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作者:鬼谷孒

  “哦。”

  冼耀文拎著攪拌好的豬食進入豬圈,放在一個小圈邊上,到水龍頭邊拉了水管沖洗每一個小圈,隨後又跳進跳出,清洗每個小圈裡的青石豬食槽。

  一桶豬食只夠喂一個小圈的豬,來來回回十幾趟,才算是讓每頭豬都吃上。

  待豬吃好,到每個小圈前站一站、瞅一瞅,感受一下溫度,看看豬的狀態,沒發現問題,到一邊取專門給豬用的蚊帳蓋在小圈上。

  出圈,關好門,背上噴霧器,以豬圈為中心向周邊半徑20米的範圍內噴藥殺蚊子。

  英國佬還真不是隻吃閒飯不幹活,自打新馬兩地多次爆發東洋腦炎,獸醫署對豬圈的蚊蟲防治便抓得很緊,一旦發現成蚊密度大於5只/間房,立馬罰款50馬幣加停欄整改。

  若是周邊爆發腦炎,那就倒黴了,整個圈的豬都得死。

  噴好噴霧,冼耀文又被冼光禮指使去積水溝,用石灰粉加柴油四處噴灑,滅殺庫蚊幼蟲。

  這麼一趟幹下來,冼耀文渾身髒兮兮且帶毒,冼光禮帶去專門幹活後沖涼的沖涼房,撂下一句,“衝乾淨才能下塘。”

  聽聽,是人話嗎?

  冼光禮是怕他髒了一塘荷花。

  衝乾淨身子,冼耀文穿著褲衩往荷塘飛奔,半路撿了一塊小石頭,跑到埠頭前,在地面一蹬,石頭先拋入荷塘,隨即人騰空而起,凌空轉了一圈,頭朝下,雙手合十破開水面,人扎進水裡。

  甫一入水,雙手就分開,身體往前衝,儘可能將身體打平增加浮力,免得一頭扎進泥裡。

  潛水往前遊了一段,避開荷梗,頭頂著一片荷葉浮出水面。

  撲通,一隻黑斑側褶蛙被驚擾,跳進水裡,遊著不太標準的蛙泳,遠離惹蛙討厭的兩腳獸。

  又是一聲撲通,來喜從埠頭跳進水裡,划起了狗刨。

  冼耀文吹了聲口哨,來喜快速遊了過來,前肢在他胸口借力,上半身趴到他的肩上。

  “看樣子你是阿財的兒子,也喜歡往肩上趴。”

  冼耀文嘀咕一句,右腳尖插入塘泥裡,勾住一大坨塘泥緩緩向上抬腳,等手能夠到,塘泥已經散落得差不多,只抓住一小把,將塘泥往來喜頭上一糊,當作香波清洗它的毛髮。

  “汪。”

  來喜感覺到舒適,叫了一聲,又舔了舔冼耀文的後腦勺。

  “看你的體格,我下次過來應該就差不多兩歲,我給你挑兩隻指示犬,讓你開開洋葷。”

  “汪。”

  “兩隻不夠?”

  “汪汪。”

  “聽不懂你說什麼,算了,多幾隻隨你挑。”

  一人一狗,你一句我一句,互相聽不懂,卻聊得很歡快……

  飯不在堂前吃,一張小方桌搬到屋外,在上面蓋一張轉盤,一盤盤菜往上面一擺,無須點燈,月色自會照亮。

  菜不少,爆炒老鱉、辣椒炒蝦、黑蒜田雞、紅燒野鴨、鹹菜豉油蒸雜魚、打鹽焗,油仔松,清炒紅莧、蕹菜、燈唤罚苯烦呆埂⒂箢^苗,番茄炒蛋、絲瓜蝦米湯。

  十幾個菜,不是抓的,就是自家種的,成本只有油鹽醬醋。

  開飯時,冼光禮壓根不問冼耀文有什麼規矩,直接讓所有人都上桌,然後拿出一埕新酒,給每人倒上一碗。

  每人裡不包括文半夏,她不是人,是下凡塵的九天仙女。

  冼光禮不勸酒,只讓大家隨意,接著先動筷,宣告筵席正式開始。

  父母大人在座,輪不到冼耀文發聲,他規規矩矩坐著,規規矩矩吃菜,手不敢伸太長,只吃輕鬆能夾到的幾個菜。

  冼家平日裡的規矩不重,吃飯比較隨意,但有客人同桌就要講規矩,小輩不好多說話。

  吃菜,看文半夏對費寶琪客套。

  文半夏一口一個大姨仔叫著,很親切,卻搞得費寶琪有點尷尬,鞋尖不安地輕輕摳動地面,似乎打算比照著門頭的宏偉,摳出恆大的御湖天下。

  冼耀文救不了她,也不打算救,被水仙一眼看出不對沒什麼,畢竟水仙曾經靠察言觀色混飯轍,眼力一等一的好,但被冼光禮和文半夏看出不對就不行了,兩人這關都過不了,更甭提臺北那邊不知多少道險關在等著,任意一道過不去,直接歇菜。

  筵席在弔詭的氛圍中散場,撤掉桌子,搬出一張張小竹椅,一人發一把棕櫚蒲扇,賞月納涼。

  水仙撿了五粒石子,邀冼耀文玩五粒石,她先,五粒石子拋在地面,撿起一粒往空中一拋,待落子前從地面撿起另一粒石子,並接住落子,如此往復,四粒石子逐一撿完,第一關“一一”闖過。

  接著是第二關“二二”,依然是五粒石子拋在地面,撿起一粒往空中一拋,待落子前從地面撿起兩粒石子,重複兩次,就算過關。

  第三關是“三一”,先撿三粒,再撿一粒。

  第四關是“四一”,一次撿起四粒。

  水仙是玩五粒石的熟手,輕輕鬆鬆闖過四關,來到第五關,也是最後一關“背掌”。

  她將五粒石子放在手背,往上輕輕一拋,手立馬翻了一個面,用手心接落子。她在拋時用了巧勁,五粒石子下落的速度略有一絲差別,一點不慌亂地接住全部石子,衝冼耀文展露笑容。

  “老爺,最後一步是不是免了?”

  “免不了,我是高手。”

  水仙嘻嘻一笑,手抖了幾下,五粒石子在她手心排成一線,隨即手往上一揚,五粒石子拋向空中,她又用了巧勁,石子的上升速度明顯不同。

  待石子下落,她不慌不忙地翻轉手心,手背朝上,迎接下落的石子。

  一粒,兩粒,三粒,輕鬆接住,第四粒沒接好,撞到了第一粒,石子的陣型亂了。到了第五粒,更是磕在第四粒的角上,咔一聲,彈了出去。

第829章 一生要失敗幾回

  冼耀文指著地上的石子揶揄道:“就你這個水平還想免?”

  “都怪它。”水仙懊惱地戳了戳第四粒石子,“早知道把它排在最後。”

  “不要怪石子,怪自己水平不行。”

  冼耀文在水仙的手背一抹,石子落入他的手心,又撿起地上的那粒,他隨意往地面一拋,開始了第一關。

  第一關輕鬆完成,到了第二關,他裝了起來,故意將石子拋得很散,撿起一粒往空中一拋,然後不慌不忙地先撿起一粒,在手裡掂了掂,接著再撿第二粒,然後手捏成掬水姿勢,等著石子下落。

  水仙見狀,不依道:“老爺賴皮,石子哪有拋這麼高的。”

  冼耀文呵呵笑道:“有規定石子拋多高嗎?”

  水仙嘟嘟嘴,鼻孔哼了一聲,背過身去,“不跟你玩。”

  冼耀文搖搖頭,將五粒石子在手心排成大致的圓形,每一粒石子又不粘連,輕輕往上一拋,石子大致同速飛往30公分的高度,他的手迅速翻轉,手背朝上稍稍往上一送,接住石子的瞬間手往下一沉,卸掉石子的重力加速度,五粒石子穩穩當當落在手背。

  水仙早就轉過身來,目睹了冼耀文接石子的全程,她嘴裡嘀咕道:“老爺真會玩呀。”

  “早跟你說我是高手,小時候我們玩的石子是磨過的,差不多是圓球,我也能一粒不落。”冼耀文的手指張開往下傾斜,五粒石子骨碌碌滾入四條指縫間。

  “算你利害。”水仙不甘地說了一句,手把住竹椅面兩邊的圓竹筒,往上一提,給竹椅換了個朝向,上身一側,頭枕在冼耀文胸口,細聲說:“真在這過夜?”

  “嗯。”

  水仙的聲音壓得更低,“我知道阿媽不喜歡我。”

  “你很聰明,但不妨再聰明一點,身為媳婦,你知不知道該做點什麼?”

  水仙回想一下,說:“好像,能做的我都做了。”

  冼耀文不再賣關子,“明天早點起來,做好早點去請早安。”

  水仙的眼裡露出光彩,眉尖洋溢笑容,“我四點半就起來。”

  “廚房的灶臺有什麼地方不對?”

  “沒有呀……就是做豆腐的鍋比一般人家的大。”

  “那是煮豬食用的。”

  水仙一聽即明,“我三點半起來,兩鍋粥夠嗎?”

  “一大鍋,兩小鍋差不多了,小鍋煮第二鍋留下夠人吃的。”

  “老爺,鄉下家裡不缺糧食嗎?”

  “豬圈裡最大的那幾頭豬再有個把月就能出欄,上路前總要給它們吃幾頓細糧。”

  水仙恍然大悟,卻也黯然神傷,“我們那裡沒有這個講究,人吃得差,豬吃得更差,不是災年能吃到米糠,若是災年米糠要留著人吃,豬隻能吃豬草。”

  “大亂之後會有大治,家裡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冼耀文輕輕摩挲水仙的臉,“等這邊的事業上軌道,你也該衣暹鄉,給家鄉做點貢獻,實惠點的,拿錢修橋鋪路,好名聲傳得最快,你有面子。

  真拯c呢,是讓家鄉不再需要衣宀拍艹鲱^,這個不太好辦,要花大心思,且容易吃力不討好,若有人從中作梗,甚至揹負罵名。”

  “衣暹鄉。”水仙眼裡顯露嚮往之色,“我之前沒有想過。”

  “以後會想的。”冼耀文看一眼手錶,“你要早起,差不多該去睡了,明天請了早安、午安,阿媽喝了新媳婦茶,你這個媳婦也就名正言順了。”

  “嗯。”

  翌日。

  冼耀文在生物鐘時間起床,餵了豬,六點半時,帶著水仙到主人房請了早安,完成了新媳婦上門後該走的一道程式。

  顯然,冼光禮昨天叫留宿就有這個意思,若不然不會這個點還沒出屋。

  請完安,去田邊的稻草垛,從最高處取了幾捆稻草背到屋前,麻利地擰起了草把——一束稻草擰成鬆散透氣的8字形,燒的時候既方便抓取,也燒得旺,灰燼易落,火苗不易悶死。

  擰了五六天的量,攤曬於屋前的小地堂。

  這時,冼光禮揹著鋤頭出來,他進屋也背了鋤頭跟上。

  田裡今年第二造的晚稻正是吃水厲害的時候,父子倆分南北兩路,沿途巡視水溝,看見有堵塞通一通,看見草視心情而定,讓它接著活或一鋤頭連根拔起。

  瞧見有臭鼠暱稱的馬來鼩鼱,讓它們換個地兒挖隧道;瞧見板齒鼠,那就是不死不休,不管它的洞有一米還是兩米深,都得挖開重新填土;瞧見鬆土堆吼兩嗓子,讓鼬獾換個地兒安家。

  若是瞧見小家鼠,就是往右邊攆,那邊投了耗子藥。

  巡視了一圈,一瞅時間四十多分鐘過去,來到荷塘的放水口與冼光禮會合。

  “阿爸,等晚稻收了,買點磚塊水泥把水溝砌一砌。”

  冼光禮睖了冼耀文一眼,“你說得輕巧,砌水溝的錢打四五年糧食都不夠。”

  “四五年也是划算的,不然每次放水都要巡視一遍。”

  “用不了多少力氣。”

  “那要不僱幾個長工?”

  “僱不起。”

  冼光禮開啟水閘,塘水嘩啦啦湧進水溝,殺向一株株禾苗。

  看水流遠,冼光禮點上一支菸,徐徐地說:“這裡的田沒有文昌圍肥,一造打不了多少糧食,長工的工錢、吃喝要吃掉十幾畝,農忙時僱短工又要吃掉幾畝,一大半沒了。

  這裡也僱不到踏實的長工,下南洋是衝著發家致富來的,哪裡會安心種地,偷奸耍滑少不了,人糊弄地,地也會糊弄人,僱長工不如把地租出去實惠。”

  “阿爸,你的賬算得是沒錯,但我買地的初衷是怕你和阿媽沒事做閒出病來,地用來種菜拿去巴剎賣賺點零花錢,田種點自己吃的就好,一年種一造,只種二十畝,正好輪耕。”

  “我和你阿媽還年輕,不到你們給我們養老的時候,農場的事你別管,我自有章程。”冼光禮淡淡地說:“你要有心,過問一下你阿媽的生意,快做到頭了。”

  冼耀文輕笑道:“我管不了,便利店是我的生意。”

  冼光禮笑罵道:“死衰仔,就不能離遠點,讓你阿媽安安心心做生意?”

  “眼下阿媽還是先把文記關了,等耀斌大一點,我給阿媽一家便利店做。”

  “你阿媽不會要你的店,文記,不是冼記,你還不懂她的心思?”

  冼耀文沉默片刻,“回頭我看看怎麼解決這個事。”

  冼光禮拍了拍冼耀文的肩膀,“能讓就讓一讓,不能讓好好說。”

  “是。”

  九點出頭。

  冼光禮回去吃早點,冼耀文繞田巡視,看看灌溉情況,也瞧瞧有沒有哪裡的田埂漏水。

  繞到一半,提著籃子的水仙遠遠走來,臉上洋溢鎖不住的笑容,腳步輕盈,風一吹就會飄起來。

  來到一塊比較空曠、乾淨的田埂前,她衝冼耀文喊道:“安啊,來食飯。”

  “來了,娘仔。”

  聽見“娘仔”,水仙咯咯咯笑了起來。

  冼耀文來到水仙身邊,將鋤頭橫放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水仙放下籃子,從中取出一個搪瓷缸遞給冼耀文,憋著笑說:“阿媽做的糖心蛋,我喝了兩口,兌了點水。”

  冼耀文接過搪瓷缸,輕笑道:“看樣子你和阿媽聊得不錯,阿媽連這種事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