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作者:鬼谷孒

  糖心蛋是加糖蒸出來的水蒸蛋,因為糖精貴,地位一如補品。

  “冼耀文”幼時,文半夏只有農忙時節才捨得蒸一個給重要勞動力冼光禮補補身子,“冼耀文”和冼耀武只能乾瞪眼,卻要負責送到田頭。

  有一年農忙,兩人偷喝了一半,然後用白開水兌了兌,等送到冼光禮手裡,他一瞧湯色就知道不對,兩人大清早加餐了一頓葷的,不為偷吃,為糟蹋東西。

  水仙嬉笑道:“老爺,你和叔叔真嘴饞。”

  冼耀文開啟搪瓷缸蓋,吹拂一口氣,“一年難得吃一兩回糖,能不饞糖嘛。有一次我和耀武把整個家都翻了一遍,就為了找阿媽藏起來的白糖,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愣是沒找到,糖沒吃著,肉倒是吃到了,竹筍炒的。”

  “我小時候也嘴饞,可是家裡沒有糖,只有番薯幹。”水仙說著話,從籃子裡捧出一碗因變涼而濃稠的粥,又捧出一條蒸鹹魚,接著從圍裙兜裡撈出一雙筷子,用筷子將鹹魚撕成碎條。

  冼耀文呷一口糖心蛋,隨後從水仙手裡拿過筷子,將搪瓷缸塞進她嘴裡,“你喝,我吃粥。”

  水仙捧著搪瓷缸呷了一口,瞬時從嘴裡甜到心底。

  冼耀文扒一口黏糊糊的粥,冰火兩重天,表層涼透了,裡層尚有餘溫,吃在嘴裡一點不爽口,也沒有粥應該有的綿滑。

  夾一塊鹹魚追著送粥,細細咀嚼時,說:“昨天晚上我們玩的五粒石,其實在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玩法。”

  水仙目視冼耀文的臉,豎起耳朵傾聽。

  “在美國叫Jacks,不用石子當道具,而是一顆橡膠球以及十顆金屬或骨質的六芒星,現在也有用橡膠做的。Jacks在美國很流行,是兒童課間玩的主要遊戲之一。

  待會兒我去街上找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讓人從美國寄幾個過來,捎帶一張Jacks在美國各地的售價單。

  你研究研究,開一間小工坊送給阿媽,我會安排一個美國人來這邊找代工廠,阿媽不會英文,到時候會找你幫忙。”

  水仙的目光鋥亮如剛拋光的炮彈殼,“工坊多大規模合適?”

  “十幾二十個工人差不多。”

  “嗯。”

  水仙的腦子轉動起來,思考工坊該如何建立,又該怎麼送才能最討婆婆歡心。

  一碗粥吃完,冼耀文又在田埂上轉了轉,檢查一下各塊田裡的水位,覺得差不多了,來到塘邊關上水閘,順便瞅一眼荷塘一邊的水閘口,發現並未做防止魚逃竄的措施,他跳進水溝,雙腿用力蹚水,將水溝裡的水攪渾。

  溗蛔儨啙幔~就變得很好抓,無須借用工具,只用雙手在水裡摸索,躲貓貓的魚便無處逃竄。

  叫水仙拎一個清水桶跟著,他將整條溝摸了一遍,摸出十幾條鯽魚。

  鯽魚倒回荷塘,同水仙一起沿著塘邊漫步,一邊賞花,一邊觀察堤壁上是否有螺螄露出水面,是否有蝦在往上爬,以及水面是否有大量的魚張嘴。

  時而抽抽鼻子,聞一聞空氣中是否有臭雞蛋味。

  轉了一圈,以上跡象都不明顯,荷塘並不缺氧,也沒有在溗畢^域瞧見死魚,無魚瘟之憂。

  離開荷塘回屋,不等坐下歇歇,又被冼光禮拉去穀倉,一車車稻穀拉到大地堂去曬,搬空了穀倉,接著仔細清掃各個角落,不放過任何一隻米象、粉斑螟蛾,以及可能存在的赤擬谷盜和鋸谷盜。

  清掃乾淨,下一步就是糊裂縫,不管是被什麼蟲子弄出的小孔,統統用混了樟腦丸粉末、石灰水、木炭灰的稀黏土糊一遍,然後又是在各個角落擺上樟腦丸。

  穀倉的工作結束,接著到大地堂,頂著大太陽,拿著谷耙對穀子耙、耥、劃、拉,上了一個價值798的鐘。

  去農具屋馱颺車上大地堂,再做一個穀子的加鍾,上屋前拿了兩個草把,將颺車裡裡外外撣、刷一遍。

  再去農具屋挑上谷箕,去番薯地裡割給豬吃的番薯藤。

  要挑一挑,太老的不行,豬不喜歡吃,太嫩的也不行,拿去巴剎能賣2分錢一把,人吃太老,豬吃正嫩的剛剛好。

  吭哧吭哧,一連往豬圈挑了五趟,堆在陰涼處,往堆上潑了點水。

  又去農具屋,圍著一輛保時捷設計的“人民拖拉機”搗鼓了一圈,用毛兩斤的鑰匙發動,開去地裡給一塊辣椒地翻土。

  嗡嗡,突突突,柴油發動機低沉、有節奏地咆哮;嘩啦嘩啦,犁刀劃破土皮、泥土被翻起;嘭嘭,厚重土塊被撕裂、砸落;沙沙、簌簌,乾燥泥土被揚起後的細屑摩擦出聲。

  噗噗,呸呸,娘希匹,塵土喂進冼耀文嘴裡。

  “花樣的年華,月樣的精神,冰雪樣的聰明,美麗的生活,多情的眷屬,圓滿的家庭,驀地裡這孤島,徽种鴼堨F愁雨~殘霧愁雨~”

  水仙哼著歌來到地頭,望著蓬頭垢面的冼耀文,她發出會心的笑容,今天是她第一次看見穿著不得體又髒兮兮的自家老爺,蠻新鮮。

  也是第一次看見自家老爺直接顯露強健的體魄,老爺穿上西服顯瘦,像文弱書生,一點看不出來渾身上下都是結實的肌肉。

  “文弱書生。”水仙嘴裡嘀咕道:“真想看看老爺戴眼鏡的模樣,一定很迷人。”

  嘩啦嘩啦,又折返跑了兩次,冼耀文耕好了毛兩畝辣椒地,他升起犁刀,單手把著方向盤,緩緩開到水仙身前停下,衝她吹了個口哨。

  “小姐,坐過汽車嗎?”

  水仙笑嘻嘻回應,“我有一輛捷豹,我家老爺送的。”

  冼耀文拍了拍方向盤,“捷豹怎麼能跟保時捷比,最新款保時捷17-51,上來,我帶你去兜風。”

  “不好。”水仙搖搖頭,“你的車太破。”

  冼耀文墊了墊屁股,“不懂欣賞,我這車座位是鐵做的,暖烘烘的。”

  水仙笑嘻嘻搖頭,“我怕被顛散架。”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冼耀文晃了晃腦袋,“不上來拉倒,走了。”

  說著,他將油門轟到底,拖拉機嗖一聲往前竄出3億奈米。

  “吃飯了。”

  他跑得再快,水仙每年說斷兩百把銼刀的嘴說出的話,依然追了上來。

  他震驚,手一抖,方向盤向左偏了5奈米,砰,他按下紅色急停按鈕,兩隻手抓住方向盤,往右急轉三圈半,偏差的5奈米找了回來。

  撥出一口濁氣,他嘴裡嘀咕道:“到底是德國造,大國工匠、航天級要求,果然不同凡響。”

  不敢再耍帥,兩隻手把著方向盤,以秒速3000萬奈米駛向埠頭。

  提水洗車,用布擦拭乾淨,將車開回工具房,去沖涼房洗了洗,溼答答地來到堂前。

  只見冼光禮端坐太師椅,嘴裡叼著煙,手裡捧著一本黃曆,認真翻看著,猶如一個大碴子味哈佛的大學生。

  費寶琪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側,雙手放在桌下,右手食指的指甲摳著左手拇指的指甲,目光對著茶杯,彷彿花已經被她看出來。

  文半夏不在,應該是去看店了,水仙也不在,大概去了廚房端菜。

  看清了情況,冼耀文來到冼光禮身前,“阿爸,再借我一套衣服。”

  冼光禮在冼耀文身上嫌棄地掃了一眼,“幹半天活衣服就成這樣,自己去箱子裡找,挑破的拿。”

  “哎。”

  冼耀文進了主人房,開啟裝衣服的木箱,朝箱底翻幾下,抽出一件有幾個破洞的白色汗衫,拿著去了客房,脫掉溼衣服,開啟臺扇,站著吹風,等著上身吹乾。

  “在擁擠的街頭,你在忙碌地追求什麼。在孤寂的角落,你知道失去的也多。在擁有的角落,你是否曾經好好珍惜。

  在失去的時候,是否依然那麼在意。一生要失敗幾回,才知道成功的意義,一生要愛過幾回,才瞭解愛的真諦……”

第830章

  吃了比正常時間晚的一頓午餐,冼耀文離開了禮夏農場,帶走了費寶琪,留下水仙。

  早中兩餐做了,不差晚餐,如此,新媳婦初表現大圓滿。

  車子駛離禮夏農場一段距離,冼耀文擁費寶琪入懷,親吻了她的秀髮,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很煎熬?”

  費寶琪緊緊擁住冼耀文,“很難受,非常難受,好幾次差點喘不過氣來,伯……”

  “覺得彆扭可以直呼其名。”

  費寶琪仰頭和冼耀文的目光對視,“你爸你媽好像看穿了我們的關係,你媽和我聊天時多次意有所指。”

  冼耀文輕拍費寶琪的臂膀,“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鄉下人肯定不如城裡人,但對人性的認知卻是未必。寶安人下南洋的規模不如台山、開平,但人數還是不少的,已構成多樣性結構,就是什麼情況、什麼人都有。

  單就男性來說,有少年、青年、壯年,未婚、新婚、已婚,下南洋等於是搏命,第一關茫茫大海不乏海難發生,也不缺被人扔下海的案例。

  即使順利抵達南洋,站穩腳跟的過程中也要搏命,餓死、被人打死、被販賣去南美當奴隸,都有可能發生,總之,沒有一飛沖天擁有自己的勢力前,隨時有可能丟命。

  這是從下南洋的男人角度看問題。”

  他頓了頓,接著說:“若是從留守妻子的立場看問題,下南洋短則五六年,長則十幾二十年,甚至是一輩子,她們肩負著撫養子女、伺候公婆、操持農活的重擔,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孤獨。

  她們要度過一段漫長的擔驚受怕期,自家男人是不是死了?好久沒寄錢回來,是不是變心了?

  留守妻子好聽一點的說法是僑眷,難聽一點,也直接一點的說法是守活寡的。

  傳統的貞潔觀念是套在她們身上的沉重枷鎖,守節不僅是個人的事,更關乎整個家族的聲譽。

  在緊密的鄉村社會,尤其是同姓聚居的宗族村落,家族長老和鄰里鄉親自上而下形成了一張嚴密的監視網,她們的行為幾乎完全暴露在公眾視野下。

  一旦發現通姦,懲罰是毀滅性的,輕則被家族施以家法,重則被逐出家族、沉塘處死,她們所生子女也會在族內抬不起頭。

  她們的生活來源完全依賴於丈夫從南洋匯回的僑匯,出軌一旦被發現,意味著經濟來源的斷絕,自己和子女將陷入絕境。她們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和社會身份,離開家族將難以生存。

  這麼說吧,留守妻子一旦出軌,一半的可能會死,婆家的宗族不出手,孃家也有可能清理門戶,有一個通姦的姊妹,兄弟容易抬不起頭做人,也不容易說上媳婦,家裡的香火有可能會斷。

  在鄉下很多家長的認知裡,女兒就是牛,在家裡任勞任怨幹十幾年,等兒子要成親,賣上一個好價錢置辦彩禮,或者,置辦彩禮的花銷免了,找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換牛,我家的母牛去你家幹活、生牛犢,你家的來我家。”

  費寶琪忍俊不禁,撲哧笑出聲來。

  他再次輕拍費寶琪的臂膀,“在鄉下,女人只有熬成婆婆才有機會成為人上人,有一個或幾個媳婦供磋磨,可以好好發洩一路走來堆積的怨氣。

  這一點成為女人忍氣吞聲的盼頭,也有助於維護家庭和諧,無形之中一股力量在推動這種一代欺一代的格局,所以,婆婆和媳婦很難共情,儘管婆婆還是媳婦時,對自己婆婆恨得牙癢癢,恨不得剁碎了餵豬。”

  再一次停頓,給費寶琪消化的時間,他接著說:“女人在鄉下的地位如此,即使出軌的留守妻子遇見比較好說話的宗族,沒有被弄死,而是被逐出宗族,她們的生活也會變得異常艱難。

  怎麼艱難就不說了,你聽了容易不適,總之,很難,非常難。

  儘管出軌的後果不是活不成,就是艱難,但通姦的留守妻子並不是極個別,生理上的需求、心理上的空虛,一旦契機出現,會促使她們飛蛾撲火。

  有的為抑制心裡的躁動,會把丈夫寄回家建房的紅毛灰用水和開,塗抹在臉上和身上,尋求一種虛幻的親近感。

  有的宗族和丈夫比較開明,或者說比較變態,發明出一種特別的婚俗娶鬼妻。

  丈夫在下南洋之前,會物色一個家境較差的男人,付錢讓他住到自己家,跟妻子同房、生育,也幫家裡幹活,說白了,妻子和男人只是沒有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

  當丈夫回家探親,男人回自己家,妻子和丈夫繼續做夫妻。

  同娶鬼妻有相似之處的婚俗還有招夫養夫,丈夫因患上惡疾或因突發事故殘疾,招一個幫夫上門,承擔起家庭的全部勞動,負責養活正夫、妻子以及孩子。

  同時,他獲得與妻子同房的權利,所生子女一般歸正夫所有,延續其香火。

  冼耀文的目光和費寶琪對視,“我剛剛說的都是在鄉下時的耳濡目染,要知道當時我並未成婚,沒成婚就不算大人,在別人眼裡我還是孩子,卻依然能接收到不少資訊,對婚姻、男女關係形成一定的認知。

  我阿爸年輕時就是冼氏宗祠的雙花紅棍,一手五郎八卦鋤打遍周邊村子無敵手,參加過大大小小的爭水搶糞的突襲戰或保衛戰,也參與過敵後作戰。

  比如,抓敵對村子宗祠高層的小辮子,捅出村裡女人通姦,讓對方宗祠丟面子,而捅出之前有兩個步驟要做,一看二查,先看準哪個女人有嫌疑,然後展開跟蹤調查。

  文昌圍會這麼做,其他村自然也能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對通姦一事,圍裡一直畏之如虎,嚴防死守。

  我阿媽是文書嬤兼唱名娘,前者負責謄寫女丁名冊、保管出嫁女捐香油錢的帳本,通常由粗通文墨、族內德高望重的寡居婦人擔任;後者負責元宵開燈時唱讀新生男丁姓名,通常由嗓音洪亮、形象端莊的婦人擔任。

  能當唱名娘不稀奇,先天條件好就行,文書嬤在象徵意義上統領冼氏女性,圍裡的女人都歸她管。

  在我的記憶當中,近十幾年文昌圍沒有發生過女人通姦的事情,倒是有個男人和隔壁村的女人通姦,被捉姦在床差點浸豬唬野謳巳尰貋恚唤o我阿媽處理。”

  冼耀文輕聲笑道:“聽明白了嗎?我阿爸是抓姦高手,我阿媽防微杜漸的經驗豐富,你呢,心虛寫在臉上,彷彿額頭上刻著‘我和你兒子通姦’幾個字,我阿媽意有所指用不著奇怪。”

  費寶琪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驚詫道:“有這麼明顯?”

  “沒有你以為的那麼明顯,能看出來需要有一個前提,就是先入為主。首先,知道我是一個花心之人,其次,知道寶樹的存在,在別人眼裡我冼耀文生冷不忌,老女人也不放過,甚至認為我對老女人有特殊嗜好。”

  冼耀文呵呵笑道:“若是看見你和我常來常往,在我們周邊的那些人會怎麼想呢?

  那個假洋鬼子肯定和費寶琪這個大姨子有一腿。

  會怎麼說呢?

  我跟你們說呀,有一次我看見他們兩個拉拉扯扯,啊喲,假洋鬼子的手都伸到費寶琪的衣服裡去了,要死了,要死了,臉都不要了啦。

  這種話呢,一般人聽了就算,並不會當真,但是,在她們腦子裡會形成‘冼耀文和費寶琪大概有一腿’的概念,以後,凡是我們同時出現的場合,她們會下意識地關注我們之間的一舉一動。

  若是你露出讓她們值得懷疑的舉止,‘大概’會漸漸變成‘肯定’,八卦、傳謠時,說話的語氣會變得堅定,久而久之,即使沒有捉姦在床,我們通姦一事也會被當作既定事實。”

  冼耀文的話令費寶琪心亂如麻,她陷入了糾結,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就此放手,她有點不捨,她已經突破道德不適那道關,腦海裡時而重播或超級影視VIP超前點播的纏綿畫面。

  不放手,如果被外人知道,她又該怎麼面對?

  她亂了,冼耀文卻是按下了處理費寶琪事宜的暫停鍵,他的思緒已經抽離,琢磨起了其他事。

  後面回水仙莊園的一路,兩人相擁,卻是各懷心思。

  回到莊園,冼耀文進浴室衝了個涼,隨後來到衣帽間,由水仙的侍女小燕幫他更衣。

  今天的天氣有點熱,小燕幫他選了一件深灰色的綢緞長衫,一條白色直筒長褲,採用單層的宋逑汶吋喲}合面料,頗為透氣,配一雙黑麵布鞋。

  飾品選了一隻英國槓桿牌懷錶,純銀錶殼,機刻雕花,有皇家徽記,原裝的錶鏈被換成紅色繩子,差不多釣魚線的鉛墜處拴著一條老坑冰種艴帓旒�

  套上了長衫,小燕一邊系盤扣,一邊說:“老爺,有兩個姐妹想回唐山一趟。”

  “這個事跟水仙說一聲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