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作者:鬼谷孒

  初來臺北時,羅秋鏗和花田隼人都不會說流利的閩南語,不敢與本省人多接觸,反而與留臺東洋人接觸較多,一來二去接觸到走私日商,先以“本省人”的身份給日商提供掩護,待摸清門道,兩人自立門戶。

  幾年時間,兩人憑藉身份優勢,成了實力雄厚的走私商。羅秋鏗如今錢有了,女人找了倆,孩子有一雙,心知走私不可持久,已經籌种窗住�

  “介紹臺灣風土人情的。”冼耀文摟住費寶樹的腰,“今天手氣怎麼樣?”

  “不太好,幾把大牌都沒做成。”費寶樹抱住冼耀文的脖子,“生意蠻好的,一個雍正年間的琺琅彩,前些年能賣到五六千大洋,兩百美金就收了,一個裘天寶的老坑玻璃種手鐲,一百美金,還有不少零碎,花了一萬七臺幣。”

  “價格挺好的,拿到香港馬上出手也能賺不少。”

  “還有呢,今天遇到一個賣股票的大客戶,手裡有五萬多面額的股票,說好了明天交易。”

  “咦。”冼耀文驚訝道:“當初敢買這麼多股票,應該懂行啊,怎麼會賣給你?”

  “一個將軍太太,我看未必懂。”

  “誰呀?”

  費寶樹搖搖頭,“不清楚,將軍太太坐在車裡沒出面,是一個下人過來談的,藏頭露尾,股票的來路可能不正。”

  “看見車牌了嗎?”

  “車牌卸了。”

  “有點意思。”

  假如不想暴露自己,完全可以不出面,既讓下人出面談,自己又跟著,卸掉車牌欲蓋彌彰,這怎麼看都感覺有點蹩腳,或許此次交易只是試探,老鼠拉木鍁,大頭在後面。

  “明天交易完成後,給對方放句話,我們可以給現金、黃金,也可以把錢存到對方指定的銀行。”

  “老爺,你是說這次只是試探?”

  冼耀文頷首,“很有可能,當年上海應該有不少商人被當作漢奸抄家了吧?”

  “是有不少。”

  “這就對了,不管什麼時候抄家都是肥差,零頭能往上交就不錯了,抄家加上敲詐勒索,估計富了不少人,這種人德不配財,不懂股票也說得過去。”

  “可以交易?”費寶樹略帶一絲擔憂道。

  “可以。”

  “我就怕受牽連,阿姐說最近有不少人落馬。”

  冼耀文將下巴擱在費寶樹的小肩上,“約翰·多恩曾經說過,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損失,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因此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它就為你而鳴。

  這話移植到國府的官場非常貼切,又有幾個人的屁股是乾淨的,今天敲響別人的喪鐘,明天自己的喪鐘也會被敲響,唇亡齒寒,為了自己著想,沒人會下死手,做事都會留一線,饒人一命,就是饒自己一命。”

  “萬一遇到特立獨行的人呢?”

  “白蓮花的種子落進臭水溝裡,它只能妥協,逼自己長成鳳眼蓮,否則不等發芽就會腐爛。糞缸裡的屎只分非常臭和有點臭,沒有不臭的。”

  “總有好的。”

  “這是當然,只是那種人爬不上去,不在我們操心範圍之內。”

  費寶樹嘆息道:“這世上還有淨土嗎?”

  “哪來絕對的淨土,沒有妖魔鬼怪,神仙的香火從何而來?龍王的大兒子子承父業,老二賣雨傘,老三賣水車,還有一個庶子賣求雨符,雨疾安然,雨歇亦安然。”

  “老爺你的話聽著令人感覺好無力。”

  “傳說媽祖娘娘和東海龍王敖廣有過一段情,過些日子我就要做龍王了,御賜你為傘商。”

  費寶樹咯咯笑道:“有這個傳說嗎?”

  “有,流傳不太廣。”

  “就是有,和老爺你又有什麼關係。”

  “過些日子你會知道的。”冼耀文抱著費寶樹站了起來,“夜了,歇息。”

  “湯……”費寶樹感受著風馳電掣,朝湯碗指了指,“湯還沒喝呢。”

  “不喝了,還是早早上床吃你這塊老薑。”冼耀文加快速度,抱著費寶樹進入衛生間。

  費寶樹一邊替冼耀文寬衣,一邊說道:“夜吃薑,賽砒霜,老爺你要保重。”

  “不怕,家裡的菜園子種了漫山遍野的紫河車,待到秋天結果,好好補補。”

  “今年秋天,老爺只能收穫一個吧?”

  “沒那麼早,初冬是最好的。”

  費寶樹幽幽地說道:“真想給老爺生一個。”

  冼耀文擁住費寶樹,“不要胡思亂想,沒有孩子我也會伴你終老,讓別人羨慕死你這朵殘花敗柳。”

  “討厭,誰是殘花敗柳。”

  “我是。”

  ……

  週六。

  太子企業在臺北蠍子拉屎獨一份,執行雙休制,有加班工資的職員在家享受家庭日,沒有加班工資的高管無事消失,有事自覺加班。

  公司草創,都忙。

  瓦萊麗早上面試了聽勸的袁瓞,錄取他為太子貿易的普通文員。

  冼耀文在家碼了一會建議書,十來點抵達太子企業的辦公室,同瓦萊麗對坐,兩人一人一臺打字機,噼裡啪啦打商函。

  今年第一期的樟腦國際採購時間已過,按以往的慣例,七月份還有第二期,太子貿易準備爭奪、開拓樟腦客戶。

  一份打給已經連續採購了五十多年的德國拜耳,雖然明知對方早就將路蹚熟,沒必要找個中介提高成本,但還是期待一個萬一,反正打份商函花不了多少時間。

  一份打給美國默克,對方製造鎮痛藥膏需要樟腦,之前的採購方式是透過香港中轉,可以爭取。

  一份打給瑞士汽巴,對方合成抗瘧疾藥物需要樟腦,之前的採購方式也是透過香港中轉,可以爭取。

  一份打給英國葛蘭素,對方合成兒科止咳糖漿需要樟腦,同上。

  武田藥品、大東洋製藥、屈臣氏、虎標,等等,凡是需要樟腦的藥企都來上一份。

  瓦萊麗打完一份後,抽紙的當口問道:“需要向塑膠和火藥公司發商函嗎?”

  “不需要,杜邦合成樟腦的崛起會很快蠶食掉這兩塊市場,我們現在開發出客戶,最多隻能做一兩次訂單,合成樟腦的成本和純度優勢太大,天然樟腦根本無法競爭。”

  “印度市場呢?”

  “可以試試,不過我不太看好,印度的龍腦樟足夠供給本國市場。”

  瓦萊麗狡黠一笑,“老闆,你忘了還有一項業務。”

  冼耀文輕笑一聲,“你說的是白色騙局?”

  “是的。”瓦萊麗點頭道:“就是樟腦冒充天然龍涎香。”

  冼耀文睖了瓦萊麗一眼,“如果你只想到賣樟腦這一層,我會叫你一聲蠢貨,樟腦冒充龍涎香一年所需的樟腦才有多少。

  如果你想到了涉入冒充龍涎香的生意,我會說你的目光有點短湣�

  去年整個世界的天然龍涎香需求量約為1500磅,以最高價15美元/克進行計算,市場規模在1000萬美元左右,你認為假的有多大的市場規模?

  有100萬美元嗎?

  我們又能吃下多少?

  吃下這塊市場,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瓦萊麗攤了攤手“當我什麼都沒說。”

  冼耀文低頭看向打字機上的紙,手指敲擊鍵盤,“有想法總比沒想法好,我給你一個獎勵,過幾天去南部度假。”

  瓦萊麗噘嘴道:“我很快會去南部出差。”

  冼耀文壞笑道:“真巧。”

  “是巧合嗎?”

  “應該是的。”

  “真的?”

  “好吧,就是故意的。”冼耀文抬頭說道:“不用生氣,給你一份真的獎勵,大不列顛節已經開始,我贊助你的父母遊遍大不列顛。”

  “真的嗎?”瓦萊麗驚呼道。

  “嗯哼。”

  瓦萊麗衝到冼耀文面前,捧著他的腦袋,在額頭上親了一口,“感謝主,感謝老闆。”

  冼耀文呵呵笑道:“為什麼這麼激動?”

  “因為我爸爸媽媽早就有這個計劃,只是因為預算一直沒有行動。”

  “這樣,替我祝他們玩得開心。”

  “我會轉達。”再次親了一口,瓦萊麗回到自己的位子。

  兩人弄好了樟腦的商函,接著又討論鳳梨罐頭和鹽。

  鳳梨罐頭能爭取的最大客戶就是美軍福利社,但只能吃點邊角料,比如菲律賓、關島、沙特、土耳其四個駐兵人數較少的基地,韓國這種大肥肉是沒資格吃的,那是國府的盤中餐。

  其他的就是一些零打碎敲,讓人民零售也參與進來,提前摸索一下全球零售網路的貨物供給。

  鹽的最大銷售地是東洋,客戶是食品加工和化工企業,如果做得好大約能拿下1.5萬噸左右的銷量;沖繩美軍基地的軍需採購可以打一下主意,一年大約有0.2噸;內地原鹽的雜質較高,需要進口部分精製鹽,0.5萬噸這個數字可以爭取一下。

第684章 差序格局

  冼耀文兩人忙到中午,一起過街到臺銀的食堂解決午飯。

  太子企業所在這一塊地段好是好,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吃飯不太方便,附近只有炒菜的餐館,即使三四個人搭夥吃飯,人均也要幹到六七元,這個花費顯然太高了,不是普通職員可以負擔的。

  瓦萊麗找到臺銀聊了聊,以每月提供200斤平價豬肉的代價,爭取到太子企業職員到臺銀食堂搭夥的資格,而且吃的還是江浙灶。

  臺銀的骨幹都是外省人,且八成以上來自江浙兩省,就是食堂的大廚也是江浙各半,可以說臺銀就是江浙人的小天地,但臺銀也有本省職員,絕大多數都在底層。

  基於本省人和外省人的不和睦,加上江浙人在臺銀佔據主導地位,外省人赤裸裸地被江浙人歧視。

  冼耀文兩人來到食堂,手裡拿著搪瓷盆和臺銀專門為太子企業印製的就餐證,排在了等待打飯的隊伍末尾。

  吃飯是放鬆的時刻,隊伍裡不少人都在三三兩兩聊天,入耳的方言僅有上海話聽著舒服一點,其他方言聽著猶如吵架一般。

  好嘛,臺銀的人繞著軟語走,盡挑些口音不好聽的地方當籍貫。

  豎著耳朵的冼耀文忽然接收到了令他有點難受的口音,稍稍分辨,是紹興口音,再細分一下,估計是西施的老鄉。

  西施大概是長得絕美的,但說話的口音絕對不會好聽,基本上是“她要是啞巴多好”的水準,也不知道在吳儂軟語最核心地帶長大的夫差怎麼好這一口。

  或許是軟的聽多了,不希罕,來了個硬的,物以稀為貴,驚為天人。

  隨著隊伍往前挪動,冼耀文發現身後開始有人跟隨,是幾個穿制服的女人,壓著聲音說話,非常悅耳的閩南語,一聽便知是櫃檯的出納。

  將能聽到的聽了個遍,冼耀文眼觀鼻鼻觀心,專注等待打飯。

  未幾,輪到了排在前面的瓦萊麗,打飯人,一個一百五十來斤的大胖子衝她熱情一笑,抖得厲害的右手忽然不抖了,啪,四兩米飯進了搪瓷盆,嘩啦,整湯勺的紅燒豆腐,咚,鹹魚打得太多,從盆裡掉下去一塊。

  200斤平價豬肉只是公對公的代價,公對私層面,不管是食堂的人員,還是上面的婆婆總務科,都有小小意思。

  瓦萊麗走開,冼耀文填上空位,打飯人的間歇性手抖症倏地一下又發作了,一剷下去是三兩米飯,提起來,啪嗒,掉了一個角,往搪瓷盆裡一倒,鏟子離開時,又帶走一個角。

  媽了個巴子,這麼一搞,三兩米飯只到位二兩三。

  不到九十克糙米飯,喂貓呢?

  湯勺進盆,打出七分滿,半空一抖,掉了兩分半,盛入搪瓷盆,湯勺裡還留著一點,粗略一算,只到位一湯勺的四成。

  輪到鹹魚,媽的,不到瓦萊麗的三分之一。

  冼耀文懶得吐槽,捧著搪瓷盆,追上瓦萊麗的步伐,兩人坐到唯二的相連空桌。

  搪瓷盆一放下,瓦萊麗便揶揄道:“老闆,沒胃口?”

  冼耀文一指搪瓷盆,“我們的職員只能吃這麼多?”

  “菜不能添,飯可以添,限量。”

  “限量是多少?”

  “三分之一。”

  冼耀文蹙眉,“120克米飯根本吃不飽。”

  瓦萊麗轉臉看向朝邊上的空桌走來的女出納們,待幾人坐下,衝一個搪瓷盆努了努嘴,“她們更少,添飯還要等江浙人吃剩才輪到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