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才讓他從這片渾渾噩噩中猛地回過神來。
“哈迪斯。”
那個聲音低沉而威嚴,帶着一種穿透一切的力度。
不需要回頭也能認出來,那是宙斯的聲音。
哈迪斯轉過身去,看到宙斯從不遠處的廊柱後面走出來。
他穿着白色長袍,步伐不緊不慢,臉上帶着一種看似隨意實則銳利的表情。
他走到哈迪斯面前,停下腳步,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掃過哈迪斯蒼白的臉,掃過他額角散落的髮絲。
“塔倫跟你說了什麼?”宙斯問。
哈迪斯看着他。
看着這位神王,他的弟弟,他一直以來沉默地支持着的奧林匹斯之主。
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苦澀,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剛剛被塔倫那句話點醒了的東西。
但他把這些都壓了下去,搖了搖頭,動作很輕,聲音沙啞而疲憊:“沒什麼,我只是請求他把珀耳塞福涅還給我,但他拒絕了。”
宙斯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很輕,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不屑。
“塔倫就是這樣。”他說:“你求他,沒有用。”
哈迪斯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宙斯臉上那副輕蔑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神王陛下,你能不能……”他顫抖的聲音開口,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點勇氣:“幫我把珀耳塞福涅找回來?”
這句話落進林間的寂靜裏,像是一根細細的、脆弱的絲線被拋向空中。
哈迪斯看着宙斯,那雙深陷的眼睛裏燃起了一抹微弱的、近乎於絕望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但不願意放過最後一絲希望。
宙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可能。”宙斯說,這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緩衝,像一把刀直接切斷了哈迪斯最後那根脆弱的絲線。
“那是她應得的下場。”
哈迪斯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嘴脣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看着宙斯的臉,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宙斯從來不在乎珀耳塞福涅。
她的存在對於宙斯來說,只是一個政治籌碼,當初把她嫁給哈迪斯是爲了拉攏冥界,現在放棄她是怕得罪倪克斯。
從頭到尾,她都不是“女兒”,而只是一顆棋子。
而現在,這顆棋子被喫掉了,宙斯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哈迪斯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浮起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
那是一種在絕望中被澆了最後一盆冰水之後剩下的、徹底的清醒。
“我明白了。”他說。
宙斯看着他,眉頭依舊皺着,似乎在審視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然後他轉過身,向廣場的方向走去:“哈迪斯,婚禮在即,不要做多餘的事。”
哈迪斯站在那裏,看着宙斯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陰影中,什麼都沒有說。
第305章 塔倫的第三場婚禮
婚禮在奧林匹斯的金色黃昏中正式開始。
沒有凡間的國王,沒有人類祭司,按照倪克斯的意願,這是一場只屬於神明的婚禮。
但即便如此,當宙斯站在禮臺上以神王之尊親自主持這場婚禮時,整座奧林匹斯山都在爲之震顫。
金色大殿前的廣場上,十二主神的席位坐得滿滿當當。
禮臺兩側,寧芙們手持水晶燭臺列隊而立,每一盞燭臺裏都燃着從赫斯提亞爐竈中取來的聖火,火焰在微風中紋絲不動,像是被凝固在了時間深處。
猩褚来稳胱孪泗W影,冠冕輝煌。
赫拉坐在第一排最靠近禮臺的位置,孔雀羽衣在聖火的光芒中流光溢彩,金冠穩穩地戴在她的髮髻上。
她的表情平靜而端莊,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偶爾微微收緊,泄露出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情緒。
在她身旁,阿爾忒彌斯坐在一張比其他座位略寬一些的石凳上,銀灰色長裙垂落到腳踝。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而平靜的表情,可嘴角卻掛着一絲極淡的微笑。
而讓猩癖容^意外的是,阿芙洛狄忒也被放了出來。
她不再是在密室裏蜷縮了無數個日夜的那個狼狽不堪的女神了。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長裙,捲髮重新打理得流光溢彩,鬢邊彆着一朵新摘的玫瑰。
她的面容依舊消瘦了些,顴骨還微微凸出,可那雙顛倒猩难劬ρY重新燃起了光彩。
她站在廣場邊緣,幾個看守的從神跟在她身後,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不是自由之身,只是被暫時放出來參加這場婚禮。
這是宙斯的命令,以示神王的寬宏大量。
可此刻她站在那裏,看着禮臺上那片月光石與黑曜石交錯的輝光,心裏翻湧着的不是對自由的渴望,而是對那個白袍身影的感激。
是他救了阿多尼斯。
是他答應了倪克斯的條件。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向禮臺走去。周圍的寧芙們自動爲她讓開了一條路,幾個主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芙洛狄忒走到禮臺前,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看着站在禮臺中央的塔倫,又看了看他身旁那片正在緩緩凝聚的黑暗,她開口了,聲音清亮而鄭重,在廣場上空迴盪。
“我是阿芙洛狄忒,愛與美之神,我以我的權柄,向這場婚姻獻上祝福——”
“願塔倫殿下與倪克斯殿下之愛,如夜色般深沉,如星辰般永恆。”
她頓了頓,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願他們的結合,成爲這世間所有美好誓言的見證。”
她退後一步,微微欠身,然後轉身走回了廣場邊緣。
走過塔倫身邊時,她的腳步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可那一眼裏的感激和鄭重,塔倫看到了。
他微微點了點頭,阿芙洛狄忒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赫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孔雀羽衣隨着她起身的動作流淌出一片金綠色的光瀑,她的金冠在聖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集中在她身上,她是婚姻女神,是塔倫現有的妻子之一。
她在這場婚禮上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措辭,都會被在場所有神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在未來的歲月裏被反覆提起和解讀。
她走到禮臺前,站定,抬起頭看着塔倫。
她的嘴角掛着一個端莊而溫和的微笑:阿瑞斯在臺下看着,幾乎要爲這個微笑鼓掌。
這纔是婚姻女神應有的樣子,他在心裏默默說。
“我是赫拉,婚姻女神。”赫拉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有力:“我以我掌管的婚姻權柄,向這場婚姻獻上祝福。”
她說到這裏,語氣還是平穩的。
然後她的聲音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再開口時,那平穩裏多了一層旁人未必能察覺、但在場所有人都不會忽視的力度。
“願你們的婚姻,如同世間所有神聖的婚姻一樣,不可侵犯,不可褻瀆,不可被任何外力所動搖。”
她的目光從塔倫身上移開,掃過在場的猩瘢谘诺淠鹊姆较蛲A袅艘凰玻会嵋崎_:“我們的婚姻絕不允許其他神的侵犯。”
這句話落進廣場的寂靜裏,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表面上什麼都沒發生,赫拉依舊保持着那個端莊的微笑,她的目光依舊平穩,她的姿態依舊從容。
可所有神都聽出了那句話的弦外之音。
幾個次級神交換了微妙的眼神,波塞冬的嘴角勾起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弧度。
雅典娜坐在她的席位上,灰袍垂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赫拉收回目光,向塔倫和倪克斯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阿瑞斯站在廊柱旁,看着母親走回來的姿態,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不是因爲贊成她剛纔那句夾帶私貨的補充,而是因爲她從頭到尾都保持了應有的風度,那風度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表態。
然後阿爾忒彌斯站了起來。
廣場上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神都在看着狩獵女神,看着她如何以塔倫現任妻子的身份,向丈夫迎娶另一位女神的婚禮獻上祝福。
這比赫拉的祝福更難,因爲赫拉至少有婚姻女神的權柄作爲理由,而阿爾忒彌斯沒有理由。
阿爾忒彌斯走到禮臺前,站定。
她抬起頭看着塔倫,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依舊是那種沉靜的、安寧的光芒。
然後她又看向塔倫身旁那片正在緩緩凝聚的黑暗,倪克斯還沒有正式現身,可她的氣息已經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裏。
“我是阿爾忒彌斯,狩獵女神。”她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以我的權柄,向這場婚姻獻上祝福。”
她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說道,聲音裏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溫度。
那不是刻意的溫柔,而是一種在經歷了漫長的思考和放下之後,剩下的真心實意的祝願。
“願塔倫殿下與倪克斯殿下的結合,成爲命吲c變化的橋樑,成爲黑夜與白晝之間最堅固的紐帶。”
她說完這句話,微微向禮臺的方向低了低頭,然後轉過身。
轉身的時候,她的目光極其自然地從雅典娜的方向掠過。
那一眼不像是刻意的,和赫拉剛纔那個尖銳的停頓截然不同,它很輕,很快,像是她只是在轉身的過程中不經意地掃過了那個方向。
然後她收回目光,一隻手輕輕放在小腹上,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雅典娜依舊沒有抬頭。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千年不變的平靜,嘴角依舊保持着那個微微抿緊的弧度,眼睛裏依舊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情緒。
可她的手指,那雙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在阿爾忒彌斯說出祝福詞的最後一刻,極其輕微地收緊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連坐在她身旁的赫斯提亞都沒有察覺。
她什麼都不會說的。
祝福結束了。
宙斯站在禮臺上,面龐在聖火的光芒中泛着威嚴的光澤,金冠端正地戴在額前。
他環視猩瘢瑥堥_雙臂,用神王獨有的、不可抗拒的威嚴之聲宣佈婚禮正式完成。
鐘聲敲響,聖火燃得更旺,寧芙們將花環拋向空中,花瓣如雨般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猩竦募珙^,落在月光石和黑曜石交錯的禮臺上。
婚禮順利結束了。
哈迪斯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自始至終看着這一幕。
他的眼窩依舊深陷,顴骨依舊突出,下頜的線條依舊帶着一種被壓彎了的弧度。
可他的眼睛,那雙在冥界的御花園裏哭幹了所有淚水的眼睛,此刻卻有一種不同於之前的光芒在閃動。
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婚禮的鐘聲敲響,看着花雨紛紛揚揚地落下,心裏默默地做出了選擇,終於下定了決心。
婚禮散去時,奧林匹斯的金色黃昏已經開始向幽藍的夜色過渡。
猩袢齼蓛傻仉x開廣場,有的回了各自的宮殿,有的在廊柱間繼續交談,有的還在回味剛纔那場盛大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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