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淡藍色的裙子,銀絲線繡的腰帶,沾滿泥污卻依然看得出做工精細的緞面鞋子。
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不是平民的孩子。
“這是在做什麼?”她的聲音滿是疑惑,眉頭皺的很深。
忒修斯從庇裏託俄斯肩上把海倫接過來,讓她雙腳着地,一隻手依舊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臂。
然後用另一隻手扯掉了她嘴裏的破布。
海倫沒有尖叫,她已經沒力氣尖叫了,只是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然後抬起頭,用那雙紅腫的深藍色大眼睛看着面前這位婦人,嘴脣顫抖着開口:
“求您,我叫海倫。我是廷達瑞俄斯的女兒,斯巴達的公主,求您讓他們放了我。我父親會付贖金的,很多很多贖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可她努力讓自己的吐字清晰一些,因爲父親說過一個真正的公主在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從容和端莊。
但她說完之後,並沒有從那位婦人的臉上看到她期待的反應。
埃特拉俯下身,看着小女孩的面孔,認真的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她臉上黏着的溼發輕輕撥開,露出下面那張小臉的全貌。
她端詳着這張臉,那雙眼睛裏雖然滿是恐懼,卻依然遮掩不住底子裏那道讓人心驚的光芒。
埃特拉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
她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不贊同的看向了自己的兒子。
“你想要養她?”
對於兒子這些年一直想要綁個宙斯之女的想法,王后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做了。
這孩子似乎越來越膽大包天了。
忒修斯點了點頭,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先養在您這裏,她年紀還小,等她長几年再嫁給我。”
埃特拉沉默了一瞬。
她應該反對。
她應該告訴兒子這樣做是錯的,綁架一個斯巴達公主會給雅典帶來戰爭,把一個小女孩關在王宮裏養着等她長大再娶她更是錯上加錯。
可她看着海倫的臉,那張臉美得不像凡人該有的東西,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她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女孩,才能配得上忒修斯。
畢竟……忒修斯可是真正的神之子。
想到了某個不可言喻的晚上,以及忒修斯那位不可言說的,真正的父親,王后的心思漸漸安定。
“她住在哪裏?”埃特拉問。
“內殿東廂的空房間。”忒修斯說:“那間有鐵窗的,窗子我已經讓人加固過了。”
埃特拉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看着海倫,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個溫和的微笑。
可那微笑落進海倫眼睛裏,卻讓她心底殘留的最後一縷希望徹底熄滅了。
“走吧,小姑娘。”埃特拉彎下腰牽起海倫的手,那隻手乾燥而溫暖,力道不重,卻有一種不容掙脫的穩當:“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海倫被埃特拉牽着走向宮殿深處,走到迴廊拐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腳步聲在宮殿深處消失之後,無花果樹下只剩兩個人。
庇裏託俄斯目送着埃特拉和海倫的身影消失,轉過頭看着忒修斯,咧開嘴笑了一聲。
“你可真是個混賬。”他說,語氣裏沒有任何貶義。
忒修斯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那件母親縫了一半的舊袍子看了看,又把袍子放回原處。
“我找到老婆了。”他抬頭看着庇裏託俄斯,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難得地浮起了一絲鬆弛的笑意:“你呢?你想要誰?”
庇裏託俄斯把戰斧靠在無花果樹的樹幹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樹根旁邊的石頭上,歪着頭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他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那雙被戰場和烈酒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一種近乎於孩子氣的興奮光芒。
“說起來,我倒是聽吟遊詩人唱過,宙斯的女兒裏面有個春之女神,叫什麼……珀耳塞福涅?據說她每次從冥界回到人間的時候,大地就會重新開花,那該是什麼樣的美人?”
忒修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他指着庇裏託俄斯,手指在空中點了好幾下才開口說話。
“你居然想要冥後!你知道冥後是什麼嗎?那是哈迪斯的妻子!冥界的女主人!你不怕冥王哈迪斯弄死你?”
庇裏託俄斯被他指着鼻子笑,卻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怕什麼?這些神。”他說,語氣裏滿是不屑:“都是些外強中乾的蠢貨。”
“你想想,阿爾忒彌斯的祭祀,幾百個士兵守着,我們不是照樣在心款ヮブ掳阉拱瓦_公主偷出來了?宙斯之女又怎樣?我們綁得了一個就能綁得了第二個。”
“冥後也不過是個女人,她既然能被人搶去冥界,就一樣能被我從冥界帶出來,至於哈迪斯……”他嗤笑了一聲,用大拇指擦了擦鼻尖,那個動作粗俗而自信:“我賭他連自己老婆都看不住。”
“你真的瘋了。”忒修斯說。
“跟你一樣瘋。”庇裏託俄斯回了他一句。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笑出了聲。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內殿廊柱後面,海倫站在那裏。
她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色粗布袍子,那是埃特拉從舊衣箱裏翻出來的,是忒修斯小時候穿過的舊衣服。
袍子太大,袖口捲了兩道,下襬拖到她的腳踝。
她的眼睛還是紅腫的,臉上還殘留着乾涸的淚痕,可她沒有哭。
她在聽到兩人交談,雖然聽不懂這些話的全部含義,但她聽懂了一件事:
這兩個人不怕神。
他們不但不怕神,還覺得自己可以像綁她一樣輕易地綁走其他更重要的存在。
海倫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躡手躡腳地退回自己的房間裏,關上門,坐在那張鋪着乾草的硬板牀上,雙手交握在胸前。
這個動作是母親教她的,向神祈稌r,雙手要交握在胸口,指尖要朝向天空,眼睛要閉上,心裏要只想着你要祈求的那位神明。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海裏拼湊那些父親告訴過她的關於猩竦拿趾蜋啾�
宙斯。
神王。
掌管雷霆和天空的神。
父親說過,宙斯是最高的神明,他能看到世間一切,能聽到所有凡人的祈丁�
她決定向他祈丁�
她的祈堵暃]有傳出那間小小的鐵窗房間,可它確實傳到了該去的地方。
奧林匹斯山,雷霆之殿。
宙斯獨自坐在偏殿的窗前,一隻手撐着額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太陽穴。
他的桌上堆滿了羊皮紙文書,有些是赫拉遞上來的婚禮收尾事宜,有些是祭祀們從凡間各城邦彙總上來的供品增額報告,字寫得密密麻麻,宙斯一個字都不想看。
他此時非常煩躁,最不想見到的一幕還是發生了,塔倫身邊的神越來越多了。
就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着這些念頭的時候,一縷極其微弱的感應從他的權柄深處飄了上來。
有人在向他祈丁�
不是那種祭司在祭壇前吟誦長篇頌詞的正式祈叮欠N祈稌谒臋啾屑て鹎逦鴱娏业墓舱瘛�
這只是一個人,一個很小的聲音,用很笨拙的方式在向他說話。
他甚至不需要費什麼力氣就能忽略它。
如果換做平時,宙斯也許會有興趣聽一聽,可現在他正處於煩躁中,於是他揮了一下手。
那道祈堵曀查g消失了。
就像是風吹過窗臺時捲起了一小片羽毛,他連看都沒看就把窗戶關上了。
他不會知道那片羽毛的名字叫海倫。
他不會知道那個祈兜暮⒆由眢w裏流着一半他的血。
他不會知道,很多年後,那張被破布塞住的嘴裏喊出的名字會變成特洛伊城下無數戰艦的帆影,變成十年戰爭中青銅長矛刺穿胸甲的悶響。
他此刻只是坐在偏殿的窗前,手指摩挲着太陽穴,覺得這片羽毛太輕了,不值得他費心。
在雅典城那間只有一盞油燈和一張硬板牀的小房間裏,海倫依舊跪在地上,雙手交握在胸口,等了好一會兒。
沒有閃電,沒有雷霆,沒有任何金光從天而降。
什麼都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身體裏流着的血本來就該引起宙斯的注意,不知道那道本該爲她炸響的雷霆正在奧林匹斯的雲海中沉默。
她只知道自己的祈稕]有回應。
海倫睜開茫然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在這時,一道淡淡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
“小姑娘,你看上去似乎需要幫助啊。”
海倫抬起頭,就看到了一張溫和的臉。
第309章 塔倫:我要導演一場世界級戰爭
“小姑娘,你看上去似乎需要幫助啊。”
溫和的聲音響起,海倫猛地抬起頭。
她的面前站了一個人,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裏。
白袍如雪,長髮垂肩,面容年輕而平靜。
他的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很溫和,溫和得像春日的湖水,卻又深邃得讓人看不到底。
海倫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張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鼻尖還是紅的,雙手還保持着交握在胸口的祈蹲藙荨�
她應該害怕的,一個陌生男人忽然出現在她被鎖着的房間裏,任何一個七八歲的女孩都應該害怕。
可她不知道爲什麼,看着那張臉,看着那雙眼睛裏的溫和光芒,她的恐懼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不再翻湧。
“你……你是神明嗎?”
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帶着哭了太久之後特有的那種破碎感。
塔倫笑了。
那笑容很湥旖巧蠐P的弧度極小,可那雙眼睛裏的溫和卻因爲這個笑而變得更加真切了一些。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神明對凡人施捨的憐憫,而是一種更加平等的、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孩子時纔會有的溫和。
“我是。”他說。
海倫的眼淚瞬間決堤了,她嚎啕大哭起來。
“神明……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有壞人,他們把我從祭祀上搶走了,他們把我關在這裏……我向宙斯祈读丝墒撬麤]有來,求求您救救我,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她一邊哭一邊說,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她顧不上什麼公主的端莊了,顧不上什麼貴族的從容了,她只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被陌生人從父母身邊搶走,被關在一間有鐵窗的陌生房間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現在終於有一個神明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了。
塔倫往前走了一步。
他蹲下身來,蹲在跪在石板地上的小女孩面前,平視着她那雙被淚水糊得看不清瞳孔的眼睛。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她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紅痕。
那些紅痕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像是被一陣無形的涼風吹過,顏色肉眼可見地變淡了,最後變成了皮膚本來的顏色。
海倫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把袖子捲起來看了看另一隻手腕,又低頭看了看腳踝——
腳踝上的扭傷也不疼了。
她抬起頭,看着塔倫,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還蓄着滿滿的淚水,可淚水下面不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一種孩子氣的、毫無保留的感激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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