋友打了賭,或者讀了太多吟遊詩人編造的關於冥界的胡話。

  這類人每隔幾十年就會出現一兩個,處理起來很簡單,轟出去,警告一次,再犯就丟進阿刻戎河裏泡幾天。

  可就在他要下令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珀耳塞福涅的聲音。

  “怎麼回事?”

  哈迪斯頓時頭皮一麻,他可太清楚最近珀耳塞福涅的心情有多差了,這兩個凡人……

  怕是要撞槍口上了。

第313章 希臘的祖傳變態

  “哈迪斯,發生了什麼事?”

  珀耳塞福涅從偏殿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件暗紅色的長裙,頭髮散在肩上。

  她的面容依舊是明豔的,可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裏卻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

  那是混雜着疲憊和忿怒,卻最終無可奈何的隱忍。

  她剛從永夜之地被接回來不久。

  那地方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觸摸的東西,只有無盡的黑暗和虛無,她一度以爲自己將永遠被關在裏面,甚至連精神都變得很差,差點瘋了。

  最終哈迪斯將她帶回來的時候,她的精神幾近崩潰。

  以至於現在一聽到倪克斯或者塔倫這兩個名字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的顫抖,甚至會控制不住的尖叫。

  不僅如此,她還愈發離不開哈迪斯了,一會兒沒看到哈迪斯就會陷入恐懼,彷彿那是她唯一能夠依靠的人。

  哈迪斯對此心疼不已,可作爲她從那裏回來的代價,倪克斯廢掉了她冥後的身份,他無可奈何,只能照做。

  她不再是冥界女主人了。

  雖然哈迪斯依舊愛她,依舊把她留在冥界的宮殿裏,依舊用那種沉默而深沉的溫柔對待她,可他也沒有再提起封她爲冥後的事。

  冥後的王冠空懸在那裏,就在偏殿的黑曜石架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珀耳塞福涅對此難得的安靜,顯然比起尊貴的冥後身份,她更加畏懼被丟回那片死寂的永夜之地。

  面對珀耳塞福涅的詢問,哈迪斯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說。

  他不想讓她煩心。

  以他對珀耳塞福涅的瞭解,一旦她知道了這兩個凡人的來意,必然會無比生氣。

  可他從來不會對她說謊。

  所以他把那兩個凡人的事簡略地說了:忒修斯,雅典的英雄,波塞冬之子;

  庇裏託俄斯,色薩利的戰士。

  他們闖進了冥界,一路大搖大擺,毫無顧忌,因爲他們是來搶冥後的。

  珀耳塞福涅愣了一瞬間。

  然後她的眼睛瞬間紅了。

  無與倫比的憤怒將她包裹,那是一種被羞辱了太多次、每一次都以爲不會再更糟、可每一次都發現還可以更糟的憤怒。

  “先是阿芙洛狄忒那個賤人跟我搶人,然後又是克利墨諾斯讓我顏面掃地,結果現在……”

  她的聲音沙啞而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現在又是兩個不知死活的凡人……連凡人都敢欺負到我頭上了!”

  “哈迪斯,你要不要替我做主?”

  哈迪斯看着她眼眶通紅的模樣,沉默了良久。

  他既心疼又無奈。

  珀耳塞福涅的性格固然有問題,但她因爲她的問題已經喫了足夠多的苦。

  每一次,她幾乎都是信心滿滿的去較勁,然後被教訓的遍體鱗傷,哈迪斯無奈至極。

  這一次,似乎又是熟悉的味道。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

  這一次是別人欺負到她頭上來了。

  區區一個凡人,一個半神,就敢大言不慚的說要把珀耳塞福涅從冥界搶走,這要換個脾氣暴躁點的神,說不定直接就把他們滅了。

  哈迪斯除了對珀耳塞福涅,幾乎沒有什麼太多的情緒波動,所以不會因爲冒犯而動怒,但如果珀耳塞福涅因爲這種事情不高興了……

  他看向那兩個在冥河支流邊上小心翼翼挪動的人影,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兩粒不小心掉進冥界的灰塵。

  “隨便你怎麼做,不用有任何顧忌,反正是他們自己闖進來的,告到宙斯那裏也是我們有理。”

  正好最近珀耳塞福涅的心情很差,如果這兩個傢伙能讓他心愛的女神心情好些,也算是他們做出貢獻了。

  哈迪斯如此想着。

  珀耳塞福涅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冷,是她從永夜之地出來之後才學會的弧度:“那就等着看好戲吧。”

  忒修斯和庇裏託俄斯是在冥河支流邊上走了一段路之後,才遇到第一個“意外”。

  一個穿着灰色長袍的冥界侍從擋在了他們面前。

  那侍從的面容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一層半透明的霧氣遮住了,只能看到眼窩深處兩團幽綠色的光。

  他沒有武器,沒有隨從,只是微微欠身,用禮貌得近乎詭譎的語氣說道:“兩位遠道而來,冥王殿下已經知曉,殿下在宮中設了宴席,特命我來迎接二位。”

  庇裏託俄斯和忒修斯對視了一眼。

  庇裏託俄斯咧開嘴笑了,那個笑容得意得幾乎要把嘴角咧到耳根。

  他用戰斧的斧柄捅了捅忒修斯,低聲說:“看到沒有?我就說這些神都是蠢貨,我們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他不但不敢攔我們,還請我們喫飯!”

  忒修斯沒有說話。

  他的眉頭微微皺着,右手依舊按在劍柄上。

  可他也說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

  他總不能說“我覺得這不正常”吧,那就是不給冥王面子了。

  雖然他不相信任何神,不相信任何高於凡人的存在會對凡人安什麼好心。

  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

  來都來了,那就見識一下傳說中的冥界之主吧,不然不白來了嗎?

  而且他們敢來冥界搶冥後,本質上也就是沒把哈迪斯放在眼裏,現在哈迪斯的邀請,更讓他們覺得這個冥王沒什麼脾氣。

  自然而然的,他們也就更加輕視哈迪斯了。

  冥界侍從領着他們穿過灰色平原,穿過彼岸花海,穿過幾條從阿刻戎河分流出來的小溪,來到冥王宮殿最外側的一間宴會廳。

  這間宴會廳不大,比奧林匹斯那些金碧輝煌的殿堂要簡樸得多,卻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沉甸甸的莊嚴。

  牆壁是深灰色的石材,穹頂上是壁畫——

  描繪的不是英雄傳說,而是古老的泰坦之戰,那場戰爭發生在哈迪斯和宙斯都還年輕的時候,發生在天地剛分、萬物初生的混沌紀元。

  廳中央擺着一張長桌,桌上是冥界的宴席,銀盤裏盛着石榴、無花果和暗紫色的葡萄,水晶壺裏斟滿了冥界特有的深紅色佳釀。

  忒修斯和庇裏託俄斯坐在長桌的一側,哈迪斯坐在另一側。

  冥王穿着深黑色的正裝長袍,黑曜石王冠端正地戴在頭上,冠沿上的暗紫色寶石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澤。

  他的面容依舊是那副威嚴而沉穩的模樣,眉頭微皺,嘴角緊抿,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表情。

  他說話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措辭剋制而有禮,完全是一個主人在招待遠方來客時該有的姿態。

  他問了他們的來歷,問了他們的冒險經歷,庇裏託俄斯興致勃勃的講了他如何在色薩利獵殺巨人族的公牛。

  哈迪斯聽着,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句“原來如此”,語氣不鹹不淡,卻也沒有任何破綻。

  就好像這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宴會,神王對闖入冥界的兩個人很好奇,所以叫過來看看。

  庇裏託俄斯喝到第三杯酒時,已經完全放鬆了警惕。

  他把戰斧靠在桌邊,整個人歪在椅子上,一邊往嘴裏塞無花果一邊口齒不清地吹噓自己曾經在色薩利徒手掰斷過一頭雄獅的脖子。

  忒修斯喝得比他慢,但也已經喝了兩杯。

  那酒很好喝,比凡間的任何佳釀都更醇厚,入口時有一絲涼意,嚥下去之後卻會在腹中升起一股溫暖的熱流。

  然後忒修斯感覺到那股熱流不對勁。

  它不只是在腹中翻湧,它在蔓延,沿着血管往四肢的方向蔓延,往皮膚的方向蔓延,從溫熱變成了灼熱,從灼熱變成了滾燙。

  他的臉開始發紅,呼吸開始變得粗重,心跳開始加速,那種加速不是飲酒之後的微醺,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不受控制的本能正從身體的最深處翻湧上來。

  他轉過頭看庇裏託俄斯,發現庇裏託俄斯的臉也已經漲得通紅,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那雙被宿醉和亢奮燒得發紅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驚惶。

  “這酒……”庇裏託俄斯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酒好像有點不對勁……”

  忒修斯猛地轉過頭看向長桌對面。

  哈迪斯的位置已經空了。

  那張黑曜石高背椅還在那裏,椅背上的暗紫色寶石還在燭光下幽幽地閃爍,可那個穿着黑袍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就好像與冥王交談是他們的幻覺,哈迪斯從未出現過。

  然後他環視四周,那些剛纔還在席間無聲穿梭的冥界侍從也不見了,連那個在門口接引他們的灰袍侍者也消失了。

  宴會廳裏的燭火沒有滅,可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門合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