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鬼谷孒

  “岑家就是賣米賣油賣點小零碎,哪來這麼多錢供他輸?”

  糧油向來是高度管控物資,能賺到大錢的只有官商勾結的極個別大鱷,大部分糧油商人僅能賺取微薄的利潤率,只不過糧油是剛需,銷量極為穩定,且有不錯的出貨量,整年算下來才會有不錯的利潤。

  但做這個生意,壓貨和壓錢都比較厲害,一年一萬的利潤搞不好就有五萬的資金在流轉,不到生意結束的那一刻,手頭永遠不可能有太多資金。

  而且從日佔到重光還發生過一件對商人而言比較坑的事,港英政府不認小鬼子發行的軍票,直接廢除,根本就沒有進行過兌換的舉措,重光後,有不少日佔時期賺了大錢的人變成一無所有。

  岑家這種做糧油生意的商人是首當其衝,之前積攢的家業沒灰飛煙滅就不錯了,全部延續下來的可能性不大,哪怕有七間店,一口氣拿出一萬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是給林百萬去賭。

  “賭的不是現鈔。”阿葉說道。

  “高利貸?”

  “對。”

  “被人做局了吧?”

  “不太清楚。”

  “坤元賭檔是哪個社團的?”

  “好像是和安樂的。”阿葉遲疑了一下又說道:“也可能是肥仔坤自己的。”

  “肥仔坤……”

  冼耀文凝思片刻後,說道:“知道岑大牛家在哪裡嗎?”

  “佐敦快樂戲院背後的唐樓四樓,底樓有一家岑記雜貨鋪。”阿葉簡潔明確地說道。

  “找你表哥要兩個人陪你去一趟坤元,搞清楚兩件事:第一,是誰在做局以及做局的目的,第二,林百萬現在輸了多少。搞清楚後打個電話過來,留下你的電話號碼。”

  “明白。”

  半個小時後,冼耀文和戚龍雀、顧葆章兩人來到快樂戲院,讓帶著噴子的顧葆章在車裡等著,冼耀文帶著戚龍雀來到戲院後面的唐樓。

  正如阿葉所言,唐樓的底樓是一間雜貨鋪,門頭上寫著“岑記雜貨鋪”五個字,冼耀文往鋪子裡打量,見櫃檯裡站著一箇中年婦女和一個靚妹。

  非常湊巧,靚妹是個熟臉,正是大新百貨洋酒櫃臺的那個售貨員,冼耀文曾經給她留過電話,但對方並沒有打給她。

  打量兩眼,冼耀文徑直走進雜貨鋪裡。

  一聽到腳步聲,靚妹便抬起頭循聲看向冼耀文,頃刻,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和一絲驚慌。

  不等她的表情有太多變化,冼耀文已經同她相對而立,“佩佩?”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冼耀文的突然出現,令岑佩佩亂了方寸,她一時忘記自己上班時胸口一直佩戴胸牌。

  當聽到阿葉彙報岑大牛有個女兒叫岑佩佩且在百貨公司上班之時,冼耀文已經在猜測此佩佩是否彼佩佩,現在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嘴角微微上揚,“剛才我在廟街雀鳥占卜,擺攤的說我在快樂戲院的後門有一段姻緣,一開始我是不信的,但他說得信誓旦旦,我也只好將信將疑過來看看,沒想到他還真是一個高人,這裡果然有我的姻緣。”

  “誰,誰是你的姻緣,你,你不要胡說。”岑佩佩被冼耀文的直接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臀部嵌入背後貨架的橫檔之上。

  冼耀文掃一眼橫檔到地面的高度,再估摸一下岑佩佩的腿與地面傾斜的角度,得出腿長介於83—85公分之間,157公分的身高有這個腿長,已經可以歸入大長腿的陣營,且是其中的佼佼者。

  再觀長相,眼睛最是吸睛,有著女人少有的深邃,自帶一層濾鏡,可以抵擋大部分目光對其內心的窺探,鼻子小巧,鼻樑高挺,薄薄的嘴唇,皮膚與白皙不沾邊,是比小麥色更深一點的黑,說不上瑕疵,反而有點個性。

  總體來說,岑佩佩長在冼耀文的審美之內,叫一聲大美女有點勉強,叫美女又無須客氣。

  “還能是誰,我說的當然是你。”冼耀文衝岑佩佩抱了抱拳,“小生尚未娶親,大姨太的位子也空著,我願以黃金50兩聘請你為冼家大姨太,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且小生不會限制‘冼岑佩佩’的自由。

  婚後你若是想經營雜貨鋪或百貨公司,小生都會全力支援你,不僅大權交給你掌控,還可以給你股份,銀股和頂身股都會有。”

  一直注意觀察岑佩佩臉色變化的冼耀文見其露出神往之色,立馬趁熱打鐵,“你可以想象一下,假以時日你成了大商賈,在一眾男人間頤指氣使、指點江山,會是怎樣一幅光景?

  再想象一下,等你手裡有著大筆可以自行決定用處的大錢,你完全可以出資建立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學校,岑佩佩小學、岑佩佩中學,聽著悅耳吧?”

  岑佩佩被冼耀文的聲音勾著進入美好的幻想,她回想起主管給她們售貨員開會的場景,並把自己代入主管的角色;她遐想起電影中看到過的商業酒會場景,把自己代入風度翩翩的主角,在酒會上談笑風生、長袖善舞。

  一幅幅場景,美,真的好美,岑佩佩差點陷入其中拔不出來。

  良久,她清醒過來,看向冼耀文嗔怪道:“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不買東西請離開,不要妨礙我做生意。”

  冼耀文嘿嘿一笑,往岑佩佩背後瞄了一眼,說道:“我不買東西,但想借一下電話,麻煩你幫我叫號碼,就是上次我給你的號碼最後一位改成‘1’。”

  岑佩佩睖了冼耀文一眼,轉過身,從掛在貨架壁上的電話機上取下話筒,沒問冼耀文號碼,直接打通,然後扯著電話線把話筒遞給冼耀文。

  道聲謝,冼耀文接過話筒。

  “阿敏,是我……電話打來沒……好,記住了。”

  結束通話,冼耀文又對岑佩佩說道:“佩佩,再幫我叫個號,24357。”

  又是一個白眼,岑佩佩還是幫著打通。

  “我,冼耀文。”

  話筒對面的阿葉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喘了幾口氣才說道:“冼生,事情有點麻煩,我在坤元找人打聽了一下,跟林百萬推牌九的賭徒是三個被人從澳門請過來的老千,我打聽不到是誰請的,就讓表哥給肥仔坤打了個電話,肥仔坤不肯說是誰,只告訴我是他惹不起的人,警告我別介入。”

  聞言,冼耀文眉頭蹙起,“林百萬這事好像不簡單啊。”

  就韓森所述,肥仔坤這人八面玲瓏,如果挑事之人沒有大來頭,他完全可以賣韓森一個面子,畢竟只是打聽一下底細,並不是多為難的事,現在卻是底細也不肯說,看樣子,幕後之人來頭不小。

  既然來頭不小,因爭風吃醋結仇的可能性就不會太大,反而奪產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哪個糧油大佬要整合資源?還是也在打超級市場的主意?

  資料太少,冼耀文想不出頭緒。

  “現在輸多少了?”

  “三萬二左右,高利貸借了三萬。”

  “九出十三歸?”

  “九出十九歸。”

  冼耀文對林百萬肅然起敬,自己的未來大舅子太他媽勇敢了,居然敢借九出十九歸的錢。

  本來九出十三歸已經是比較坑人的借款方式,借三萬,實際到手兩萬七,月息10%,三個月到期要還三萬九。

  九出十九歸更狠,算的不是月息,而是十日息,以十日為一個計息週期,利息10%,合月息30%,一個月期限內還清只需還三萬九;逾期但不超三個月,以三萬九為基數重新計息,三個月期限內需還6.24萬;

  超過三個月,利息就不是一個月兩個月這麼算了,而是以1%的日息計算,即三個月零一天還6.24萬×1.01,三個月零二天還6.24×1.01^2,也就是所謂的複利率,一個月需要還6.24萬×(1+0.01)^30=8.41萬,半年時間利滾利就會滾到37.413萬,若是半年內還不清,基本是永遠還不上了。

  一般來說,高利貸會本著為借貸人負責的原則,會提供一個分期還息方案,先把利息還了,利息就不用利滾利,還款壓力會小許多。

  實際上到了這一階段,高利貸其實已經不怎麼指望借貸人能把本金還上,他們所求的就是利息,無休無止地讓借貸人還利息。

  當然,如果借貸人能找到有力人士居中說合,且有能力歸還本息,也不是不能商量出一個比較合理的數字,畢竟高利貸是求財,而不是為了索命。

  林百萬的債務應該比較特殊,幕後之人如果是衝著岑家的家業來的,一定會讓借貸的金額超過岑家的白米生油行和雜貨鋪的折現價值,也有可能還要算上岑家的物業。

  如果幕後之人追求速戰速決,那林百萬今晚還有機會繼續壘高債臺,直到本金超過“折現價值”,如果不著急,應該會先對林百萬寬容以待,不會急著逼他還債,而是坐等利息發酵再發作。

  第一種適合目標只是死物的情況,要的就是快刀斬亂麻,第二種適合目標包括人的情況,溫水煮青蛙,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讓目標妥協。

  冼耀文從思考中醒來,先看了一眼岑佩佩,然後衝話筒說道:“阿葉,你辛苦一下,繼續盯著,我想知道這位公子哥今天最後會欠下多少錢。還有,晚點我可能會過去一趟。”

  “明白。”

  收掉線,冼耀文把話筒遞迴給岑佩佩,“我們去門口聊兩句,是關於你家的一件大事。”

  “什麼事?”岑佩佩下意識問道。

  冼耀文往門口指了指,隨後徑直往門口走去。

  岑佩佩把話筒放好,想了想,還是走出櫃檯,來到門口的冼耀文身前,急切地問道:“到底什麼事?”

  “林百萬是你什麼人?”

  岑佩佩眉頭瞬間糾起復又舒展開,“他是我大哥。”

  冼耀文淡淡地說道:“他現在在賭檔賭錢,已經快輸掉三間雜貨鋪了,看情形,今天他很有可能一口氣把你們岑家的家當輸光。”

  岑佩佩抓住冼耀文的手臂,心急如焚地問道:“快告訴我他在哪間賭檔。”

  “告訴你也沒用,林百萬被人做局,你現在過去已經晚了,何況你一個弱女子過去能做點什麼?”

  “你,你能陪我去嗎?”岑佩佩急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憐巴巴地望著冼耀文。

  冼耀文決絕地說道:“不能。”

第109章 斯文人的暴虐

  “為,為什麼?”岑佩佩雙手發力,緊緊抓住冼耀文的手臂,“你,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冼耀文搖搖頭,拍了拍岑佩佩的手腕以示安撫,“我也希望我是在騙你,可惜,真不是。一個小時之前,我剛知道林百萬和岑佩佩這兩個名字,就在剛剛,我才確定岑佩佩就是你。

  我得知林百萬的事只是巧合,根本來不及去調查前因後果,我的人只從賭場打聽到有人在做局,而且做局的人來頭好像不小。”

  或許是冼耀文的安撫起了作用,岑佩佩變得鎮定了一點,腦子也恢復了一定的思考能力,“為什麼我大哥會被人做局?”

  “事出必有因,要麼林百萬惹到人,要麼有人盯上了你們岑家的產業,你回憶回憶,之前有沒有人上門提出過買你們岑家的白米生油行或雜貨鋪。”

  “张d米行。”岑佩佩脫口而出,“张d米行找過我老豆,要買下我們岑記。”

  “张d米行?”冼耀文想了想,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個招牌,於是就問道:“這個米行很大嗎?我怎麼沒見過它的招牌?”

  “张d米行只批發,不開鋪糶米,米的生意做得很大,我們岑記就是從张d糴泰國米。”

  “老闆叫什麼?”

  “我不知道,只知道經理叫張德榮。”岑佩佩說到張德榮這個名字,臉色微微一變,露出一副恨惡、嫌棄的表情,隨後,嘴裡唸經般重複說道:“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佩佩,這個張德榮是不是打過你的主意?”

  岑佩佩臉上的嫌棄再添三分,但嘴裡磕巴地說道:“沒,沒有。”

  啪!

  冼耀文甩出一個巴掌扇到岑佩佩的臉上,滿臉嚴肅地說道:“說實話,從現在開始我不是在跟你談情說愛,而是想辦法怎麼救你們岑家。”

  岑佩佩感受著臉上的火辣,滿眼的不敢置信,腦子裡一下子把其他東西全部清空,只記得自己被打了,瞬間怨女上身,脖子一梗,逆反地說道:“沒有。”

  啪!

  “我讓你說實話。”

  “沒有!”

  啪!

  第三記甩出,冼耀文發覺不對勁,岑佩佩臉上剛剛的憤懣和怨氣都消失了。

  冼耀文改扇為撫,在岑佩佩的臉頰上摩挲了幾下,嘴裡疼惜道:“疼不疼?”

  “不,不疼。”岑佩佩心裡嘆了口氣,她真希望冼耀文繼續扇她,但這種要求哪裡有臉說出口。

  冼耀文手往上抬,在岑佩佩的頭髮上撫摸幾下,然後挽起一捧,稍稍用力拉扯,嘴裡呵斥道:“說,張德榮是不是打過你的主意?”

  “是不是還打過你媽媽的主意?”

  “唔,嗯。”

  “成功了?”

  對這個問題,岑佩佩閉口不言,但冼耀文有自己的猜測,他傾向於岑佩佩她媽和張德榮有一腿,他的猜測基於當下家庭生活中男性對女性較普遍的家暴現象,有一個暴虐的父親,還有一個逆來順受的母親,父親動輒對妻女拳腳相向,可能還會有侮辱性極強的懲罰手段。

  而家庭不和睦所波及她身上的不公平懲罰令她學會了自責,同時習慣了順從。

  源於幼年的思維和行為模式,內化進入潛意識,對成年以後的她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她作為一個售貨員的好脾氣可能不是職業素養,而是她習慣了容忍退讓。

  從岑佩佩的情況倒推她母親的情況,一個生活在地獄中的小老婆,非常容易淪陷於一個“溫柔”男人的懷抱,當這個男人提出一個過分的要求,一直習慣於逆來順受的岑母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會答應。

  “你長得像誰?你老豆還是你媽媽?”冼耀文又扯一下頭髮問道。

  岑佩佩的思維陷入了冼耀文的節奏,嘴裡機械地回覆:“我長得像媽媽。”

  “你和你老豆親不親?”

  岑佩佩猶豫了一下,說道:“不親。”

  “和林百萬親不親?”

  “不親。”

  岑佩佩回答得非常堅決。

  冼耀文鬆開揪住岑佩佩頭髮的手,順勢在她臉頰上拍了幾下,隨即又改成撫摸,“既然不親,林百萬的事你就別管了,是死是活由他去。”

  “不行,岑家的家當不能讓他輸光。”岑佩佩仰頭看著冼耀文的雙眼,滿懷希冀地說道:“你能不能陪我去賭檔?”

  “我可以陪你去,但你覺得過去除了可能讓你陷入危險,還能做點什麼?勸林百萬別賭了?”冼耀文搖搖頭,“賭鬼一坐到賭桌上就不容易聽人勸,特別是已經輸了不少的時候,我不看好你能勸住他。”

  “我還是要去,我媽媽和我都要吃飯。”

  冼耀文從岑佩佩眼裡看到一絲執拗,大概就算他不陪著,她依然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