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海洋展現出它猙獰的一面,風暴毫無預兆地襲來,達娜厄緊緊抱住珀爾修斯,用身體護住他,感受着木箱在滔天巨浪中翻滾、旋轉、拋起又落下。
每一次撞擊都讓她以爲箱子會散架,每一次淹沒都讓她以爲自己會窒息。
海水從氣孔中湧入,浸溼了毯子,浸透了她的衣裙,她害怕極了。
珀爾修斯開始哭,尖銳的嬰兒啼哭在風暴的怒吼中顯得微弱而絕望。
“安靜,我的寶貝,安靜……”達娜厄一遍遍低語,淚水混着海水滑落臉頰:“媽媽在這裏,媽媽在這裏……”
但孩子聽不懂安慰,恐懼讓他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食物喫完了,達娜厄的嘴脣乾裂,喉嚨疼痛。
飢餓折磨着她的胃,而更折磨人的是,奶水正在減少,珀爾修斯的哭聲變得虛弱無力。
又一次巨浪將木箱高高拋起,落下時重重撞擊在什麼東西上。
達娜厄聽到木頭開裂的聲音,一道裂縫出現在箱壁上,海水更加洶湧地灌入。
她絕望地將嬰兒舉高,用盡最後力氣嘶喊:“諸神啊!無論哪位神祇在聽,請救救我的孩子!他有什麼罪?我又有什麼罪?如果這是我的命撸医邮埽堭埶∵@個無辜的生命!”
喊聲在風暴中消散,沒有回應。
達娜厄癱倒在越來越深的海水中,意識開始模糊。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個在高塔中自信滿滿的公主,那個以爲憑藉意志和計劃就能對抗命叩纳倥�
“我太天真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幾不可聞?“我以爲只要我下定決心,只要我做出犧牲,就能改變既定的軌跡……”
她想起塔倫的話:“你以爲你在對抗它,實際上你正在成爲它的一部分。”
現在,在這瀕死的時刻,她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含義。
修建高塔,發誓不接觸男人,以爲這樣就能阻止預言——
可事實是,所有的這些努力,都不過是推動命咧嗈D動的一隻手。
箱子的裂縫越來越大,海水已淹到她的胸口。
珀爾修斯的哭聲停止了,不知是睡着了,還是已經……
達娜厄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
就在這時,變化發生了。
風暴奇蹟般地平息了。
不是逐漸減弱,而是突兀地,徹底地停止了,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洶湧的海面。
波浪變得平緩,風變得柔和,雲層散開,月光如銀紗般灑落。
更不可思議的是,木箱停止了漏水。
不,不是停止——
裂縫正在自行合攏,破碎的木板重新連接,彷彿時間倒流。
湧入的海水悄然退去,毯子和衣物迅速變幹,溫暖重新回到狹小的空間。
達娜厄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切。
她低頭檢查懷中的珀爾修斯,嬰兒呼吸平穩,小臉恢復了紅潤,甚至在她胸前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咂嘴聲。
“這……這是……”她顫抖着,透過氣孔望向外面。
月光下的海面平靜如鏡,波光粼粼。
而在遙遠的天際,她似乎看到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消失在雲層之後。
達娜厄跪倒在箱中,將珀爾修斯緊緊抱在胸前,無聲地哭泣。
她不知道是哪位神祇回應了她的祈叮溃瑥倪@一刻起,她再也不會質疑命叩拇嬖凇�
漂流繼續,但在神明的庇佑下變得溫和而安全。
木箱隨着洋流平穩移動,每天日出日落,達娜厄透過氣孔觀察天空的變化,計算着時間。
食物和淡水奇蹟般地維持着——
她總是能在毯子下發現新的乾糧,水囊總是半滿,儘管她不記得自己何時補充過。
不知道多久後,她聽到了海鳥的叫聲。
透過氣孔,她看到遠處出現了陸地的輪廓——
海浪將木箱推向岸邊,最終,箱子輕輕擱溤谝黄氒浀纳碁┥稀�
達娜厄等待片刻,確認箱子不再移動後,用盡全力推開頂部的蓋子。
陽光瞬間湧入,刺得她睜不開眼。
抱着珀爾修斯爬出箱子,達娜厄踉蹌地站在沙灘上,雙腿因長時間蜷縮而虛弱無力。
“需要幫助嗎,夫人?”
聲音從身後傳來。
達娜厄嚇了一跳,轉身看到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他穿着漁夫的粗布衣裳,面容敦厚,手中提着漁網,顯然剛結束清晨的捕撈。
“我……”達娜厄開口,聲音沙啞:“我和孩子……我們漂流到這裏……”
漁夫走近,目光掃過那個巨大的木箱,又落在達娜厄蒼白憔悴的臉上和懷中的嬰兒,他的眼中閃過同情。
“我是狄克提斯。”他說:“這座島叫塞裏福斯,我是國王波呂得克忒斯的兄弟,來吧,你和孩子需要食物和休息。”
狄克提斯的家簡樸而舒適,達娜厄沐浴更衣後,坐在壁爐邊,手中捧着熱湯碗,感到數月來第一次真正的溫暖和安全。
“你們從哪裏來?”狄克提斯輕聲問,一邊輕輕搖晃着已經睡着的珀爾修斯。
達娜厄猶豫了。
她不能說出真相,不能暴露自己是阿爾戈斯的公主,不能說出那個預言。
“我們來自……遠方。”她最終說:“孩子的父親去世了,家族不容我們,所以我們被放逐到海上,我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能去哪裏。”
狄克提斯沒有再追問。
“你可以留在這裏。”狄克提斯說:“我的小屋不大,但足夠容納你們,我可以教你織網,島上需要能幹的雙手。”
就這樣,達娜厄和珀爾修斯在塞裏福斯島定居下來。
她學習織網、補帆、處理魚獲,像所有島上的婦女一樣勞作。
狄克提斯待她如親人,波呂得克忒斯國王在得知他們的存在後,也慷慨地提供了庇護。
就在達娜厄和珀爾修斯開始在塞裏福斯島新生活的同時,遙遠的底比斯王國迎來兩位特別的訪客。
塔倫和阿爾忒彌斯出現在城門外時,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我們想見國王。”塔倫說,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告訴他,先知者帶來了關於王室的預言。”
衛兵隊長猶豫片刻,派人去通報。
不到一小時,他們就被引進了宮殿,站在了國王卡德摩斯面前。
卡德摩斯是底比斯的建立者,一位傳奇的國王,他打量着兩位訪客,目光尤其在塔倫身上停留。
“先知者。”他說:“我聽說過阿爾戈斯發生的事情,阿克里西俄斯國王因爲一個預言囚禁了自己的女兒,而那個預言據說來自一位神祕的先知。”
塔倫微微一笑:“陛下消息靈通。”
“那麼你現在來到底比斯。”卡德摩斯緩緩說:“是要給我帶來怎樣的預言?關於我?關於我的王國?還是關於我的子女?”
塔倫正要開口,宮殿側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少女蹦跳着進來,她大約十六七歲,穿着鵝黃色的長裙,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湛藍色,此刻正因興奮而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父親!我聽說宮裏來了先知?”她聲音清脆如銀鈴,腳步輕快地來到王座前:“是真的嗎?他能看到未來嗎?”
“塞墨勒。”卡德摩斯無奈又寵溺地搖頭:“這位是塔倫先知,這位是……他的同伴。”
“先知,這是我的小女兒,塞墨勒公主。請原諒她的冒失,她總是這樣充滿好奇心。”
塞墨勒行了個略顯隨意的禮,但眼睛一直好奇地盯着塔倫:“先知者,您真的能預言未來嗎?”
阿爾忒彌斯在一旁靜靜觀察着這位公主。
與達娜厄的穩重犧牲不同,塞墨勒像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她無憂無慮,充滿好奇,對世界有着天真的信任和期待,彷彿從未經歷過真正的苦難。
卡德摩斯輕咳一聲:“塞墨勒,預言不是用來滿足好奇心的玩具。”
“但父親,如果先知真的能看到,爲什麼不問呢?”
塞墨勒轉過身,眼睛閃閃發亮:“先知,您能看到我未來的伴侶嗎?他會是個王子嗎?還是英雄?他英俊嗎?他會愛我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宮殿裏的幾位老臣忍俊不禁。
卡德摩斯嘆了口氣,卻也沒有真正責備的意思,顯然,他對這個活潑的小女兒格外縱容。
塔倫沉默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塞墨勒身上,彷彿穿透了時間的帷幕。
塞墨勒感到一陣奇異的顫慄,就好像有人用羽毛輕輕劃過她的脊背。
“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公主。”塔倫說:“但你確定你想知道嗎?有時,知道未來會改變你體驗現在的方式。”
塞墨勒毫不猶豫地點頭:“我想知道!無論是什麼,我都想知道!如果未來是美好的,我可以從現在就開始期待;如果未來不夠美好,我也可以想辦法改變它,不是嗎?”
她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天真的自信,那種認爲命呖梢钥恳庵靖淖兊男拍睿c當初的達娜厄何其相似。
塔倫的嘴角微微上揚:“那麼,如你所願,公主,關於你的伴侶……”
他停頓了一下,宮殿裏安靜得能聽到遠處噴泉的水聲。
“你的伴侶將不是凡人。”
塞墨勒眨了眨眼,似乎沒完全理解這句話。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大,嘴脣微微張開:“不是凡人?您是說……不可能是凡人?還是說……是神?一位神明?”
她的聲音從困惑變成驚訝,最後變成難以置信的興奮。
“是的,”塔倫確認道:“一位神明會愛你,你會成爲他的愛人。”
塞墨勒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那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讓她看起來更加光彩照人。
她雙手捂住臉,然後又放下,眼中閃爍着夢幻般的光芒:“一位神明……是哪位神祇?”
塔倫搖頭:“我不能說出他的名字,公主,有些事,在時機未到時知道得太多,反而會帶來危險。”
塞墨勒稍稍冷靜下來,但眼中的光芒並未熄滅:“好吧,我不問名字了。”
看着興奮的公主,塔倫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出下一句話:“你會因爲他而死。”
這句話像冷水潑在燃燒的火焰上。
塞墨勒的笑容凝固了,紅暈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的困惑:“什麼?我會死?因爲我的伴侶?”
“是的。”
“可是……爲什麼?”塞墨勒向前走了一步,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不安:“如果他愛我,爲什麼會讓我死?”
卡德摩斯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從王座上站起身:“先知,你確定嗎?我的女兒會因爲她的伴侶而死?”
塔倫向國王微微點頭:“陛下,預言如此。”
塞墨勒搖搖頭,金色長髮隨着動作擺動:“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殺我?”
“不是他殺你,公主。”塔倫澄清道:“你會因他而死,但不是被他所殺。”
塞墨勒皺起眉頭,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裙襬:“我還是不明白,請解釋得更清楚些,先知。”
“如果我的伴侶是神,如果他愛我,他又不會殺我,我爲什麼會死?”
“如果我的伴侶是神,他一定會保護我啊,父親,您說對嗎?”
卡德摩斯擔憂地看着女兒,什麼都沒說。
“那麼,再問一個問題。”塞墨勒向前走了幾步,幾乎來到塔倫面前:“我的伴侶會保護我嗎?他會盡力不讓我受到傷害嗎?”
塔倫與她對視,無奈一笑:“他會,以他自己的方式,盡他所能。”
“那就夠了!”塞墨勒開心地拍手:“我不害怕預言了,相反,我現在很期待!”
“一位神明的愛人!想想看,父親,這將是怎樣的榮耀!底比斯的公主成爲神明的愛人!我們的家族將會被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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