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作者:鬼谷孒

  冼耀文循聲回頭望去,冼光禮站在埠頭高處向下俯望。

  “觀荷塘。”冼耀文回了一句,向上走了幾步,站在冼光禮下一級臺階,“阿爸,院子弄得很漂亮,花了不少錢吧?”

  “沒花幾個錢,都是我自己搞的。”冼光禮雲淡風輕道。

  “我怎麼不知道阿爸還有這個本事。”

  “你沒出生前,我在西關大戶人家做過兩年花匠。”

  冼耀文嬉笑道:“阿爸是不是和大小姐……”

  “沒大沒小,不要胡說八道。”冼光禮板著臉說:“昨天晚上去河裡下了地弧M針鉤,抓了十幾斤沼蝦、三隻鱉,下半夜照了田雞,今天一大早又去河裡放罾,抓了一桶小雜魚,都在門口放著,等著你處理。”

  “好,我現在去。”

  “等等,紅毛鬼找到了?”

第828章 五粒石

  “沒找到,他找到我了。”

  “有點勢力?”

  冼耀文頷首。

  “東西都在門口的缸那裡。”

  冼耀文聞言,朝著屋子的方向走去,誰知剛踏出兩步,冼光禮叫住了他,“費寶琪怎麼回事?”

  “大姨子。”

  冼光禮板起臉,嚴肅地說:“不許胡來。”

  “是。”

  “走吧。”冼光禮擺擺手。

  冼耀文來到屋子門口,在右邊瞧見一個四方的蓄水池,邊上擺著三口大缸,走近往蓄水池裡一瞅,見水裡浮著大大小小的魚,分辨一下,有過山鯽、條紋鱧、馬來亞須?、小條鰍、斑馬魚,還有不少沼蝦,個頭不大,身體晶瑩剔透。

  他撈起一隻瞅了瞅,身上很乾淨,剝掉蝦殼,送進嘴裡咬了一口,鹹鮮,帶著一絲淡淡的清甜,是山溪裡的蝦米沒錯,冼光禮居然用來喂條紋鱧。

  “烏嚕,烏嚕~”

  冼耀文對著空氣叫兩聲,就見一條黃毛趕山犬從屋子的另一角跑了出來,離著冼耀文一米多遠,趕山犬停下腳步,朝他瞅了幾眼,接著往前湊,繞著他的腳嗅了幾口,隨即蹲坐於地,仰起頭。

  “阿財?旺財?來福?來喜?”

  “汪汪。”

  “哦,你叫來喜。”冼耀文蹲下,摸了摸狗頭,將沒吃完的蝦扔在地上。

  來喜瞅一眼蝦,又朝冼耀文瞅一眼,像是在徵詢能不能吃。

  “動。”

  來喜聽見,低下頭舌頭一舔,蝦進了嘴裡,不到一秒沒了,接著眼巴巴地看著冼耀文。

  冼耀文笑了笑,又從蓄水池裡撈了三隻蝦,剝掉蝦殼,蝦肉扔在地上。

  來喜又是兩口搞定,意猶未盡,卻沒有再乞食。

  既然冼光禮在這裡搞家的復刻,冼耀文就猜到少不了狗這一環。

  文昌圍年年圍獵,自是少不了獵狗,趕山犬就是文昌圍的獵狗,祖上傳下的狗種,一代又一代,傳承了三百多年,每一代有靈性的精養,愚笨的吃肉,殘酷的篩選機制下,能活下留種的都不孬。

  在這裡能看見趕山犬,能聞出他身上的“自己人”氣味,名字又叫來喜,不消說,這條狗來自文昌圍,冼光禮和冼光秉又聯絡上了,且在宗祠的地位不變。

  文昌圍的趕山犬都是宗祠的資產,沒有哪條是哪家的說道,平時散養在各家,宗祠給狗糧補貼,圍獵或爭水、爭糞械鬥時隨軍出征。

  趕山犬對冼氏的意義猶如軍隊的戰馬,冼光禮若是宗祠的地位沒了,根本不可能從文昌圍要來一條趕山犬。

  他之前根本不知道來喜的存在,不是從他的渠道送過來的,一條活狗從寶安送到新加坡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冼光秉這個老狐狸居心險惡吶,知道捏住冼光禮,他冼耀文也沒跑。

  一鄉間野夫對宗祠的一點小權都捨不得放手,權力真令人著迷。

  冼光秉先是忽悠冼光禮當地主,如今又玩一手釜底抽薪,這是非壓他一頭不可,他只能乖乖當一枚外放的棋子,不讓他當下棋人。

  冼光秉心眼這麼多,他有點懷疑劉地主當初是被設套騙到的文昌圍,劉地主一來,文昌圍的地是少了,械鬥時卻能狐假虎威,文昌圍幾年不缺灌溉水,劉地主功不可沒。

  清一色姓冼的文昌圍,參與歷次土客之爭的冼家軍,卻出了一個姓劉的大地主,怎麼看怎麼詭異。

  他心想,還是把冼氏宗祠、冼光秉想得過於簡單,估計沒有他這個變數,劉地主一家也活不成。

  冼光禮在西關待過,這事他真不知道,他回頭再瞅一眼精緻的花園,大概兩年花匠的資歷還不足以打造出眼前的景緻。

  “冼耀文”的記憶看來不怎麼可靠,吸收了太多別人想讓其看到的東西。

  琢磨了一會兒,冼耀文來到一口水缸前,掀開藤條編織的蓋子,朝裡一瞅,是六大一小七隻鱉,最大的有毛三公斤,小的也有十一二兩,趕著吃,只能是爆炒,他撈出最大的那隻老鱉。

  來到另一口缸前,掀開蓋子一瞅,是摩肩接踵的沼蝦,身體的透明度不如蓄水池裡的蝦米,不是河蝦就是塘蝦。

  掃一眼四周,瞧見掛在牆上的大筲箕,拿了過來,從缸裡挑個頭小的沼蝦。這玩意個頭太大的不好吃,留著冼光禮拿去巴剎賣給城巴子。

  挑好一盤菜的量,將筲箕倒扣在地上,免得蝦不老實往四處亂蹦躂。

  最後一口缸裡是小雜魚,他沒撈,放罾時通常腰間掛一魚簍,方便帶著四處走,抓的魚不放水裡沒一會兒就死翹翹,缸裡有這麼多活的,死的只會更多。

  他能猜到等下的餐桌上一定有農忙時吃的“送飯”鹹菜豉油蒸雜魚、粗海鹽焗的打鹽焗,或許還有油炸的油仔松。

  三道都是文半夏的拿手菜,前兩道以前隔三岔五能吃到,油仔松費油,招待客人才捨得做,不知道文半夏的腦子有沒有轉過彎來,如今用油無須摳摳索索。

  缸裡不見田雞,他往四周地上瞅了瞅,瞧見一個用磚塊壓著口子的尿素袋,鼓囊囊的,還會動。

  走過去,隔著尿素袋一捏,一入手便知壓根不是田雞,是癩蛤蟆,這就難怪冼光禮一定要等他料理。

  癩蛤蟆身帶蟾毒,宰殺需要點技巧,冼家人都知道怎麼殺,但不知怎的,冼耀文殺的癩蛤蟆做起來會好吃點,於是家裡每吃癩蛤蟆,都由他負責殺。

  進屋,循著香味摸進廚房,只見文半夏手握鍋鏟站在灶臺前,一邊翻炒,一邊跟連袂而立的費寶琪說話,費寶琪手裡也沒閒著,正剝著黑蒜。

  水仙坐在火塘前,手裡拿著火鉗扒拉著灶口。

  來到灶臺前,冼耀文喊了聲“阿媽”,隨即目光對向文半夏的肚子。

  北方有酸兒辣女一說,寶安流傳三看口訣。

  一看肚形,肚子往前凸、兩側收,腰後看不出懷孕,形如倒扣的簸箕,這叫尖肚,懷男胎的特徵;肚子向兩邊攤,從背後一看就知有身子,形如平鋪的米篩,這叫圓肚,懷女胎的特徵。

  二看妊娠線,黑線從恥骨到肚臍“筆直、細長、色深”,甚至穿過胸口,懷男胎;線偏左或偏右,顏色湹蕉悄毦屯#瑧雅ァ�

  三聽胎心,跳動頻率低,如老牛拖破車,懷男胎;跳動頻率高,如麻雀跳,懷女胎。

  三看口訣基本就是扯淡,卻有人因此得福,有一個尖肚,懷孕時被悉心照顧,真生下兒子,地位蹭一下。

  也有人因此喪命,有一個圓肚,又落在生了太多女兒的境地,極有可能被流產或引產,一屍兩命的事兒不算新鮮。

  破家值千金,吃不上飯不代表家裡沒有皇位可繼承,沒有兒子哪行。

  瞧出文半夏是個尖肚,冼耀文詼諧笑道:“阿媽,肚子真尖,當心把衣服戳破了。”

  文半夏揚起鍋鏟作勢要打,臉上卻是洋溢燦爛笑容,“衰仔,敢笑話阿媽,是不是皮癢了。”

  “不敢,不敢。”冼耀文虛抬左手做出格擋的手勢,臉上依舊笑嘻嘻,“阿媽果然寶刀未老……真打啊。”

  文半夏收回鍋鏟,用抹布抹了抹,嗔道:“沒大沒小,再胡說八道讓你阿爸收拾你。”

  “不說,不說,我走,我走。”冼耀文連連後退,順勢拿上菜刀和砧板,一溜煙出了廚房。

  文半夏看著冼耀文離開,目光轉向火塘,稍稍停留又往鍋裡看。

  水仙有過一段高調的日子,在新加坡勉強能用盡人皆知來形容,文半夏在新加坡已經住了一些日子,又是經營雜貨鋪,怎麼可能沒聽過水仙的傳聞。

  本來此時此景應該說幾句催著生孩子的話,她卻是說不出口,她心裡對這個兒媳還是有點嫌棄的。

  還有邊上這個比她年紀大的“大姨子”,這個衰仔,真是作孽。

  冼耀文麻利地料理好鱉蝦癩,送進廚房後,被冼光禮叫到堂前飲茶,茶是鳥嘴,觀茶形即知茶葉採自華山那幾株野茶樹,經非專業人士殺青,味濃、澀口。

  冼光禮倒好茶,掏出一包三炮臺,取出一支將煙盒放於八仙桌面,手在八仙桌的牙板上一摸,一個自制的火摺子到了手裡,從中間拉出,嘴嘟起衝火芯“咈嘚”吹一口氣,明火復燃。

  點著煙,扣回火摺子,輕輕吸了一口,煙從嘴進肺,快速繞了一圈,馬上被吐出口,接著吸第二口,依然是輕輕的。

  如此往復,冼光禮抽掉了半支菸,拿起桌面的剪刀,咔嚓,精準地剪掉火紅的菸頭,不浪費一絲未燃的菸葉。

  “阿爸,我和耀武供得起你抽菸。”

  冼光禮將半支菸往耳朵上一別,端起茶杯吹拂茶葉沫,趁著茶葉沫來不及歸位,呷了一口燙茶。

  放下茶杯,淡聲道:“不是為了省錢,醫院的大夫叫戒菸。”

  “婦科大夫?”

  “嗯。”

  冼光禮略有點頹喪,顯然戒菸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哦。”

  “前些日子光秉寄來一封信,說了寶安的情況,縣裡在搞愛國增產競賽,縣裡發愛國增產競賽指標表到圍裡,寫明畝數、計劃畝產、總任務;

  到了秋收,交完公糧,超額數字寫進‘愛國增產光榮榜’,紅紙黃字貼祠堂門口;又填‘愛國公約兌現榜’,把超額部分折算成愛國捐獻金額,一併公佈。”

  冼耀文打斷道:“阿爸,我聽說捐獻是自願的。”

  “政策說是自願,但駐圍幹部帶著多捐獻的任務,一家接一家輪著做思想工作,到了糧食過秤那天,鄉里又組織其他村的人到圍裡學習先進,還有,額外捐獻的農戶,發愛國售糧模範小紅旗,可優先評勞模、貸款、買化肥。

  一招連一招,環環相扣,不捐不行。”

  “國難當頭,戰士在戰場流血犧牲,農民捐點糧食實屬應當。”

  冼光禮手指輕敲桌面,“我對捐糧沒意見,但對做法有看法,種過地的都知道用地不養地,三年必衰,地不能種得太狠,這樣下去,你擔心的多半會發生。”

  “阿爸,我能做的已經在做了。”

  “我知道,耀文,光秉守著文昌圍不容易,不要再胡鬧。”

  “阿爸。”冼耀文注視冼光禮的眼睛,不疾不徐道:“災荒之年,浮屍千里,萬里餓殍,卻有一窩豬藏在圈裡養秋膘,阿爸一定清楚這窩豬活不到殺年豬的那天。

  抗災年,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能不餓死人就是萬幸,居然敢問我要港幣上黑市買俏貨,你和光秉叔大概忘了死字有幾筆。”

  冼光禮略有一絲尷尬,“我和光秉當時沒把事情想得太嚴重,有其他想法。”

  冼耀文的目光和冼光禮對視,諔┱f道:“阿爸,我不會忘本,無論走到哪裡都記得自己是文昌圍人,但不要指望我什麼事都聽你和光秉叔,大不敬地說,我比你們看得明白,事情該怎麼做,能做到哪一步,我心裡自有章程。”

  “阿爸沒有小看你,是讓你不要再胡鬧。”

  冼耀文心知冼光禮說的是綁人一事,他撓撓頭說:“不會有下次。”

  冼光禮壓低聲音說:“你找十個八個姨太太我不說你,你敢胡鬧,我打斷你的腿。家裡的房子夠住,今天別走了,住家裡。”

  “阿爸,有七八個人。”

  “再加七八個也住得開。”

  “是。”

  既然冼光禮定了調子,冼耀文不好說什麼。

  冼光禮又呷一口茶,說了句“跟我來”,牽著冼耀文的鼻子繞過房屋,穿越菜地,來到一間低矮的房前。

  不用冼光禮說,冼耀文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他聞到豬屎在化糞池裡堆積數日的味道,且瞧見屋簷下襬著一排大缸。

  “家裡養了57頭豬,31頭大的,26頭小的。”冼光禮說著話,來到一口大缸前,揭開蓋子,露出滿滿的米糠,“簸箕在門後面。”

  冼耀文聞言,走進豬圈,在門邊看見了簸箕、木桶,還有鍘刀和厚砧板,一趟全拿出去,將簸箕遞給冼光禮。

  冼光禮接過簸箕,指了指豬圈角,“水浮蓮和蕹菜梗在那邊,五成量就好。”

  “好。”

  冼耀文屁顛屁顛過去,在拐角瞧見一個水池,裡頭浸泡著密密麻麻的水浮蓮,算了算需要的量,他麻溜地往外撈,撈夠了,又從邊上抱了一大堆蕹菜梗,吭哧吭哧剁了起來。

  半支雪茄的工夫剁好了,估摸著量往木桶裡裝一點,拎著回到冼光禮那兒。

  冼光禮往木桶裡倒米糠、碎米、木薯渣,他拿著木棍攪拌,冼光禮倒好後,又往木桶裡加蠔殼粉,差不多時,又撒幾把木炭灰,兼顧補鈣與助消化。

  “阿爸,聯絡好銷路了嗎?”

  “水仙帶著一個叫李超瓊的女人來過,到了出欄的日子會來拉走。她也是你姨太太?”

  “不是。”

  “市區開始限制養豬,養豬的人會越來越少,下一欄我打算養200頭。”冼光禮叼上別在耳朵上的半支菸。

  “養豬太累,不如多種點水果。”

  “今年種水果的人多,價賤,來年看看再說。”冼光禮吐出菸圈,說出一句充滿智慧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