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作者:鬼谷孒

  待兩人寒暄結束,冼耀文對陳阿珠說:“你會推牌九?”

  “會。”

  “蔡金塗的賭場今天開業,我已經答應去捧場,等下你坐一莊幫忙活躍一下氣氛。”

  “要贏還是輸?”

  冼耀文詫異道:“你有手藝?”

  陳阿珠點點頭,“在天津學過一點,對付一般賭徒沒問題。”

  “還不知道蔡金塗開的什麼場,如果是吃馨香錢,輸輸贏贏,把氣氛搞起來。”冼耀文踢了踢腳邊的袋子,“不然就大派彩,把錢輸光,讓賭客痛快痛快。”

  “好的。”

  聊了幾句,車子在約好的點到達清風吃茶店的大門口。

  蔡金塗在等候,見著車子迎了上來。

  冼耀文下車,同蔡金塗握了握手,“城哥,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祝你生意興隆。”

  蔡金塗大笑道:“都是上不了檯面的生意,還是多虧了冼先生的關照,我和兄弟們才能吃上飽飯。”

  “城哥千萬不要這麼說,我們互相關照。”說著,冼耀文示意身邊的兩女,“陳華,在幫我做事;陳阿珠,我的紅顏知己。”

  蔡金塗聞言,先朝陳阿珠看了一眼,認出是本省人,他結交的興致頓時減淡少許,卻未表現出來,只是不失禮貌地說:“陳小姐長得真漂亮。”

  “城哥過獎了。”

  同陳阿珠、陳華先後寒暄,蔡金塗又對冼耀文說:“冼先生,賭場那邊已經很熱鬧,直接去賭場,還是在這裡喝杯茶?”

  “直接去賭場好了。”冼耀文指了指陳華手裡的袋子,“我帶了一袋錢,走的時候想帶走兩袋,城哥不會叫人攔著不讓走吧?”

  蔡金塗大笑道:“我開的是馨香場,冼先生贏得越多我越開心。”

  馨香場類似棋牌室,為賭客提供場地與賭具,賭客與賭客之間賭,馨香場一般不參與,僅賺取抽水與放水錢。

  “那我就讓城哥開心開心。”

  “冼先生精神。”

  蔡金塗吼了一聲,帶著幾人往前走。

  經過幾棟房子,走了將近百米,來到一棟掛著清風茶室招牌的建築,繞過正門,進入一條暗巷,走上幾步,遇到一個靠牆抽菸的人,此人衝蔡金塗叫了聲“大哥”,蔡金塗擺擺手,推開了邊上的一扇門。

  進入,從戶外的樓梯拾級而上,來到二樓,推開一扇門,頓時寬闊的大廳展示在眼前,煙霧繚繞,各種嘈雜灌耳。

  冼耀文往裡一瞧,大廳裡的人分成五群,都圍站在賭桌前,有兩群賭客以西裝穿著為主,有兩群賭客是明顯的力工打扮,還有一群賭客的構成稍雜,穿什麼的都有,且有三個穿旗袍的女人。

  賭客如此分佈,哪張桌子賭得大,哪張桌子賭得小,一目瞭然。

  “城哥,你這裡怎麼吃馨香錢?”

  “一百吃五。”

  “不少。”

  “不多的啦,賭得不大,又只能吃莊,一晚上吃不了多少。”

  冼耀文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推牌九的抽水的確抽不了多少,莊家手氣旺,幾把牌就能殺得其他賭客方寸大亂,服輸的走人,不服輸的加大注碼,也是幾把牌就能見分曉,一個莊做不了多久,能抽水的次數極其有限。

  顯然,眼前的場子主要的收入還是得指望放水。

  “放水什麼規矩?”

  “一百給九五,一天水錢五塊。”

  “還行。”冼耀文頷了頷首,“城哥為什麼不自己坐莊?”

  “大稻埕那裡有個場子出老千被人當場抓了,風聲傳出來,現在沒人敢押場子的莊,幹。”

  冼耀文心裡也是一聲“幹”,蔡金塗真不拿自己當外人,這種場子也好意思讓他來捧場,他又不是賭徒,能屈能伸,為了賭錢肯往荒山野嶺、墳窩裡鑽。

  “城哥,拿一千,我去押兩把。”

  蔡金塗聞言,叫來放水的小弟,要了一千交給冼耀文。

  冼耀文見水錢沒扣,抽出五張遞給蔡金塗,“城哥,我過來就是捧場,一碼歸一碼。”

  蔡金塗尷尬一笑,沒有拉扯。

  冼耀文讓陳華將袋子交給陳阿珠,帶著她來到一張圍站西裝賭客的賭桌邊,往桌上一瞅,頓時對賭徒的適應能力心生敬佩。

  桌上的錢不是論扎就是論沓,一紮一千,一沓三五千,分三個門頭擺著,大致過個數,三萬元擋不住。再看莊家身前,錢壘成小山頭,不會少於二十萬。

  敢情他的950元還夠不上押注的最低門檻,陳阿珠手裡的十萬元也當不成豪莊。

  “幹恁娘。”冼耀文腹誹一句,衝陳華細聲道:“本省人真有錢。”

  “先生,不管什麼時候賭桌上都不會缺錢。”

  “也是。”冼耀文從口袋裡掏出五張10元面額臺幣,給手裡的錢湊成整,“你說押哪門?”

  “不看兩把?”

  “沒什麼好看的,輸贏無所謂。”

  “出門順,天門硬,地門沒命,天門容易出大牌,押天門。”

  “好。”

  冼耀文的話音剛落,莊家大喊一聲,“丁三配二四,吃通!”

  陳華錯愕道:“還是看兩把,莊家剛拿至尊寶,手風正順,這時候下注九死一生。”

  冼耀文呵呵笑道:“賭博還有這麼多學問?”

  “學問多了。”

  “行。”冼耀文將錢遞給陳華,“你來下注,贏了給你吃喜。”

  陳華躍躍欲試道:“我給你贏座金山回來。”

  “呵。”

  冼耀文搖搖頭,轉臉看向剛剛離開,走向另一張桌的陳阿珠,只見她站到天門位,目光看向莊家抓牌的手,似乎在觀察莊家有沒有出千。

第896章 亞細亞的孤兒

  騰衝北部猴橋。

  第14軍41師夜老虎團硬骨頭營鋼七連戰狼排狼牙班正在邊境口岸執勤,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防範國民黨殘部與走私活動。

  班長何保國忽然發現東邊有幾道曳光一閃而過,他拿起望遠鏡看了過去,緊接著聽到槍聲,他連忙喊道:“範石頭,讓大家警戒。”

  “是。”

  一陣嘩啦啦的動靜響起,黃油槍、三八大蓋集體上膛,嗵,一顆照明彈射向空中。

  一閃而逝的亮光中,何保國看見幾顆迫擊炮彈炸響,幾道黑影弓著腰快速朝一支馬隊靠近,只見這幫人手裡拿著看不出型號的連發槍,聽槍聲卻是在點射,槍聲一響,馬隊就有人倒下,當照明彈堪堪熄滅,這幫人已經和馬隊撞在一起。

  “範石頭,再打一發照明彈。”

  嗵,又一發照明彈射上天,待照亮馬隊的位置,卻已經看不見有人站著,就是馬也不見了。

  何保國心裡一驚,這是哪邊的隊伍,居然有如此高的戰鬥素養,十幾秒鐘結束戰鬥,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另一邊。

  木鼠小隊在低窪處,從馬背上卸下籮筐,沒有開口的翡翠原石從籮筐裡挑出來堆成一堆,半成品放在另一邊。

  黃金海岸實業的子公司金三角礦業總經理曾佩瑜拿著手電照射一塊半成品,觀察翡翠的種水,值得帶走的放回籮筐,不值得一帶的先扔在一邊,有兩名木鼠小隊隊員在挖坑,不帶走的會就地掩埋,等以後有機會再來挖走。

  曾佩瑜,騰衝翡翠世家曾家的二房後代,四十年前曾家大房和二房分家,二房離開騰衝到瓦城(曼德勒)發展,經過幾十年的努力立起了瓦城曾家的招牌,成為經營翡翠生意的大家族。

  曾家很傳統,謹遵傳男不傳女的古訓,曾佩瑜各方面都是新一代的佼佼者,卻因為女兒身並不受家族重視,對曾家而言,她的最大作用就是聯姻。

  彼之敝履,吾之良將,黃金海岸實業將她吸收,並委以重任。

  五分鐘,曾佩瑜看完了所有半成品,指了指籮筐,“這些帶走,能換六七萬大洋。”

  木鼠小隊隊長田鼠做了個手勢,兩名隊員將籮筐抬回馬背,一半隊員上馬先行離開,另一半留下埋東西。

  馬隊悄無聲息地行進於叢林間,快速趕往加邁外圍的叢林。

  金三角礦業在緬甸的攻略志不在翡翠,但擺在眼前的現狀是翡翠礦最容易插手。

  緬甸眼下有兩個寶石礦區,一是曼德勒省北部的抹谷寶石礦區,出產紅寶石、藍寶石,二是克欽邦北部的帕敢翡翠礦區。前者被緬甸聯邦政府控制,是聯邦政府重要財源之一,沒有插手的可能,後者情況較為複雜。

  克欽邦沒有一支強大的軍閥武裝,名義上歸緬甸聯邦政府,實際上正處於封建土司制度的黃昏,土司們控制著克欽邦的各個區域。

  就帕敢礦區來說,聯邦政府官員僅駐紮在加邁等外圍重鎮,對帕敢內部採取羈縻政策,帕敢礦區的世襲統治者是肯西土司家族,在當地人心目中,翡翠礦是山神賜與土司的私產。

  肯西土司家族掌控礦場,任何想進山挖翡翠的人,必須向肯西土司繳納開採稅;出的上等翡翠,土司有優先挑選權或抽成;土司擁有私人家族武裝,負責維持礦區治安與解決糾紛。

  而礦場的經濟命脈則掌握在以騰衝幫為首的華商勢力手裡,帕敢的石頭雖長在克欽人的地盤上,但技術、資金、銷售渠道全在華人手裡。

  華商組建行會,制定礦場的規矩,如挖到玉怎麼分、偷玉怎麼罰,他們的規矩比緬甸法律還有效。

  華商的主要組成為騰衝幫、瓦城雲南會館、馬幫鍋頭以及隱形股東李彌殘兵勢力、公司。

  騰衝幫是帕敢絕對的霸主,九成以上的礦工、相玉師與坐廠(礦主)來自騰衝,騰衝方言是帕敢的通用語。

  其中最大的兩股勢力是翡翠大王寸海亭的寸家,以及同是翡翠大王的張蘭亭張家,兩人皆已過世,但後人仍在活躍。

  隨著大陸政權更迭,寸家的一部分勢力留在騰衝,但其主要的資金與業務骨幹已轉移至瓦城,如今寸家依然是行業的標杆,在帕敢擁有多個老坑口的開採權,是帕敢的定海神針,制定行業規矩,擁有最頂尖的相玉師。

  張家在礦場的勢力正在萎縮,僅留下兩口“張家廠”的出產高檔色料名坑,依然控制著透過密支那轉叩母唠A翡翠渠道。

  瓦城雲南會館原先以愛國華僑梁金山為首,去年他本人落葉歸根回內地生活,留下的龐大商業網路、馬幫隊伍與帕敢的礦權,依然由他的管家與合夥人在打理。

  這股勢力資金最為雄厚,與緬甸上層關係最好。

  在當下的亂世,沒有槍就沒有翡翠,商業大佬通常不親自進山,進山的是手眼通天的馬幫鍋頭,他們通常是騰衝或龍陵人,手下有幾百匹騾馬與幾十支快槍。

  他們負責將翡翠從帕敢叩酵叱牵诼飞希麄円涂藲J山兵談判,和國民黨殘兵周旋。

  馬幫鍋頭以李家馬幫與董家馬幫最為強悍,木鼠小隊襲擊的那支馬隊屬於李家馬幫。

  臺灣對李彌殘兵的最大支援就是送來了李彌,以及擦屁股都嫌硬的委任狀,殘兵實際的補給來自CIA,但數量極為有限,想要吃飽還得靠自己。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翡翠吃翡翠,帕敢的翡翠走陸路咄﹪枰涍^殘兵的控制區,繳納一筆“關稅”是免不了的。

  另外,殘兵也有組建馬幫,為翡翠商提供咻敺⻊眨@得的報酬有大洋、黃金及坑口股份。

  公司由各家翡翠商號佔股組建而成,金主在瓦城、香港、內地,坐廠在帕敢礦區監工,負責與肯西土司打交道,相玉師負責判斷石頭切不切,決定億萬財富的走向。

  公司在帕敢的勢力最小,但其他勢力不會去主動招惹他們,因為他們代表著面對終端客戶的金主,得罪了他們,甭管在帕敢的勢力有多強,金主只要放話不收“誰”的翡翠,不出仨月勢力就得瓦解。

  翡翠一直是非常小眾的玩意,真正懂得欣賞的只有華人,1951年的當下,傳統的北平、上海翡翠市場已萎縮,消費中心發生了巨大的地緣轉移,香港成為全球翡翠貿易的心臟。

  逃難到香港的上海實業家、民國遺老遺少、東南亞富商,他們購買翡翠不僅僅是為了裝飾,更是為了“存資產”,在動盪年代,黃金與高檔翡翠是硬通貨,隨時可以放在身邊帶走。

  新馬泰的華僑家族保留了清代以來的審美傳統,喜愛種水好、顏色辣綠的手鐲和珠鏈。

  除了這兩群人,西方上流社會也曾對翡翠產生過獵奇心理,在1920-1930年代的“裝飾藝術”時期,卡地亞、梵克雅寶、蒂芙尼大量使用翡翠製作高階珠寶。

  至今,這種風潮雖有所減退,卻依然存在於頂級富豪圈,芭芭拉·赫頓、溫莎公爵夫人華麗絲·辛普森是消費翡翠的知名人物。

  不過,西方人的審美與華人存在很大差異,只看重色與設計,喜歡深綠色,不太在乎種水,且必須經過西方珠寶商的金銀鑲嵌,做成胸針、粉盒、菸嘴或幾何形狀的戒指,並不喜歡光禿禿的石頭。

  說白了,吸引西方人的點是“神秘的東方寶石”,一旦獵奇心理減淡,翡翠在西方將無人問津。

  至於其他亞洲人,對翡翠並不感冒,就是緬甸人也不喜歡翡翠,他們更喜歡抹谷出產的紅藍寶石,在緬甸人眼裡,翡翠主要是“賣給華人換錢的石頭”。

  毫無疑問,1951年的當下,真正決定翡翠市場的大佬在香港,而且,因為冼耀文的無心之舉,大佬們基本集中在廣東道。

  美塞。

  昏黃的油燈將帕宏若廷路上的紅土照得猶如死血一般暗沉,空氣裡混合著騾馬的汗騷味、未加工鴉片的苦味與美國吉普車尾氣的汽油味。

  街邊多是兩層的木質吊腳樓,屋頂蓋著鐵皮或茅草,僅有少數幾棟磚瓦建築,它們是警察局、中華商會與幾個有背景的大商行倉庫。

  街角的雲南會館茶樓裡,幾個穿著卡其布襯衫的男人正在打麻將,他們說的不是泰語,而是帶著騰衝口音的官話。桌上壓著的不是籌碼,而是一摞摞沉甸甸的袁大頭與幾支勃朗寧手槍。

  河對岸的大其力偶爾傳來幾聲槍響,茶樓裡的人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罵了一句:“媽的,又走火。”

  一個戴著斗笠的泰國小販挑著擔子走過,擔子裡不是水果,而是成條的好彩香菸,正準備賣給剛過橋的一隊滿身塵土的殘兵。

  此時的美塞是殘兵的家屬院與休假地,許多中高階軍官將妻兒安置在這,這裡沒有戰火,物資豐富,在街上隨處可見穿著整潔軍便服、戴著墨鏡的軍官,開著威利斯吉普車,到茶館裡喝茶。

  美塞也是馬幫與毒販的中轉站,特務與情報販子在此聚集,CIA線人、臺灣特務、泰國便衣警察、緬甸探子,都在KMT招待所或華僑客棧交換情報。

  美塞河岸的吊腳樓,半懸空於河面。

  水鼠小隊的隊長竊國鼠劉漢光和迕蟀组L空坐在樓角的地板上,雙腳浸在河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