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元啟星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良久,萬敵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悲傷,沒有喜悅,什麼都沒有。
“結束了。”他說。
千劫點點頭:“那個紛爭泰坦呢?它沒出手?”
萬敵搖頭:“是信徒需要神明,而非神明需要信徒。懸鋒城信仰尼卡多利,但尼卡多利卻並不愛它的信徒。”
“如今的它,只是紛爭的化身。而我們現在正在進行一場紛爭。紛爭本身,就已經是尼卡多利存在的形式。”
他頓了頓,補充道:“它不在乎誰贏誰輸。它只在乎……有紛爭發生。”
千劫皺了皺眉:“聽起來挺沒意思的。”
萬敵沒有反駁。
兩人走出王宮。
殿外,懸鋒孤軍的戰士們已經列陣等待。當萬敵的身影出現時,所有人同時單膝跪地。
“王儲!”
“邁德漠斯大人!”
“懸鋒之王!懸鋒之王!”
“歌爾戈之子,浴血戴冠!”
呼喊聲如潮水般湧起。帕狄卡斯、赫菲斯辛、萊昂、托勒密……一個個熟悉的面孔抬起頭,眼中帶著崇敬與期盼。
“邁德漠斯,”萊昂沉聲道,“先王已死,懸鋒無主。懇請你……戴上王冠!”
“王冠!”眾人齊聲高呼。
萬敵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期待的目光。
他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他們想要他成為新的懸鋒之王,帶領他們重振懸鋒的榮光,讓懸鋒城再次成為戰士的聖地。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他不想。
他不想成為那個帶領族人走向無盡紛爭的王。
他不想讓更多的族人死在無謂的戰爭中,讓更多的孩子成為孤兒。
他不想讓懸鋒人的命撸肋h被“寧戰死,毋榮歸”的信條束縛。
“起來吧。”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眾人站起,依然期盼地看著他。
萬敵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他看到帕狄卡斯眼中的忠眨吹胶辗扑剐裂壑械目駸幔吹饺R昂眼中的期待,看到那些年輕士兵眼中的崇拜。
“我……”他開口,又停住。
千劫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看出了萬敵的猶豫,看出了他的掙扎。
“想說什麼就說。”千劫不耐煩地開口,“磨磨唧唧的,跟個娘們似的。”
帕狄卡斯怒目而視:“你怎麼跟王儲說話的!”
千劫不理他,只是看著萬敵:“戰鬥時毫無畏懼的男人,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恐懼猶豫。要我說,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太多隻是自添煩惱。”
萬敵愣了一下。
他想幹什麼?
他想讓這些追隨他的人,不再無意義地死去。
他想讓懸鋒人,走出那無盡紛爭的迴圈。
他想讓這座以血為榮的城市,能夠有朝一日見到陽光。
但他不知道,這些族人能否理解他的想法。
他們生來就是懸鋒人,為戰鬥而生,願意為戰鬥而死。
那是他們的驕傲,他們的榮耀。
他有什麼資格,剝奪他們的榮耀?
第789章 神悟樹庭
翁法羅斯。
神悟樹庭。
當蘇的身影從傳送的光芒中顯現時,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奇異的靜謐。如同千年古木緩緩呼吸般的、充滿生命力的安寧。
他站在一處高懸於巨樹枝幹間的平臺上。
腳下是蜿蜒伸展的木質棧道,扶手處攀附著發光的藤蔓,葉片呈半透明的青藍色,內部有細小的光點緩緩流動,如同凝固的星河。
遠處,無數類似的平臺與建築鑲嵌在巨樹的枝幹間,有的如宮殿般巍峨,有的如亭臺般精巧,層層疊疊,向上下兩個方向無限延伸。
這就是神悟樹庭。
理性之泰坦瑟希斯以巨聖樹的形態降臨世間,允許人類在祂的身旁漫步、醒神和思辨,獲取知識。
無數個琥珀紀以來,學者們在此研究黑潮的奧秘,探尋世界的本質。
而如今,黑潮失控,樹庭已然成為抵禦侵襲的一道戰線。
蘇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某種獨特的芬芳——是木質的氣息,是書卷的墨香,是千百年來無數智者在此沉思所留下的、幾乎凝結成實質的智慧的味道。
他的天慧之眼微微張開。
那一瞬間,無數的資訊如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那不是簡單的視覺,而是因果的絲線、命途的紋路、時間在空間上留下的褶皺。
他能“看見”這座巨樹的生命脈絡,能“感知”那些隱居在各處學派中的賢人們的思維波動,甚至能隱約觸控到理性泰坦瑟希斯正在沉思。
他開始沿著棧道漫步,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讓自己的感知引領方向。
沿途經過一個個學派的地界——曳石學派的學者們在巨大的石盤上進行體能心理訓練,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如機械。
蓮食學派的花園裡,各種奇異的植物在學者們的培育下生長,有的葉片能發光,有的花朵會歌唱。
山羊學派的獸欄中,幾隻長著螺旋角的生物正在進食,它們眼中的智慧光芒表明,這絕非尋常的野獸……
每一個學派都像巨樹上的一根枝杈,從共同的根系中汲取養分,卻向著不同的方向生長。
正如那句古老的箴言:“凡世間學識都應化為樹庭的葉片,為濃翠蔽日,助巨木繁茂。”
蘇在一處開闊的廣場停下腳步。
廣場中央豎立著一塊巨大的告示板,表面以某種特殊的鍊金術處理過,文字能夠在上面停留數月而不褪色。
此刻,一份公告被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墨跡猶新。
周圍的學者們三三兩兩聚在告示前,低聲議論,神情各異——有的憤怒,有的困惑,有的眼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蘇走上前,仔細閱讀那份公告。
「樹庭諸賢人:」
「關於某些學者指控我『學術誹謗』、『敗壞青年』、『不信神明』三大罪名,我無意奉陪這些拙劣的把戲,也不屑為自己辯護。不過,考慮到這能讓諸位深入瞭解我的研究,我不妨簡單說說。」
「學術誹謗之罪,據他們所言,是我在課堂上公開詆譭經典的泰坦學與靈魂學研究,稱其為『學術界的黑潮』。請問:評價是否有錯?一門研究泰坦能不能站在一根針尖上的學科,以及一門主張靈魂本質為水的學科,因某些權威的堅持存活至今,和精神黑潮何異?」
「我自小在樹庭求學,深知只有批判和懷疑才能掀起思想的變革。我鼓勵學生挑戰我的權威,這就是他們稱之為『毒害青年』的方式。」
「正因此,某些人指控我和參與逐火的黃金裔過從甚密,宣稱我的理論為他們提供奪取火種的支援。是啊,我曾經向緹裡西庇俄絲請教過失落的歷史,我有幾個最優秀的學生正巧也是黃金裔,這又如何?」
「我也是他們所謂的黃金裔,但我從不迷信神諭。如果神是超脫人世的至純粹、至永恆之物,那麼聽好了,世上有且只有一個神,那就是無法毀滅的真理!」
「只有真理的信徒才會在這條道路上前仆後繼,而以智者自詡的權威們如此恐懼神明的坍塌。」
「你們建議雙方在瑟希斯見證下各退一步以緩和事態…抱歉,我毫無此意。相反,我想給指控我的諸位一句忠告——」
「未來的世界會了解我,而你們對我宣讀指控,將比聆聽判詞的我還要恐懼!」
——來自:瀆神的阿那克薩戈拉斯
蘇讀完最後一個字,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這份公告,字字如刀,句句如劍。
它不是辯護,而是宣戰;不是解釋,而是進攻。
寫下這些文字的人,顯然早已將世俗的評價置之度外,他所追求的,是那唯一無法被摧毀的真理本身。
“有趣。”蘇輕聲說。
周圍仍在議論的學者們沒有注意到他。
一個穿深灰長袍的老者搖頭嘆息:“阿那克薩戈拉斯這次太過分了。瀆神也就罷了,竟敢公然質疑偉大泰坦的存在基礎,他以為他是誰?”
另一箇中年學者冷笑:“他以為他是智者。可惜,智者也需要遵守樹庭的規矩。”
“可他說的話……”一個年輕學者小聲嘀咕,“有些確實有道理。靈魂本質為水的學說,我也一直覺得可疑……”
“住口!”老者厲聲打斷,“你也被那瀆神者毒害了嗎?”
年輕學者低頭噤聲,但眼中分明有不服的光芒。
蘇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忍不住欣賞的點了點頭:“若沒有質疑的種子,便無從長成智慧的菩提樹。真想見見這位阿那克薩戈拉斯先生。”
“這位先生,您是要找那刻夏老師嗎?”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蘇轉身,看見一個女孩正站在不遠處。
她有著粉色的雙馬尾捲髮,髮尾漸變為清爽的藍色,如同一朵盛開的雙色花。
領口繫著藍色的蝴蝶結,戴著一頂紅白色相間的貝雷帽,帽簷下是一雙清澈如晨露的綠色眼眸。
腰間掛著白色絨毛飾品,懷裡抱著一隻胖嘟嘟的白色小馬——那馬實在太過圓潤,幾乎像個長著四條短腿的毛球,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蘇。
“在下名為蘇,是一個來自遠方的醫生。”蘇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如春風。
女孩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
懷中的小白馬發出“嘟嘟”的叫聲,彷彿也在打招呼。
“我是風堇,本名雅辛忒絲。”女孩禮貌地自我介紹,“是神悟樹庭‘智種學派’的講師助理,也是醫療機構‘昏光庭院’的護理師。”她低頭拍了拍懷裡的小白馬,“這是小伊卡,是我的好夥伴。”
小伊卡配合地又“嘟嘟”兩聲,短小的尾巴輕輕搖晃。
第790章 昏光庭院
蘇微微一笑:“風堇小姐說的‘智種學派’的講師,應該就是那位阿那克薩戈拉斯先生吧。”
“是的!”風堇點頭,眼神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敬佩,“那刻夏老師是智種學派的創始人。他是不信神之人,非常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有著求知精神。他的畢生所求便是透過鍊金術探究生命,乃至世界的本質構成——也就是所謂的‘我們究竟為何物’這樣一個問題。”
蘇看著那份公告的方向:“方才讀到他的文字,確實能感受到那種……純粹。”
“那刻夏老師就是這樣的人。”風堇微笑,“他對誰都一樣,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有時候確實會得罪人。但如果你願意靜下心來聽他說的話,就會發現,他說的每一句都有道理。”
她頓了頓,好奇地看著蘇:“您找那刻夏老師有什麼事嗎?”
“想拜訪他,向他請教一些問題。”蘇說,“風堇小姐可否帶路?”
風堇露出歉意的表情:“啊,真不巧,我現在手頭還有些事。昏光庭院那邊有一些病人需要治療,我得先去照顧他們。”
蘇沉吟一瞬,然後說:“在下也是醫生。若風堇小姐不嫌棄,我可以先幫忙照料那些病人,權當答謝你為我指路。”
風堇的眼睛亮了:“真的嗎?那太好了!走,我們一起去!”
昏光庭院位於神悟樹庭東側的一處寬闊平臺上,被高大的藤蔓與發光植物環繞,環境清幽靜謐。
庭院由幾棟木石結構的建築圍合而成,中央是一處開闊的庭院,種植著各種藥草與療愈性植物。
據風堇介紹,這裡曾經是彌合陰晴晨昏的療愈之所,是天空後裔和諧共處的族群。
但在漫長的歲月中,戰爭、黑潮,諸多的災難與陰霾使它失去了光彩,並最終解離、消逝。
風堇是這個組織的繼承人與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