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162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它們在月光下靜默地矗立着,如一羣沉睡的巨獸。

  海浪拍打着礁石底部,濺起白色的浪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沿着礁石間的縫隙摸索前行,腳下是溼滑的巖面,耳邊是海浪的轟鳴。

  終於,在一處隱蔽的拐角後,他看見了那個洞穴。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

  洞內漆黑一片,看不清深湣�

  珀琉斯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比外面更冷。

  海水的氣息充斥着每一寸空氣,洞壁溼漉漉的,不知是滲出的海水還是經年的潮氣。

  他摸索着前行,腳步儘可能放輕。

  洞穴漸漸開闊。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光。

  那是一道極其微弱的光,從洞穴深處的某個方向透出。

  珀琉斯屏住呼吸,向那道光走去。

  洞穴的盡頭,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方平坦的石臺,光滑如鏡,彷彿被海水千萬年打磨而成。

  忒提斯躺在石臺上。

  她睡着了。

  長髮散落在身下,如深色的海藻鋪陳。

  衣裙是月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胸口輕輕起伏,呼吸勻長而安靜,像一尊沉睡的海神雕像。

  那珍珠般的瑩白光芒,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珀琉斯站在石室入口,看着她。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她,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

  白日的她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眉眼間永遠凝着化不開的疏離。

  可此刻,睡夢中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備,眉目舒展,脣角微微上揚,不知在做什麼樣的夢。

  很美。

  美得讓人不敢觸碰。

  珀琉斯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捲網的觸感。

  他想起了老人說的話——

  “若我是因困住她纔得到她,那她將永遠記得是我剝奪了她的自由。”

  那是他自己說過的話。

  可此刻,他站在這裏,手中握着那張網,準備做自己曾經最不齒的事。

  他閉上眼睛。

  忒提斯拒絕他時的模樣浮現在眼前。她背對着他,身影逐漸變淡,像水墨在水中化開。

  她說,回去,娶一位凡間的女子,將我忘在這片海里。

  他睜開眼睛。

  手從胸口移開,掌心攤開,那捲銀色的網靜靜躺在那裏。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然後,他走上前去。

  腳步落在石面上,沒有一絲聲響。

  他繞到石臺一側,雙手輕輕展開那張網。

  網線在黑暗中幾乎透明,只有月光般微弱的銀光在流轉。

  它輕若無物,展開時像一團飄浮的霧氣。

  忒提斯仍在沉睡。

  她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道湝的弧線,脣角那抹笑意尚未散去。

  珀琉斯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那一瞬,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將網覆了下去。

  網落在忒提斯身上的一剎那,銀光驟然大盛!

  那光芒刺目如閃電,將整個石室照得亮如白晝。

  忒提斯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驟然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震驚,憤怒,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她看見了珀琉斯。

  看見了站在石臺邊,手中還握着網沿的男人。

  “你——”

  她的聲音剛出口,整個人便開始變化。

  她的身體化爲水流,透明而湍急,試圖從網眼中滲透出去。

  可那張網彷彿有生命一般,隨着她的變化而收縮,銀色的網線緊緊箍住每一滴水珠,沒有一滴能夠逃逸。

  水流憤怒地撞擊着網壁,一下,兩下,三下,可那看似纖細的網線卻紋絲不動,如囚坏臇艡凇�

  忒提斯再次變化。

  水流化爲火焰,橙紅色的烈焰在網中熊熊燃燒,將整個石室映得通紅。

  熱浪撲面而來,珀琉斯的額髮被烤得捲曲,皮膚傳來灼痛,可他握緊網沿,一動不動。

  火焰在網中左衝右突,可那張網依舊紋絲不動。

  銀色的網線在烈焰中不但沒有融化,反而越發璀璨,如被煅燒的純銀。

  火焰熄滅。

  忒提斯化爲氣流。

  無形的風在網中呼嘯,試圖從網眼的縫隙中逸散。

  可那張網的網線彷彿能夠感知她的意圖,隨着氣流的湧動而收縮、膨脹、扭曲,始終將她牢牢困在中央。

  氣流憤怒地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旋風,將石室內的碎石捲起,砸在洞壁上砰砰作響。

  可無論它如何掙扎,那張網始終如影隨形,無法掙脫。

  忒提斯最後化爲猛虎。

  那隻藍黑色的巨獸在網中咆哮,利爪瘋狂地撕扯着網線,獠牙狠狠咬向那銀色的囚弧�

  可網線柔軟如蛛絲,她的爪牙陷入其中卻無處着力,每一次撕咬都像咬進一團棉花。

  猛虎在網中翻滾,掙扎,咆哮,可那張網始終緊緊裹着她,隨着她的動作收縮、放鬆、纏繞,像一條銀色的蟒蛇,將她越纏越緊。

  珀琉斯站在一旁,看着她。

  看着她的憤怒,她的掙扎,她的絕望。

  他沒有鬆手。

  忒提斯終於停止了變化。

  猛虎的身軀如水霧般消散,重新凝聚爲她的身形。

  她跪坐在網中,長髮散亂,衣裙凌亂,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起頭,看向珀琉斯。

  那目光裏沒有哀求,沒有妥協,只有刻骨的憤怒和一絲無法掩飾的絕望。

  “你……”她的聲音沙啞,像被撕裂的絲綢:“你用網困我?”

  珀琉斯沒有說話。

  他看着她,那雙眼睛裏翻湧着太多東西,愧疚,痛苦,決絕,還有一絲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緒。

  “你答應過的。”忒提斯的聲音在顫抖:“你說過,若你是因困住我纔得到我,你寧願不要。”

  珀琉斯的喉結微微滾動。

  “我說過。”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那你爲什麼——”忒提斯猛地攥緊網線,那銀色的絲線勒進她的掌心,滲出細細的血珠:“爲什麼!”

  珀琉斯看着她掌心滲出的血,眼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因爲我做不到。”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做不到就這樣離開,做不到將你忘在這片海里,做不到娶一位凡間的女子,生養凡間的子嗣,然後在每一個黃昏,望着這片海,想着你。”

  他蹲下身,與網中的她平視。

  “我知道這是強迫你。”他說,聲音在顫抖:“我知道你會恨我,恨一輩子,可如果這是唯一能讓你留下的辦法——”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

  “那我寧願你恨我。”

  忒提斯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雙眼睛裏翻湧的痛楚,看着那張臉上刻骨的決絕,看着那道從額角延伸至髮際的、被她親手撕裂的傷口。

  她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

  “我嫁你。”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珀琉斯愣住了。

  他沒有驚喜,沒有如釋重負,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像沒聽清她說什麼。

  忒提斯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沒有了憤怒,沒有了絕望,只有一種珀琉斯看不懂的,如深海般幽邃的情緒。

  “把網收了吧。”她說:“我逃不掉。”

  珀琉斯的手在顫抖。

  他緩緩伸手,握住網沿,輕輕一拉。

  那張銀色的網如活物般鬆動,從忒提斯身上滑落,在他掌心重新縮成一卷,輕若無物。

  忒提斯站起身。

  她的衣裙在掙扎中被撕破了幾處,露出肩頭一小片肌膚,如月光般潔白。

  長髮散亂地披在身後,有幾縷黏在臉頰上,被淚水或是海水浸溼。

  她沒有整理。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珀琉斯,看着這個用網困住她的男人。

  “你贏了。”她說。

  然後,她越過他,向石室外走去。

  腳步落在石面上,一下,一下,清脆而冷寂。

  珀琉斯站在原地,握着那捲網,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