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白長空倚在竹柱上,嘴裡哼著歌謠,“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汙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多少人在追尋那解不開的問題,多少人在深夜裡無奈地嘆息,多少人的眼淚在無言中抹去,親愛的母親這是什麼真理。”
曲止,白長空幽幽地說:“團座,我想阿爸阿媽。”
劉漢光吸了一口煙,“上面正在辦,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見到。”
白長空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觸及了劉漢光的傷心事,說道:“團座,夫人還沒有訊息?”
“找到了,改嫁了,跟著丈夫去了其他城市。”
“天下何處無芳草……”
“不用安慰我,改嫁了也好,她有牽掛不捨離家,去了其他城市,和我的關係不容易被外人獲知。”
白長空沉默片刻,說:“鎮上新來了幾個妓女。”
“你想去就去,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我不去。”
“不去打個盹,隨時可能行動。”
“團座,你還記得小賀嗎?”
“哪個小賀?”
“那個女學生。”
“下午在招待所見到她了?”
白長空點點頭,“見到了,她從一個房間出來。”
劉漢光沉默了許久,“她不該腐爛在這裡,等任務完成,想辦法送她離開。”
“帶她回老鼠寨?”
“帶回去做什麼,過幾天香港有船過來,送她上船。”
“不是一路人,他們會幫忙?”
劉漢光吐出煙霧,“都是給一個老闆賣命,不看僧面也會看佛面。”
白長空在竹柱上重重砸了一下,低聲咒罵,“媽的,仗打了好幾場,人殺了幾十個,還不知道在給誰賣命。”
“知道了又能怎樣?”劉漢光幽幽地說:“人家沒虧待我們,承諾的都給了,你要是厭倦,熬到合同到期走人。”
“走了又能去哪裡,我十三歲當兵,打了十年仗,不扛槍又能做什麼。”
劉漢光呵呵笑道:“瓜娃子,你的年紀沒個準數?”
“這回是真地,我今年二十三歲。”
“二十三。”劉漢光嘴裡咀嚼道:“找個好女人,成個家,給自己留個後。”
“不是訓練就是出任務,哪有機會找女人。”
“這次出發前,隊長找我說了點事,等這次任務完成,我會被調走。”
“調去哪裡?”
“不去哪裡,就在緬甸,負責組建財神合成旅。”
“滿編旅?”
劉漢光頷了頷首,“超編,不是號稱。”
白長空吃驚道:“上頭想在緬甸打江山?”
“挖礦。”
“哦。”白長空掏出一支菸點上,“財神合成旅,這名字起得真直接,可,和老鼠一點不搭啊。”
“老鼠是五大家仙之一的灰仙,有些地方把老鼠當成倉神、子神、財神。”
“喔。”白長空恍然大悟,“還是老鼠。”
“我打算帶你一起走,讓你當營長帶一個特殊的營。”
“我當營長?”白長空驚詫道:“團座……旅座,我連排長都沒當過。”
“財神合成旅下轄六個營,炮營、坦克營、遊騎兵營、摩托化步兵營、輜重營,還有絕對的主力奶嘴營,我想讓你當奶嘴營的營長。”
“奶嘴營。”白長空吐槽道:“什麼破名字。”
劉漢光淡定道:“奶嘴是西方人給孩子含在嘴裡用的。”
“奶嘴營都是娃娃兵?”
“一個旅養起來是很貴的,財神合成旅和我們以前知道的步兵旅不一樣。”劉漢光並未解釋有什麼不一樣,那是機密不能說,“緬甸這裡人命不值錢,娃娃兵容易找,年紀小可塑性強,打上幾仗,能活著就是精銳。”
白長空想起往事,心有餘悸道:“娃娃兵容易譁變。”
劉漢光仰頭望向天空,“還記得我們以前從小鬼子那裡繳獲的突擊錠嗎?”
“東洋鴉片?”
“奶嘴營會派發突擊錠,還會設立一個特殊的後勤單位九五二七,就像小鬼子的慰安所。”
白長空黑著臉說:“女人從哪裡來?”
“隊長不是小鬼子。”劉漢光指了指隔壁,“只要肯花錢,不難找到。”
吊腳樓幾乎沒有隔音,隔壁的咳嗽聲、旖旎聽得一清二楚。
吊腳樓的住客沒有一個善類,被通緝的逃犯、還沒找到靠山的流亡散兵、負責在河邊接貨的底層馬仔,不安、暴虐,但凡兜裡還有幾個大子,夜幕降臨時都會關照在河邊遊走攬客的妓女。
“用完了會滅口嗎?”
劉漢光輕笑道:“合成旅不是老鼠寨,幾千人聚在一起能瞞住誰,奶嘴營的駐地會和其他營分開。”
“這還好。”
稍稍偏離碼頭區的河岸,風景最美、最通風的一段,有著幾棟柚木別墅,結合了泰式吊腳樓和英式殖民風格,底部架空,上層寬大,有帶百葉窗的寬闊迴廊,也有竹籬笆圍出的院子,院中種著芭蕉或芒果樹。
這裡是殘兵軍官的宅邸,軍官們平日在緬甸那邊當差,放假時回來小住。
一棟柚木別墅裡,偷心鼠鄧克保摟著一位軍官太太,上身癱倒在床沿,四隻腳纏在一塊垂於地板,雙雙喘著粗氣。
歇了一會,鄧克保的腳在地板上扒拉幾下,勾住自己的褲子,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支點上,吸了兩口,將煙塞進軍官太太嘴裡。
軍官太太吸了一口煙,背往上拱了拱,示意鄧克保鬆開,隨即整個人爬上床,躺坐於床頭。
鄧克保跟上,挨著她躺坐。
軍官太太將頭枕在他肩上,煙塞回他嘴裡,“我最後收到的訊息說你在富國島,後來去哪了?”
“被人救了,現在給人賣命。”
“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吃人飯,服人管,不是想來就能來。”
“你有什麼打算?”
“什麼?”
“我。”
“你願意跟我走嗎?”
“這裡左右都是眼睛,我帶你回來可能已經被人看見了,還好他執行任務去了,沒有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時間很充足,我會送你走。”
“去哪?”
“香港。”
“不是一起走?”
“我走不了。”
軍官太太從鄧克保嘴裡拿走煙,塞進嘴裡重重吸了一口,“我能等到你回家嗎?”
鄧克保摟住軍官太太,輕聲安慰道:“我乾的活沒有你想得危險,你到了香港會有人出面安置,我之前賺的錢夠你在香港做點小生意。”
“答應我,你不能有事。”
“不會的。”
兩人纏綿了一會,鄧克保說:“幫我做點事。”
“做什麼?”
“我要收買一個招待所的人。”
軍官太太聞言大驚,“你要做什麼?”
“我這次奉命來美塞是為了除掉翡翠商人……”
“今天下午住進招待所的兩個香港人?”
“不只是這兩個,後面過來的也要除掉,翡翠商人一般都會住在招待所,我需要一個人提供訊息。”
軍官太太鬆了口氣,“這個不難辦,我幫你牽線。哎,你為什麼要除掉翡翠商人?”
“不知道,我只是收錢辦事。”
清同治年間,文秀起義失敗,大量的回民為了逃避清軍追殺,或為了生計,趕著馬幫向南遷徙,他們壟斷了雲南與東南亞內陸緬甸、泰國、寮國的貿易路線茶馬古道南段。
泰國人稱呼他們為秦霍人(Chin Haw)。
在美塞,除了那些開吉普車、住柚木大樓的軍官外,還有一群數量龐大的“孤魂野鬼”,他們是國軍殘兵中的流亡散兵。
他們是被大部隊打散、因傷病被遺留、或者是對戰爭絕望而逃離營地的底層士兵,在當地人眼中,他們也被稱為秦霍人,既令人恐懼,又令人同情。
他們上半身可能穿著發白的國軍土黃色咔嚥架娧b,或灰色棉軍衣,釦子掉光了,用鐵絲或藤條繫著。下半身可能穿著當地人的换蛎儡娛pN物資裡的闊腿短褲。腳上很少有皮靴,大多穿草鞋,或美軍輪胎底涼鞋,亦或者赤腳。
他們中的九成面色蠟黃,患有瘧疾,熱帶雨林的溼熱與螞蟥導致腿部潰爛,散發著異味。他們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那是一種警惕、空洞、卻又像狼一般飢餓的眼神。
雖被稱為散兵,但他們絕不會丟掉武器,儘管只是老舊的漢陽造,槍管的膛線已磨平,用布條纏著的駁殼槍,甚至是大刀片子,在緬北,沒槍就是死人。
他們的脖子上掛著一枚髒兮兮的袁大頭,這是保命錢,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花。
他們腰裡彆著一根竹製煙槍,用來抽生鴉片止痛或麻醉自己。
他們當中身體尚好、槍還在的,蹲在美塞河邊的碼頭或雲南茶館門口,等待馬幫鍋頭或大煙商來招人。
“老闆,走哪裡?只要管飯,給口煙抽,這條命賣給你。”
他們是最好的保鏢,打過正規戰,殺過人,比當地的土匪狠得多。
若是缺胳膊少腿或瘧疾發作正在發抖,躺在寺廟的屋簷下或華人商鋪的後巷,他們不會像乞丐那般伸手要錢,而是會拿出一個在此刻毫無用處的抗戰勝利勳章,或一張發黃的軍官證,試圖換一碗米線或一針盤尼西林。
“兄弟,那個方向是哪裡?我回不去了,你以後要是能回去,幫我給我娘燒張紙。”
還有一類是絕望的知識分子或學生兵,戴著破碎的眼鏡,口袋裡可能揣著一本溼透的《古文觀止》或家信,他們是被抓壯丁或被一腔熱血騙出來的學生,如今夢醒了,反攻無望,回家無路。
有的能到美塞的小學教中文換口吃的,或者幫不識字的殘兵代寫家書,儘管寄不出去,卻大部分殘兵身上都揣著家書,承載虛幻的思鄉之情。
他們是最痛苦的一群人,因為他們清醒地看著自己沉淪。
鑽天鼠盧定邦1950年的臘月還是一個高三學生娃,大年三十那天被抓壯丁、被裹挾踏上前往緬北的逃亡之路。
商鋪的後巷,他的左手捂住一個殘兵的嘴,右手握著匕首一下又一下扎進殘兵的肚子。
“格老子的,不是你們,老子現在是大學生。”
殘兵的肚子被扎出一個大口子,腸子流了一地,盧定邦鬆開手,匕首在殘兵裹身的破布片上抹了幾下,收起匕首,在殘兵身上一陣摸索,一張皺巴巴、散發著騷臭的家書到了他手裡。
盧定邦凝視殘兵未閉上的雙眼,“我知道你家在哪,家書會幫你寄出去。”
殘兵臉露欣慰,緩緩閉上眼,再無牽掛。
盧定邦掏出煙盒,取了四支菸叼在嘴裡,一次點上,三支插在地上,一支留在嘴裡。
站在原地默默抽菸,《松花江上》的調子在他喉結上蠕動。
他對抓自己壯丁的殘兵的情緒是複雜的,他們是導致他流落於此,成為劊子手的罪魁禍首,但他們又是聽命行事的可憐人。
一支菸抽完,他離開昏暗的後巷,走進微光照耀的前街,來到一家米線店的門口,衝老闆娘喊道:“阿媽,給我整一碗米線嘛~”
“好嘞么兒!要酸湯還是清湯?辣子給要放?”
“酸湯嘛阿媽!辣子多放些,越辣越過癮~”
“要得要得!辣子給你管夠,酸湯給你舀得熱乎呢~酸菜再給你多抓兩把,保證辣得你冒汗,吃得過癮!”老闆娘嘴裡回著話,手腳麻利地擦碗、舀熱酸湯,一邊用手從陶盆裡抓酸菜往碗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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