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作者:鬼谷孒

  “你應當清楚我的狀況。”冼耀文將擇好的紅莧往邊上放了放,又從菜籃裡取出茼蒿,“家裡有九個,加上霍志嫻這個聯姻物件就是十個,以及你不知道的,涉及無法捨棄的利益,還有那麼五六個,將來大機率人數會增加。

  另外,我一直在拈花惹草,走到哪裡玩到哪裡,若是把我比作茶壺,根本不足以斟滿不斷增加的茶盞。”

  冼耀文放下手裡的茼蒿,用手背摩挲唐怡瑩的臉頰,“瑩兒,你不是什麼安分的人,我給你自由,你做回自己。”

  唐怡瑩聞言,怔愣許久,千言萬語融匯成一句話,“老爺還會來我這裡留宿嗎?”

  “會的。”冼耀文喉嚨裡堵著“只留宿,不做”。

  唐怡瑩的臉頰摩挲冼耀文的手背,情動道:“老爺,你真好。”

  冼耀文收回手,擺了擺,沒有說話,只是專注摘取茼蒿上的黃葉、爛葉。

  一個話題揭過,兩人沉默了片刻,唐怡瑩又張嘴說道:“老爺打算怎麼和舜君談?”

  “該怎麼談就怎麼談,我對滿人融資的設想是互利互惠,我們借雞下蛋,她分潤好處,並提高在滿人之間的威望,而被融資的滿人,他們是幸邇海龅搅速Y產增值的好機會。”

  “老爺篤定會成功?”

  “你指的什麼?”

  “下蛋。”

  “嗯。”冼耀文頷了頷首,“一來我對自己有信心,二來即使萬一投資失利,我也會咬碎牙往肚子裡咽,自己拿錢出來貼補給投資者。”

  “老爺的金身不能破?”

  “對,滿人融資是一系列融資計劃的開始,不容失敗。”

  “懂了。”唐怡瑩點點頭,稍稍遲疑,她又說:“老爺不是可以從臺銀拿到融資嗎……是代價太大?”

  “不是。”

  “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

  “嗯。”

  冼耀文沒有解釋臺銀的渠道背後十有八九站著蔣經國,他可能成了蔣經國達成某個目的的棋子,而且目前是一顆啞棋。

  是不是棋子,他並不在乎,利益場裡,每個人都在同時扮演棋手和棋子,只要自己追求的利益有保證,該糊塗時就糊塗。

  名為臺銀中飽私囊的棋盤上,蔣經國不顯真身,他就是小卒子一枚,稀裡糊塗受人擺佈,卻不用付出太多,一旦顯現真身,他就是車馬,臺灣這一攤子極有可能被綁死在蔣家戰車,大機遇與大危機聯袂而行。

  他是來賺錢的,政治這玩意撩撥兩下就好,誰愛玩玩去,千萬別拉上他。

  “滿人之後呢,江浙資本嗎?”

  冼耀文擺擺手,“江浙資本是驚弓之鳥,大多人緊緊捂著口袋,時刻準備著逃往他處,這時候不是向他們融資的好時機,得等等,等局勢明朗,等他們驚慌。”

  “驚慌什麼?”

  “意識到坐吃山空,急於求變。”

  “香港那邊為什麼……”唐怡瑩略作思考,“去年時機已經出現?”

  “對。”

  香港。

  身穿女式西服的柳婉卿倚在車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的銅鑼灣電車廠大門。

  灣仔太原街的六棟唐樓開發計劃已經走向正軌,資金回黄咂甙税耍鹞葜脴I只投入五萬港元便撬動,公司賬戶裡卻多了89萬港元三個月期流動資金,足以撬動一個不小的開發計劃。

  她的目光鎖定了老爺曾經提過的羅素街,她想要銅鑼灣電車廠的地皮。

  她的嘴裡輕聲嘀咕,“十一來不及,雙十也有點趕,好像來不及挑動一次左右派工會的血拼,又能把自己撇乾淨……誰得利,誰的嫌疑最大,不容易撇乾淨呀,從長計議嗎?”

  許久,她輕嘆一聲,“這事憑我一人好像不好辦。”

  長久的沉默,她對站在身邊的鄭蘭劍說:“過海,去山今茶莊。”

  唐宅。

  擇好了蔬菜,唐怡瑩從廚房拎出兩個桶,一個裝著三斤重的烏魚,一個裝著青蚶仔,一把菜刀斜靠在桶壁,兩隻青蚶仔不知死活地夾著刀鋒。

  冼耀文拿出菜刀,瞥了一眼便嫌棄地說:“你是不是從來沒開過火,菜刀鏽成這樣。”

  唐怡瑩呵呵笑道:“開過火,沒動過刀。”

  “磨刀石呢?”

  “沒有。”

  “不愧是宮裡長大的。”冼耀文嘴裡嫌棄,目光在涼亭的石長凳遊弋,挑選適合磨刀的地方。

  少頃,他挑好了位置,將菜刀送進桶裡,掬水淋在菜刀上,又掬了一捧水來到磨刀位,水淋在石凳上,用拇指颳了刮刀鋒,心中有數後,將菜刀壁抵在石凳上摩擦。

  唐怡瑩端起茶杯,灼熱的目光黏在冼耀文臉上,心裡回顧“緊箍咒”。

  杖唬龑臎]有多少感情,初始依附他是她的最好選擇,他年輕有力,不僅能讓她得到滿足,甚至是求饒,他有錢有路子,第一時間拉她脫離窘境,給予她庇護,她如落水之人遇到孤舟,緊緊抓住船舷,不願鬆手。

  然後,她的小心思還沒安排到位,他已經給她鋪了一條捷徑,他嘴裡承諾的一點點兌現,不打折扣,超出預期,他很好,她漸漸心安,漸漸堆高忠心。

  再然後,一道驚雷,他居然允許她找其他男人,她震驚,她半信半疑,如果她真和其他男人發生關係,是不是立馬小命不保?

  她轉頭輕輕瞥了謝停雲一眼,隨即目光快速轉移,這個女人每次都在聽牆根,連那個時候都有人護衛,他對她究竟有幾分信任?

  是不是每個女人都是同樣待遇?

  她的目光重新黏回冼耀文身上,心裡漣漪催漣漪,激雷陣陣。

  冼耀文結合美式磨刀法的規範、對角度的精確掌控,中式磨刀法的隨性、實用,輕巧地打磨手裡的菜刀,鏽跡一絲絲被摩擦帶走。

  他的心下澄明,萬念皆清,專注於磨刀,並沒有思慮唐怡瑩此刻的心思。

  唐怡瑩這個女人,他早就琢磨透了,不管以前她的性情如何,到了當下的年紀,她成了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感情觀非常成熟,感情只是生活的點綴,而非全部。

  即使她再遇到一個能讓她老蚌懷春的男人,她也不會因感情影響事業,所以他才放心收掉緊箍咒,抹去最後一絲可能影響兩人之間友好合作關係的芥蒂。

  說白了,唐怡瑩身上能撩撥他的濾鏡碎了,沒了濾鏡,她不過是一介老嫗,男女關係沒了保持的必要。

  此刻,他只念著唐怡瑩能儘早勾搭上其他男人,如此一來,唐怡瑩可能會有一絲道德上的愧疚,他也好在利益方面心安理得地少分出一點。

  當然,他清楚唐怡瑩即使有心思,也不可能太快付諸行動,她會觀望,會試探,只有確定他真的不在乎才會動起來。

  或許,永遠不會有動作。

  磨掉了菜刀壁上的鏽跡,他用清水抹了抹,瞧著能照出人臉的瑩白光澤,滿意地點點頭,繼續打磨刀鋒。

  他將菜刀斜貼在青石上,手腕穩穩壓住刀背,一來一回地推磨。

  粗礪的青石咬著刀鋒,沙沙聲響沉穩又單調,細白的鐵屑混著水沫從刃口漫出來,順著磨石緩緩淌下。

  每推一次,力道便沉一分,角度分毫不變,只等刀刃漸漸變薄、變利,寒光一點點從刃口滲出來。待到指尖輕輕拂過刀鋒,只覺一片冰涼銳利,再無半分鈍滯,這刀才算真正重新開了鋒。

  當他的拇指劃過刀鋒,唐舜君的身影出現在院裡,她的目光掃向涼亭,第一眼落在唐怡瑩身上,秀眉微蹙,心中揣測自己這位姐姐為什麼約她會面。

  她和唐怡瑩雖是親姐妹,但性格、三觀、人生道路完全背道而馳,兩人表面和睦,私下卻疏離,客氣多於親近,互相尊重卻不交心。

  她們從小就不是一路人,不會掏心掏肺,更不會無話不談,兩人生活圈、朋友圈完全不重疊,成年後幾乎沒有深度往來,以前也只是逢年過節、家族場合才會見面。

  她早就聽聞唐怡瑩來了臺北,卻裝作不知,沒有盡地主之誼的想法,她生怕自己的三個孩子沾惹這位大姨的晦氣。

  稍稍回憶往昔,她的目光滑向冼耀文,甫一拂上俊臉,她恍惚了,這個男人大概就是傳聞中的冼耀文,長得人模狗樣怎麼會和唐怡瑩媾和在一起?

  想了一會,她還是想不通冼耀文圖唐怡瑩什麼,也不容她多想,大概是保鏢的女人已經注意到她,她收斂心神,邁步朝著涼亭走去。

  少頃,她來到被腳步聲驚動的唐怡瑩身前,向著唐怡瑩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標準、極剋制的蹲安禮,語氣端莊持重地說:“姐姐,許久不見,身子還好?”

  “尚可,在臺北買賣古董,雖勉強度日,卻也清閒。”唐怡瑩聲音清淡,像對待一位熟稔卻不親近的世交,她抬手示意唐舜君坐下,“倒是妹妹在臺北一向安穩,比我強多了。”

  唐舜君在唐怡瑩對面坐下,目光瞥了一眼石桌上殘留的細碎菜葉,又瞥一眼地上的水桶,旋即輕輕收回目光,“只是守著本分過日子,姐姐才情好,在哪裡都能立身。”

  這話聽似誇讚,卻帶著一抹淡淡的疏離。

  唐怡瑩也不惱,淡淡一笑道:“家裡沒有傭人,我給妹妹去倒茶,龍井可以嗎?”

  “有勞姐姐。”

  唐怡瑩起身邁步,足尖落地輕而穩,步幅收得極小,一步一落都勻淨無聲,旗袍下襬只微微拂動,不見半點晃盪。那是從小穿花盆底鞋練出來的步態,即便如今換了高跟鞋,骨子裡的端莊也褪不去。

  這是一個格格應有的儀態,她已放下許久,但今日在自己妹妹面前,她重新撿了起來,不想示弱。

  說起來她是家族的叛逆者,所有家人都說她丟了家族的顏面,而自己妹妹是家族的體面人,兩人格格不入,針尖對麥芒。

第930章 量變即質變

  拉斐特。

  後門的空地,王朝雲和盧卡斯·夏洛特坐在竹椅上,前者手裡捧著湯吞,後者手裡捧著一杯威士忌沙瓦。

  王朝雲抬手往左邊指了指,“麵包房就開在那裡,十天時間就能把房子蓋好。”

  盧卡斯循指看過去,“麵包房打算叫什麼名字?”

  “La Vie En Rose.”

  “伊迪絲·琵雅芙的那首歌?”

  “是的。”

  “亞當的意見?”

  “嗯哼。”

  “中文叫玫瑰人生?”

  王朝雲點了點頭,拿出一張紙遞給盧卡斯,“讓人設計的店標,也是耀文君的想法。”

  盧卡斯接過細細端詳,“亞當的想法不會差,他在紐約有廣告公司,開業不久,已經為幾家大公司設計了Logo。”

  王朝雲一時不明白盧卡斯為什麼提起廣告公司,但她覺得這個事有必要向高野君彙報。

  她定了定神,說:“你沒有意見,我就找人定做了。”

  “沒意見。”盧卡斯攤了攤手,“玫瑰人生的一切由你負責,明天或者後天你去辦公室找我,我們簽訂正式的供貨協議,簽了協議立刻可以拿到第一期的預付款。”

  “明天我沒時間,後天過去。”

  “OK.”盧卡斯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我有一個建議,你再開一間酒吧,就叫‘The Silver Star’,我得到訊息,未來一年海軍軍官會有不少公務飛行落地臺北,通常停留3至7天,活動受到限制。”

  王朝雲眼睛一亮,“拉斐特和銀星酒吧能成為指定接待點?”

  盧卡斯笑道:“當然,指定接待點由顧問團決定。”

  他對王朝雲有所保留,海軍軍官只是虛詞,其實是以高階情報人員為主,他們在臺北停留既被當做誘餌勾引臺灣情報機構,又要做好防護,杜絕“不該”洩露的情報洩漏出去。

  正因如此,將更多的指定接待地交給王朝雲,既能保證安全,也對臺灣方面有所交代——臺灣,你不會不知道王朝雲的收入大頭捏在顧問團手裡吧?

  王朝雲沒有多問細節,只是問道:“銀星酒吧需要容納多少客人?”

  盧卡斯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可以容納150人就足夠,酒水方面多用點心思,威士忌要有Jim Beam、Old Grand-Dad、Old Fitzgerald;金酒的牌子無所謂,但一定要有奎寧水,琴通寧會很暢銷;

  啤酒要有百威和藍帶;朗姆酒的牌子也無所謂……嗯,伏特加可以準備一點,最近開始流行伏特加湯力水和伏特加橙汁的喝法。”

  “可以給我一份酒水單嗎?”

  “當然。”

  “只是喝酒?”

  盧卡斯輕笑一聲,“我找亞當談。”

  王朝雲點點頭。

  香港。

  通發公司的靶場,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樸素旗袍的齊瑋文手裡握著一支點三八,她瞄準人形靶的胸口開了一槍,接著瞄準一扇豬肉和真人靶分別射擊。

  射擊完畢,她立馬走向真人靶,問:“感覺怎麼樣?”

  真人靶回道:“很痛,但不至於失去抵抗能力。”

  齊瑋文點點頭,從點三八里退出一顆子彈,細細打量彈頭。

  通發接了美國子彈公司分包的橡皮子彈彈頭的訂單,量不大卻是長期訂單,儘管為了拿到訂單利潤壓到不值一提,但可以藉機邁入非致命武器市場,通發已經拿到美國幾個州的警棍訂單,並在攻關手銬和警用電擊棒訂單。

  看了彈頭,齊瑋文往邊上一遞,合金彈頭公司的經理維克托·索恩接了過去,“Miss.齊,你認為需要增加橡皮的硬度,還是增加火藥量?”

  “索恩經理,我認為兩種方案都可以嘗試一下,剛才我已經體驗過了,後坐力很小,還有不少加大的空間。”

  “OK,兩個選擇都會嘗試。”

  “先這樣。”

  齊瑋文揮了揮手,讓維克托·索恩離開,她回到射擊位,給點三八換上普通子彈,衝著人形靶玩起了速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