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元啟星
“在翁法羅斯墜入永夜之後,我在樹庭重新建立起了昏光庭院。”風堇一邊推開門,一邊說,“總要給每位來訪的朋友解決身體上的問題,大家就把昏光庭院當作是醫療機構,把我叫作首席護理師。”
庭院內已經有十幾個病人,或坐或臥,等待治療。他們的症狀各異——有的是戰鬥中留下的外傷;有的是精神層面的創傷,眼神空洞,喃喃自語;還有的是某種未知的病症,皮膚上浮現出古怪的符文,緩慢變化。
風堇熟練地開始工作。她先為一名外傷嚴重的戰士清理傷口,用特製的藥膏塗抹後,傷口處的暗色紋路開始消退。
然後她走到一名精神恍惚的老人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吟唱某種古老的旋律——那是天空祭司特有的療愈方式,透過聲音與靈魂共振,安撫創傷。
蘇默默觀察片刻,然後也開始了工作。
他的方式與風堇截然不同。
他走到一名被黑潮侵蝕最嚴重的病人面前,那人的整條左臂已經完全被暗色紋路覆蓋,皮膚乾裂,滲出黑色的液體。
周圍的護理師們束手無策,只能用鎮痛藥物減輕他的痛苦。
蘇伸出右手,輕輕覆在那人的左臂上。
他沒有使用任何藥物,也沒有吟唱療愈的旋律。
他只是閉上眼睛,天眼微微張開,將自己的意識與病人的靈魂輕輕觸碰。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黑潮的侵蝕並非單純的物理傷害,而是一種概念的汙染。它像無數根細小的觸鬚,纏繞在病人的靈魂之上,不斷釋放著恐懼、絕望、瘋狂的意念。
這些意念反過來又加速肉體的腐壞,形成一個惡性的迴圈。
蘇沒有強行驅除那些觸鬚。他只是讓自己的意識化作一團溫暖的光,靜靜地照進那片黑暗之中。
光不需要驅散黑暗。
當光出現時,黑暗自然消褪。
病人的呼吸漸漸平穩,身體的顫抖停止,左臂上的暗色紋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一刻鐘後,那條手臂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乾裂的皮膚也開始癒合。
周圍的護理師們目瞪口呆。
風堇處理完手頭的病人,正好看到這一幕。她快步走過來,蹲在康復的病人身邊,仔細檢查他的手臂,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這……這怎麼可能?”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蘇,“黑潮的侵蝕,即使是天空祭司的療愈術,無法緩解到這種程度。你……”
“我只是讓他的靈魂重新找到了平靜。”蘇溫和地說,“肉體的創傷,終究是靈魂創傷的投影。”
風堇沉默片刻,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蘇先生,您的醫術遠超我的想象。請務必允許我在您停留樹庭期間,向您多多請教!”
蘇扶起她:“互相學習。”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蘇與風堇一起在昏光庭院忙碌。
蘇的治療方式讓所有人大開眼界——他不只治癒身體的創傷,更安撫靈魂的驚懼。那些因黑潮侵蝕而精神恍惚的病人,在蘇的輕聲細語中逐漸恢復清醒;那些因戰爭創傷而夜不能寐的戰士,在蘇的溫和注視下終於安然入睡。
一位年邁的老婦人在被蘇治療後,緊緊握住他的手,渾濁的眼中滿是感激:“年輕人,你是神明派來的使者嗎?”
蘇微笑著搖頭:“我只是一個醫生。”
“不,你不只是醫生。”老婦人說,“你能看見我們心底的恐懼,然後用那種……那種溫和的光,把它們都趕走。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
風堇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直到夕陽西沉,庭院中的病人才全部得到妥善處理。
風堇邀請蘇到庭院角落的石桌旁坐下,親自泡了兩杯藥草茶。
“蘇先生,今天真的太感謝你了。”她雙手捧著茶杯,認真地說,“要不是你,那些病情嚴重的病人,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醫者仁心,分內之事。”蘇啜飲一口茶,茶水溫潤,帶著淡淡的藥草清香,“而且,透過與你的合作,我也瞭解了不少關於神悟樹庭和翁法羅斯的事。”
風堇笑了笑,忽然問:“蘇先生,您是來自……天空之外吧?”
蘇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否認。
第791章 天慧與理性:上
風堇輕輕嘆了口氣:“我猜也是。您的醫術、您的氣質,都和翁法羅斯的人不太一樣。而且……”
她壓低聲音,“那刻夏老師曾經說過,如果真有天外來客,他們也許會給這個世界帶來前所未有的變數。當時我們都不信,但現在看來,老師或許是對的。”
“那刻夏先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蘇問。
風堇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在神悟樹庭研習期間,風堇走遍了全樹庭所有的學派。
她天資聰穎,在每個學派都成績斐然,幾乎所有的賢人都對她青眼有加,希望她能夠留在自己的學派擔任學者。
但她拒絕了。
“我更想為世界減少痛苦。”風堇當時這樣說,“學術研究固然重要,但我更想做的是,在英雄們身後,療愈每一個可能受傷的普通人。”
幾乎所有學者聽過風堇的想法後都沉默不語,最終放棄了勸說。
只有智種學派的賢人——那刻夏——當即決定將她招入門下擔任助手。
“我記得那天的情形。”風堇的眼中浮現出追憶的光芒,“那刻夏老師聽完我的想法後,大笑起來。他說:‘終於有個不想當英雄的學生了!雅辛忒絲,你比那些整天想著逐火成名的傢伙有趣多了。來我這兒,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自此,風堇便一直在智種學派擔任講師助理,為那刻夏老師擔任助教。
“那刻夏老師看似冷漠不近人情,但萬分善解人意。”風堇說,“迷惘的懷春學子求愛不得,他僅憑一語譏諷,一句指點,便使金絲相系,促成美滿的姻緣。無論武技還是人情,在他眼中皆能窮理盡性。他篤定萬物都能被解明,不能解明的並非不可知的神秘,而是亟待解答的問題。”
她頓了頓,補充道:“他也是黃金裔,和阿格萊雅、緹裡西庇俄絲女士她們一樣,是擁有揹負火種資質的適格者,但他並不是逐火之旅的參與者。”
蘇若有所思:“……這位那刻夏先生,確實不簡單。”
“是啊。”風堇點頭,“他的教誨像是預言,但他卻與預言為敵。遍走四方,追尋讖語,證明祭司口中的不是註定。不知多少次,他機關用盡,想令預言中的死者復生、英雄蒙羞、惡人回首。雖然那些挑戰皆為徒勞,可他至今仍未放棄。”
蘇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我加入逐火之旅,也是因為那刻夏老師。”
風堇繼續道,“阿格萊雅和緹裡西庇俄絲找到我,邀請我參與逐火。我本來有些猶豫,但老師說:‘雅辛忒絲,你不是一直想在英雄史詩的空白頁上為平凡的人們添上註腳嗎?現在機會來了。”
“站在英雄身後,療愈每一個可能受傷的普通人——這不正是你的理想?”
風堇的眼中浮現出堅定的光芒:“所以,我下定了決心了。”
蘇看著她,忽然問:“風堇小姐,你如今是一個出色治癒者。可若是有一天,需要你握緊刀劍,成為戰士,上陣殺敵,你可會抗拒這樣的命撸俊�
風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如同晨光穿透雲層,明亮而溫暖。
“我的祖先中不止有一位英勇的戰士,塞涅俄絲大人更是逐火時代開啟以來首位戰勝泰坦的英雄。”
“作為她的後人,我有成為戰士,握緊刀劍的決心。”
她說,聲音平靜卻堅定,“如果能保護大家,治癒的虹彩也可以化作烈陽驚雷。”
她懷中的小伊卡“嘟嘟”叫了兩聲,彷彿在為這句話喝彩。
蘇的眼中浮現出欣賞之色:“那麼,我期待在逐火之旅中,看到風堇小姐的英姿。”
……
神悟樹庭的夜晚別有一番景緻。
巨樹的枝葉間亮起無數熒光,如同繁星倒懸;各大學派的建築中透出暖黃的燈光,隱約可見學者們秉燭夜讀的身影;遠處偶爾傳來某種夜行動物的鳴叫,悠遠而神秘。
蘇沿著風堇指引的路徑,穿過一片片發光的藤蔓,來到樹庭深處一處僻靜的所在。
這是一間特殊的研究室。
它建在一根粗壯的側枝上,四周以透明的晶壁圍成,可以俯瞰整個樹庭的夜景。
教室內陳設簡單,只有幾排木製桌椅、一塊寫滿符號的黑板,以及角落裡堆積如山的書籍與手稿。
此刻,教室中只有一個身影。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手稿,正專注閱讀。
他左眼佩戴黑色眼罩,右眼是紅藍漸變的異色瞳孔,此刻正快速掃過書頁上的文字。
溇G色的長髮紮成低馬尾,搭配交叉劉海,髮尾有深綠色漸變。
左手佩戴半指黑色手套,右手手背上有紅色的學術符號,中央鑲嵌著一顆紅寶石。
他的衣飾繁複而精緻,深色布料上繡著星空圖案,兩條披風從肩頭垂下,尾部各掛著金屬裝飾物。
彷彿感知到了蘇的到來,那人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的陌生人身上。
那一刻,他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那笑容中沒有疑惑,沒有警惕,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你好啊,天外之人。”阿那克薩戈拉斯一開口,聲音帶著奇異的愉悅,“我有預感,你的到來將會為我解開不少疑惑,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安靜的教室中迴盪,坦蕩而毫無顧忌。
蘇也笑了。
他走進教室,在那刻夏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從容如老友重逢。
“何以見得在下是天外之人?”蘇問。
那刻夏放下手稿,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隨意而自信。
“首先,”他豎起一根手指,“你的穿著打扮,雖然和樹庭的風格有不少相似之處,但細節處仍有不同。比如你手指上的紋身——上面刻的符號,翁法羅斯沒有任何城邦使用過。”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其次,你的氣質。樹庭的學者們,無論研究什麼學派,身上都有一種‘被知識束縛’的痕跡。而你沒有。你看世界的目光,是在觀察,而不是在研究。”
第三根手指:“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他的右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我從你身上感知到了一種……不屬於此方世界的智慧。你的靈魂相對於這個世界,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蘇靜靜聽他說完,然後輕輕鼓掌。
“不愧是此方世界【智識】的代表,阿那克薩戈拉斯先生果然名不虛傳。”他溫和地說,“在下一名醫生,名為蘇。來自地球。”
第792章 天慧與理性:下
“地球,天外之星……果然。”他站起身,開始在教室裡來回踱步,語速越來越快,“你們是怎麼來到翁法羅斯的?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你們有泰坦嗎?有神明嗎?”
蘇耐心地聽完他連珠炮般的問題,然後微笑道:“那刻夏先生的問題,在下可以一一解答。不過在此之前,可否先回答在下一個問題?”
那刻夏停下腳步,看向他:“請說。”
蘇直視他的眼睛:“據我所知,在此之前,翁法羅斯從未接觸過天外文明。你為何如此確定,天外文明真的存在?”
那刻夏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不同於之前的自信張揚,而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壯的意義。
“因為,”他說,“我一直在尋找世界的真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給自己和蘇各倒了一杯水。然後,他緩緩開口。
“我從小就不相信神諭。什麼泰坦創造世界,什麼黃金裔註定逐火——這些說辭。”
那刻夏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我開始研究鍊金術,研究靈魂的本質,研究世界的構成。我花了整整二十年,得出一個結論——”
他看向蘇,眼神灼灼:“這個世界,有問題。”
“什麼問題?”蘇問。
那刻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圖形——一個圓,內部巢狀著無數更小的圓,形成一種無限遞迴的結構。
“你看懂了嗎?”他問。
“莫比烏斯環。”蘇輕聲說。
那刻夏的眼睛亮了:“你們也有這個概念?”
“有。”蘇點頭,“一個只有一面、沒有邊界的結構。在拓撲學上,它是無限迴圈的象徵。”
“無限迴圈……對,就是這個詞。”那刻夏的聲音變得低沉,“我發現,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明、我們的命撸荚跓o限迴圈。同樣的城邦興起又衰落,同樣的英雄誕生又死去,同樣的災難一次次降臨。”
“每一次我們都以為這次會不同,但每一次都重複著同樣的結局。”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蘇。
“在我的智種學派有一個終極問題:最初的智種從何而來?”
“時至今日,我弄清楚了很多問題,解開了無數世界的真理。但唯獨最初的智種,我已然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