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鬼谷孒

  一說到錢,王霞敏姆媽就跳了起來,“囡囡,你真要送回去?”

  “姆媽?大小賬你算不明白啊?”

  “270塊,要送你自己掏錢,我沒有。”王霞敏姆媽一梗脖子,鐵公雞和貔貅同時上身。

  “拿錢,你要不拿,下個月我就不往家裡交錢。”

  王霞敏自然有自己的私房錢,數字也要比270大,但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她絕對不會往外拿,先生說過,女孩子顧家之外,也要替自己打算,留點傍身錢,遇事才有底氣應對。

  “沒錢。”王霞敏姆媽的脖子梗的更加厲害。

  “阿麗,我們走,以後你跟阿姐過。”王霞敏拉住王霞麗的手,作勢就要往外走。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王霞敏姆媽不吃王霞敏這套,她往地上一坐,嘴裡嚎了起來,“阿媽呀,老天爺,你睜開眼好好看看吶,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女兒養這麼大,現在她翅膀硬了,不管家裡了啊,阿媽呀……”

  一邊嚎,一邊觀察王霞敏的反應,見王霞敏不吃她的藥,她使了使勁,擠出幾滴眼淚,嚎的更是傷心。

  王霞敏姆媽是什麼人,杭縣鼎鼎大名的哭喪人方元珠,方圓十里誰家要有喪事,都會請她過去哭上三天,曾榮獲1941年、1942年兩屆“感動閻王”稱號,哭嚎對她來說猶如呼吸般與生俱來,渾然天成。

  “阿麗,阿姐晚上帶你去酒家吃飯,給你點兩個東坡肘子,再給你點一大盤紅燒肉,再點一條魚……”

  王霞麗小腦瓜子猛點,嘴裡冒出被口水包裹著的話,“阿姐,夠了夠了,再多吃不完。”

  “沒關係,阿姐掙得多,以後不用往家裡交錢,你敞開肚子吃也吃不窮阿姐。”

  “好哦。”

  王霞麗歡快地點點頭,雖然心裡知道阿姐說的不會成為現實,但還是忍不住代入幻想,小姑娘家家哪有不嘴饞的。

  自從王霞敏在冼耀文家裡做事,王家其實已經一躍成為石硤尾的首富家族有力競爭者,王霞敏每個月交的一筆,加上外婆、父母都沒閒著,有多沒少一個月總能掙到幾十塊錢,月入毛兩百還是有的。

  儘管如此,王家的伙食也談不上有多好,只能保證吃飽,葷腥幾乎很少見,難得見到魚和肉,也多是王霞敏買的,方元珠把錢捏得很緊,自己不會瞎花,也不給家裡人多花,就說王霞麗,她身上穿的多是王霞敏的舊衣服,有一兩件像樣的,也是王霞敏給她扯布做的。

  要說例外,也有,方元珠每個星期會偷偷給王松艮十元的零花錢,這個手筆簡直大得嚇人,要知道石硤尾還有不少人家的月收入不足三十元,卻能讓一家人好好地活著,每隔兩三個月還能割點孬肉打打牙祭。

  方元珠見王霞敏和自己唱起了對臺戲,且擺出毫不讓步的架勢,她明知自己大女兒是虛張聲勢,卻還是忍不住心慌,沒辦法啊,她是弱勢一方,她輸不起。

  沒人給梯子,她自己也能爬下來,只見她從地上站起,撣了撣屁股和大腿後面的塵土,一扭腰往屋子的深處走,沒一會拿著一個髒不拉幾的破布頭走了回來。

  開啟破布頭,露出裡面的油紙,剝開油紙,又露出裡面的手絹,再開啟,就是一卷攏在一起的鈔票,一邊點錢,嘴裡一邊嘟囔,“死丫頭,我白養活你了,胳膊肘往外拐,兩百七啊,夠給你弟弟說房媳婦。”

  “姆媽,只要你快點找到合適的人,別說兩百七,就是七百二先生也會給你。”

  “真的?”正點錢的方元珠抬起頭說道。

  王霞敏對自己姆媽小事精明大事糊塗表示無奈,“真的,只會多不會少。”

  聞言,方元珠的手變得利索,沒一會兒就點出兩百七,又把剩下的收好,衝王霞敏說道:“退錢不用你去,我自己去,你把晚飯做了再走,我要去其他村看看。”

  方元珠變成一陣風,藏好錢就興沖沖地出門,走之前還不忘拿一個雞蛋仔給王霞麗,剩下的吃食全藏起來。

  方元珠走後,姐妹倆就到門邊坐著,王霞麗咬著雞蛋仔,可憐巴巴地說道:“阿姐,我想吃肉。”

  王霞敏撫了撫王霞麗的頭髮,親暱地說道:“你明天早上上學的時候去阿姐那裡,阿姐給你買擔籃,你帶學校去吃。”

  [擔籃就是打冷,現在是去吃潮州菜的意思,50年代的香港還沒有這種說法,在大多數人眼裡,擔籃就意味著滷味,買擔籃就是買滷味。]

  王霞麗點點頭,嘴裡甜甜地說道:“阿姐,你真好。”

  傍晚,冼耀文回到家,看見人民便利店門口有人在張幕布,尺寸不是太大,不像是電影幕布,倒像是放幻燈片的。

  停好車,站在車庫門口看上幾眼新鮮就上了四樓。

  客廳裡,留聲機放著姚莉的《金絲鳥》,蘇麗珍踩著節點,抱著空氣翩翩起舞,冼耀文進入客廳,心下有點怪異,不明白蘇麗珍怎麼會放這支歌,《金絲鳥》的第一句歌詞是“金絲恢薪鸾z鳥”,歌曲在表達什麼不言自明。

  稍稍愣神,冼耀文走向蘇麗珍,取代空氣陪她跳完剩下不到一分鐘的音樂。

  舞罷,蘇麗珍伺候冼耀文洗漱。

  擦完臉,冼耀文把毛巾遞給蘇麗珍,“樓下來了放幻燈片的,知道放什麼嗎?”

  “不清楚。”蘇麗珍接過毛巾,放到臉盆裡漂,“幻燈片一格一格的,沒有電影好看。”

  “適合放廣告。”冼耀文無意識地說了一句,又對蘇麗珍說道:“幫我拿包煙,吃完飯我們下去湊個熱鬧。”

  蘇麗珍去壁櫃裡拿了包煙,冼耀文兜好,等蘇麗珍收拾好,兩人就下樓吃晚飯。

  吃飯時,王霞敏主動交代了方元珠收錢的事。

  冼耀文聽後,並沒有生氣,只是笑著說道:“阿敏,你媽眼皮子有點湥虑檗k得也不夠高明,這種錢只能盯著最有把握的一家收,收幾家肯定會出事。跟你媽說一聲,等遇到合適的,會給她留出操作的空間,我想看看你媽能收到多少錢。”

  王霞敏錯愕道:“先生,你不生氣?”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自古以來,媒婆都是吃兩頭,只要能把事情辦好,拿點好處不算什麼。”冼耀文把報紙翻了個面,掃一眼標題,接著說道:“當媒婆挺好的,比做手工活強,你媽可以考慮一下做專職媒婆。”

  “不要了,我姆媽做不了這個。”

  王霞敏對自己姆媽一點都不放心,只做一次就弄得雞飛狗跳,真要專職做媒婆,她怕自家的房子都要被人給點了。

  冼耀文只是隨口這麼一說,王霞敏不樂意,他自然不會多提。

  “你弟弟妹妹功課怎麼樣?”

  “阿麗的成績很好,松艮不太用功,成績有點差。”

  “小丫頭不錯,還是那麼愛吃肉?”

  “嗯。”

  王霞敏想起尾牙那天阿麗的吃相,略有一絲害羞。

  “以後多喊她過來吃晚飯,跟她一起吃飯,胃口都會好一點。”

  “先生,這樣合適嗎?”王霞敏很是心動。

  “沒什麼不合適的,你是我貼己人,不用小心翼翼。”

  “嗯。”

  食訖,冼耀文帶著蘇麗珍下樓來到人民便利店門口,幻燈片已經開始播放,一個女人站在幻燈機前操控,另有一個男的四下巡視,找人收票錢,只收大人,小孩子不收,看著遞來遞去的硬幣泛著金色,想來應該是鬥零。

  鬥零就是五仙面值的港幣硬幣,此說法來自羊城市面上銀碼交易的“之辰程式碼”,分別以之、辰、鬥、馬、蘇、零、候、裝、彎來代表數字1至9。

  早先五仙硬幣用白銀鑄造,重1.37克,相當於3分6釐(0.036兩),因而被稱作“三六”,以之辰程式碼代替,恰好是鬥零。

  一個鬥零,能在街邊買碗白粥或一根油條,用來看一場幻燈片說不上貴,雖然觀看場地一覽無餘並沒有被圍著,臉皮一厚,不給錢也能看,但大部分人還是要點臉的,男人收錢收得還算順利。

  牽著蘇麗珍的手來到人群的後方,冼耀文抬眼看向幕布,只見上面顯示著一張照片——一個小丑打扮的小鬍子手裡拿著兩個扳手,搞笑卻不顯猥瑣地盯著一個女人的屁股。

  站在幻燈機前的女人手裡拿著一個大聲公,說著與照片真實反映的內容幾乎無關的旁白,不過卻說得引人入勝,人群聽得如痴如醉,被她的聲音帶著進入一個淡黃色的世界。

  隨著咔嚓一聲,幻燈片換了一張,女人帶著上一張的故事過渡過來。

  人群裡顯然有人知道第二張照片的出處,“大獨裁者”、“卓別林”等字眼從人群中飄出來,蘇麗珍也湊到冼耀文耳邊說道:“這部電影我看過,很好看,第二次再去看就看不著了。”

  “為什麼?”

  “被禁了。”

  “喔。”

  “過了兩個月又解禁了,但那時候已經沒錢去看。”蘇麗珍遺憾地說道:“真想再看一遍。”

  “會有機會的。”

  冼耀文含糊地說道,絕口不提一種比較浪漫的解決蘇麗珍遺憾的方法。

  放西片的戲院多半有《大獨裁者》的複製,只要包場,戲院會非常樂意專門為他們放一場,只是這種浪漫的投入與產出不成正比,他暫時不予考慮,或許等將來有姨太太進門,作為安撫,會給蘇麗珍製造一個驚喜。

  “買票了,一個鬥零。”

  尋思間,剛才收票錢的男人已經來到冼耀文身前。

  冼耀文朝男人打量一眼,指了指蘇麗珍,說道:“我是這裡的房東,身上沒帶零錢,我們兩人的票錢從電費里扣。”

  男人錯愕道:“冼先生,我的電是從雜貨鋪拉的。”

  “你都知道我姓冼了,難道就沒打聽到店也是我的?”冼耀文笑著掏出煙,派給男人一根,“老闆怎麼稱呼?”

  男人接過煙,自嘲地說道:“我就是一個放幻燈片的,不敢稱老闆,冼先生你家大業大,你才是老闆。”

  “客氣了,生意不分大小,只要做生意都能叫老闆。”冼耀文打著打火機,往男人嘴邊湊。

  見到火光,男人愣了一下,隨後湊近把煙點著,先道了聲謝,接著自我介紹道:“我姓丘,丘德根。”

  “原來是丘老闆,丘老闆每晚都在外面跑片嗎?”

  “只要不下雨都會在外面跑。”丘德根挺詫異眼前有幾棟樓的大房東會對放幻燈片的自己感興趣。

  “我剛才點了一下人頭,一共127個人,大人83個,這人算多還是算少?”

  “不算多也不算少。”

  冼耀文見丘德根回答得含糊,知道對方對自己有警惕之心,也就不打算按節奏循序漸進,直接把自己的目的拋了出去,“那一個晚上也賺不了多少,丘老闆想不想多賺點?”

  丘德根抱拳說道:“請冼先生指教。”

  “我提供幻燈片和故事,你每次跑片的時候加一場,每一場我付你三元錢。”

  丘德根身為前小戲院老闆,聞絃歌而知雅意,一股精明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冼先生,你想打廣告,這個價格可不行。”

  [別覺得突兀,當時幻燈片的主要用途之一就是放廣告,身為業內人士,自然一點就透。]

  冼耀文淡笑道:“丘老闆可不要忘記你只是一個跑片的小老闆,不是有幾家戲院的大老闆,白撿的錢,三元已經不少了。”

  “冼先生你是大老闆,只談三元錢的生意有失你的身份。”丘德根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丘老闆說得很有道理,三元錢的生意的確有失我的身份,丘老闆,我們把生意往大里談,也不要說三元錢一天,就說八十元包月。”冼耀文不苟言笑地說道:“還有,談生意的場合也不夠正式,我邀請丘老闆明天早上十點去屯門中華製衣的辦公室談。”

  “我一定準時到。”

  “丘老闆你先忙,我接著看戲。”客氣一句,冼耀文轉過身,目光放回到幕布上。

  蘇麗珍挨著他,給他複述剛才錯過的劇情。

  被撂在那裡的丘德根此刻的心情並不平靜,他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遇到了一個機會,蒙著面紗很朦朧,一時還看不透。

  尋思了一會,依然猜不透,前面這場戲差不多快要結束,下一場輪到他說旁白,他只好先把心思放下,清了清嗓子,走到幻燈機前,靜靜地等著自己妻子唸完最後一段旁白。

  冼耀文看完一場,沒等著看第二場,他就上了二號樓的天台,站在樓梯口看冼耀武給顧董兩人突擊上英語課。

  陳威廉律師樓擁有英語的語言環境,冼耀武置身其中,天天學天天用,而且一起步就接觸拗口的法律條文,熬過了欲仙欲死的地獄周,之後自然是突飛猛進。

  冼耀武的英語水平已然不錯,去警隊擔任傳譯員綽綽有餘,等從非洲回來,就可以著手安排他加入警隊。

  冼耀文對這個便宜弟弟挺滿意,除了有點騷,其他沒什麼大毛病。

  安靜站著看了一會兒,他又在悄無聲息中離開。

  第二天。

  剛剛九點出頭,丘德根已經來到中華製衣的大門口,透過敞開的鐵門往裡一瞅,他頓時感嘆工廠面積之大。

第108章 重金“招聘”姨太太

  “嗚嗚嗚,我以後怎麼見人啊!”

  茶樓的雅間,空氣中飄浮著激情所產生的味道。

  一個頭發凌亂、兩頰潮紅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抽噎著。在她對面,嘴裡叼著雪茄的冼耀文正在整理自己的領帶。

  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對狗男女在不久之前剛剛成就了好事,的確,五分鐘之前,冼耀文剛剛提上褲子。

  乍一看,這一出發生得挺突然,女孩的出現也有點莫名其妙。

  其實不然。

  事情還要從昨天晚上說起。

  昨晚,離開二號樓之後,冼耀文沒有回到樓下看幻燈片,而是回了自己的書房。

  大約看了半個小時的雜誌,電話響了。

  阿葉打來的,彙報雜貨鋪千金的調查情況——說是在油麻地有個人叫岑大牛,年輕的時候非常肯幹,能耐也不差,先是在一家林記白米生油行當夥計,然後被有女無兒的老闆看中,招為上門女婿,等岳父死後,他成功上位成了林記白米生油行的老闆,並創立自己的岑記招牌。

  十幾年時間,岑大牛把岑記白米生油行從一家店發展到三家店,並進入雜貨鋪領域,陸陸續續開出四間雜貨鋪。

  岑大牛有一個兒子,系大婦林氏所生,姓林叫林百萬,有一個女兒,系後娶的小老婆所生,叫岑佩佩。

  林百萬從小就不是一個省心的貨,經常惹是生非,家裡供他讀書也不好好念,沒讀完初中就輟學在家吃閒飯,後來岑大牛安排他在自家的白米生油行幫忙,但他只安分了沒一段時間,便很快染上了賭癮,一開始小玩玩,接著就越玩越大。

  岑佩佩與林百萬不同,從小就很乖巧,十來歲就展現出做生意的天賦,每天放學之後都會在家裡的雜貨鋪幫忙,待人接物很有一套,顧客們都很喜歡她。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岑佩佩去年高中畢業後並沒有留在家裡幫忙,而是去了百貨公司上班。

  “冼生,林百萬在尖沙咀的坤元賭檔推牌九,半個小時前我聽到訊息的時候,他已經輸了一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