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作者:鬼谷孒

  高嵐離開,冼耀文起身站到高雄邊上,“阿雄,嵐嵐挺好的,如果你願意,我想認她做契囝。”

  高雄動容道:“老闆喜歡嵐嵐?”

  “我跟她有緣。”

  “我是願意的,就怕高攀了。”

  “沒什麼高攀不高攀,既然你願意,我再跟嵐嵐溝通溝通,若是她自己也願意,我選個日子擺上幾桌酒,正式把關係定下來。”

  “聽老闆的安排。”

  冼耀文的餘光瞥了孟欣瑤一眼,頷了頷首。

  今天不是喬遷的黃道吉日,宴也不是正式的入厝宴,可以說是以入厝宴為由頭單獨為冼耀文準備的一頓便飯,沒太多說道,也就花不了多少時間。

  吃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冼耀文沒多待,喝了口飯後茶便告辭。

  離開時,往隔壁林婉珍的住處瞅上一眼。

  回家洗漱一番,他出現在北投的醉月樓,一間附帶溫泉的日式料亭。

  一出現在門口,穿著和服的女將便迎了上來,鞠躬說道:“歡迎光臨,來自香港的冼先生。”

  冼耀文玩味地看著女將,“老闆娘認識我?”

第675章 百年屹立不倒

  醉月樓於日據時期的1943年開業,老闆是陳順記茶行的陳石獅,當初甫一開業風頭就直追臺北第一樓的江山樓。

  1919年,弘前櫻屋藝伎置屋的菊地千代隨大正天皇即位慶賀團來臺演出,演出結束後被江山樓高價聘請滯留臺灣。當年結識陳石獅,成為其情人。

  1921年冬,誕下一女陳阿菊,1923年,不知出於何原因,留下陳阿菊離臺返日,自此音訊全無。

  之後數年,坊間並無陳阿菊的訊息,直至醉月樓開業,她以女將的形象出現。但其間,1938年陳順記茶行“被迫”成了三井農林的指定仲買人,負責幾個茶葉品種的採購與代工。

  被迫是陳家1945年後的對外說法,實則僅用幾年時間陳順記茶行賺得盆滿缽溢,這才有餘力拿出大筆資金開設醉月樓。

  1943年,東京又遭遇一次空襲後,另一位藝名白玉子的藝伎隨慰勞團赴基隆海軍俱樂部演出,演出結束後被江山樓高價聘請滯留臺灣。

  1945年,江山樓結結實實吃了兩顆盟軍航空炸彈,“無處可去”的白玉子被陳阿菊好心收留,成了醉月樓的頭牌湯女。

  日據時期臺灣有不少日僑,藝伎過來走穴撈金非常正常,菊地千代和白玉子之間僅是同業者,貌似毫無關連,但奇怪的是兩人都滯留臺灣,並都是留在江山樓。

  江山樓是吳江山創立,此人本是安溪一茶農,他的叔父在臺灣混出名堂,衣暹鄉時將他帶來臺灣見世面,在大稻埕的茶行當了七年學徒,1912年建立自己的吳記茶棧,表面上做安溪烏龍茶批發生意,暗地裡卻是從大陸走私鴉片來臺販賣。

  1917年,為了獲得更高利潤,創立江山樓,既涉黃,也進入毒的終端銷售,只不過江山樓對販賣鴉片一事較低調,又有吸引眼球的臺灣有史以來三大美女之一稱號的王香禪坐鎮,江山樓的文藝氣息非常濃厚,吸引文人騷客光顧。

  如給孫兒起名單字“戰”的大文化人連橫,不僅經常照顧王香禪的生意,且收其為女弟子,還有一直尋求臺灣自治之道,眼神不太好向梁啟超取經的霧峰林家林獻堂。

  吳江山左手鴉片,右手美女,交好本省士紳、閩南僑商、東洋總督府,1923年便拿到三井物產菸酒專賣代理權,取得日據時期臺籍商人最高代理許可權。

  1928年,國際鴉片公約生效後,鴉片生意不能堂而皇之,只能轉入地下,但吳江山手眼通天,拿到了“醫用鴉片”的特許經銷權,鴉片生意越做越大。

  1943年,戰時管制下,更是成為日軍的供應商,為小鬼子供應新增鴉片成分的茶葉,好讓農夫上了戰場敢勇於發起自殺式衝鋒。

  這麼一捋,吳江山即使不是小鬼子的白手套,也是漢奸無疑。但矛盾的是,吳江山又是《風月報》背後的金主。

  《風月報》表面是打擦邊球的休閒娛樂雜誌,暗裡卻是反日文人自嗨的媒介——用隱微寫作的手法傳遞反日情緒,如用妓院黑話隱喻時政,以古典詩詞傳遞反日意識。

  《風月報》於1935年創刊,1944年大部分成員被捕而停刊,成員被捕有點蹊蹺,說了是自嗨雜誌,又以擦邊球為掩護,臺灣壓根沒幾個人能參透雜誌暗藏的玄機,注意力都在需要打星號的文字上,買雜誌的人十有八九不是衝著“反日”。

  按說這雜誌安全得很,成員為什麼會被抓呢?

  1946年,戰後清算時,吳江山成為清算物件,他透過以金抵罪大法逃脫制裁,但次年二二八期間不明不白中風猝死,據傳遺體右胸有不明針孔,且喪禮上出現軍統人員。

  吳江山下葬後,茶葉生意由侄兒繼承,江山樓的殘骸以及隱性資產歸“情婦”陳阿菊接管,也就是說醉月樓可以當作是江山樓的延續。

  身為醉月樓的靈魂,陳阿菊賦予其三不政策——不賣身、不賒賬、不問來歷。

  不問來歷,卻當面叫破冼耀文的身份,真有意思。

  陳阿菊再次鞠躬,“冼先生的大名,在臺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冼耀文淡笑道:“老闆娘不說,我還不知道自己在臺北這麼出名,既然我是名人,老闆娘是不是應該特殊關照?”

  陳阿菊莞爾一笑,“當然,冼先生裡面請。”

  冼耀文頷了頷首,跟著陳阿菊往樓裡走,穿過唐破風的門頭,掠過閩南紅磚牆,來到了樓內,入眼藝伎館的格局,裝飾上兼有閩南風格。

  穿樓而過,踏上美人靠迴廊,兩邊霧氣騰騰,空氣中瀰漫硫磺的味道,三味線特有的音色在耳邊縈繞,《阿里山之歌》去東洋繞了一圈又出口轉內銷,融合了日式唱腔賦予此曲異樣的情調。

  沿著迴廊走了一段,在某旋迴梯往下,來到一溫泉池旁,陳阿菊一鞠躬小碎步後退著離開,一位湯女上前為冼耀文寬衣,另一位湯女推著衣架靠近。

  冼耀文放鬆身體隨湯女擺弄,目光看向池中,“陸先生何時來的?”

  “特意早一點過來,怕錯過七點的表演。”

  “表演很精彩?”

  “冼先生正好趕上壓軸。”

  “現在是白玉子在表演?”

  “冼先生知道她?”

  “略有耳聞。”

  對話間,冼耀文身上的衣物都被褪去,湯女護著他下到池裡,繼而後退三米,盤坐於軟墊,時刻準備被召喚。

  冼耀文甫一挨著陸京士靠坐於池壁,陸京士便說道:“冼先生在迴廊上有沒有發現這裡的奇特之處?”

  “美國人不少。”說話時,冼耀文的餘光一直對著迴廊。

  “今天不算多,特殊的日子還要更多一些。”

  “特殊的日子是指?”

  “國府軍事調動時,美援物資抵臺前夕。”

  冼耀文輕笑一聲,“這麼說陳阿菊背後是美國人?”

  “不好說,至少有聯絡。”

  “陸先生經常來這裡?”

  “說來慚愧,陸某無能,不能很好解決兄弟們的溫飽,只好乾點偷雞摸狗的勾當。這裡可以拿到美國抗生素,黑市上的價格是藥房的二十倍。”

  “陸先生能賺多少?”

  “兩三倍。”

  “利潤不錯。”

  “貨不容易拿到。”

  “不是醉月樓在出貨?”

  “陳阿菊只是掮客。”

  “做掮客好,沒有壓貨的負擔。”說到這裡,冼耀文的話戛然而止,他看見陳阿菊出現在迴廊上,手裡捧著托盤,“聽說這裡的溫泉蛋很出名?”

  陸京士也已看見陳阿菊,自然地接腔,“冼先生要嚐嚐?”

  “下次,晚上的飯菜很合胃口,多吃了些,胃還是脹的。”

  話音剛落,陳阿菊已來到池前,“冼先生、陸先生,本店最好的威士忌,請兩位品鑑。”

  陸京士扭頭看向陳阿菊,故作慍怒狀,“醉月樓還看人下菜吶,冼先生一來就送威士忌,我來了這麼多次,也沒見送過什麼。”

  陳阿菊不惱也不慌,淡定地說道:“陸先生,醉月樓從來不會怠慢任何一個客人,是我阿菊喜歡看人下菜,冼先生立如孤鶴,行若春柳拂風,一笑竟帶六朝煙水氣,我本是一頁白紙,一見冼先生的面,便寫滿了雪萊與拜倫。”

  在陸京士壞笑聲中,冼耀文淡聲回道:“阿菊,我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你我私奔之前,可否勞煩你幫我還了昨夜賒欠的嫖資,沒有200英鎊那麼多。”

  話音剛落,陸京士立刻哈哈大笑。

  二三十年代,中國颳起了雪萊和拜倫風,對商人而言,兩人是利潤可觀的IP,對左翼人士,兩人是包裹馬列主義的糖衣,對衛道士,兩人是禮崩樂壞的替罪羊,對文藝青年,兩人是衝破禮教,奔赴自由戀愛的明燈。

  實際上兩人與其他名人無異,僅可觀作品,不宜推敲人品。

  雪萊於1813年因自費出版政治長詩《麥布女王》,欠倫敦書商托馬斯·胡卡姆200英鎊,次年,雪萊對第一個私奔物件哈麗特·韋斯特布魯克失去興趣,不管債務和女兒,同瑪麗·戈德溫又上演了一次私奔。

  陳阿菊輕啐一口,“冼先生真不解風情,我要罰你一杯。”

  “當罰,當罰,從來沒見老闆娘對誰這麼殷勤。”陸京士起舻馈�

  “美人罰酒,我是一定要喝的。”冼耀文赤條條上岸,湯女見狀立馬送上浴巾替他圍羞。

  陳阿菊開啟瓶蓋,倒了三杯酒,第一杯遞給冼耀文,捎帶拋了個媚眼,第二杯遞給陸京士,然後舉杯致意,“冼先生、陸先生,我敬兩位一杯。”

  “老闆娘,乾杯。”

  “阿菊,乾杯。”

  碰杯後,陳阿菊一杯酒一口下肚,隨即說道:“不打攪兩位的雅興,有什麼需要叫我。”

  陳阿菊離開後,冼耀文問道:“陸先生,這瓶威士忌這裡賣多少?”

  “一百二十塊,黑市價的三倍,看來老闆娘對冼先生有興趣,冼先生要當心了。”

  “一百二十元,還好。”

  既然已經上岸,兩人就不回池裡,換上浴衣出樓走走。

  “冼先生,醉月樓有密談包廂,牆壁夾層填塞北投石,隔音效果很好,但需要熟人引薦。”

  “陸先生知道乾隆年間的叫魂案嗎?”

  “冼先生是說最深的黑暗恰恰來自那盞高懸的明燈,乾隆御筆硃批的案卷之上。”

  冼耀文頷首,“石匠的鑿子敲響喪鐘,髮辮在謠言裡生根,乾清宮的硃砂批下斬,薩滿鼓聲震耳欲聾。”

  “‘燈下黑’不是沒有可能。”陸京士若有所思。

  “上個月,虹口公園舉行了一次審判大會,原國府地政科長張興鋃和幾個青幫兄弟一起被槍斃。”

  “這件事我不清楚,冼先生請詳細說說。”

  “陸先生其實應該知道這件事的根子在哪裡,抗戰勝利後,張興鋃在毛森的關照下,偽造敵偽地產證明,將平民房產劃為日偽資產沒收,再低價轉讓給……”

  說到這兒,冼耀文沒往下說。

  陸京士點了點頭,“這件事我知道,房子轉到了青幫兄弟的皮包公司。”

  “會出事就是因為這件事的後續,毛森離開上海後,張興鋃並未停手,趁對面剛進入上海對地籍不熟悉,將JA區30畝學校用地一女五嫁,騙取定金摺合黃金800兩,又指使青幫兄弟恐嚇原業主,偽造自願放棄產權宣告。

  三月份,地政局職員李志明被查,為自保揭發張興鋃,對面一抄家,搜出地契217張、金條42根、美金1.2萬,據說並不是全部,狡兔三窟,還有不少沒搜出來。”

  “唉。”陸京士嘆了口氣,“早就勸他們一起走,非要留下。”

  “張興鋃1949年用100石大米換得的JA區宅地,今年一轉手獲利500倍。”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道:“1947年,港府頒佈《新界(鄉村)土地條例》,開始大規模徵收新界農地用於開發,向原居民發放換地權益書,承諾未來可用其兌換等值的市區官地。

  幾年時間,香港人口暴漲,土地需求也有了暴漲的趨勢,我想用不了兩三年,換地權益書就會成為投機工具,社團出面從農民手裡低價獲得權益書,然後加價轉賣給地產商。”

  “這麼說,冼先生馬上就有一次發大財的機會?”

  冼耀文擺了擺手,“發點小財是可能的,發大財斷無可能,我是正經生意人,做生意不好吃相太難看,有財自然是大家一起發。”

  陸京士略一思考便想通其中門道,換地權益書的生意需要一幫人一起做才有成功的可能,一個人想包圓,只會撐破肚皮。

  正因如此,冼耀文才會當成甜頭拋給他。

  “師父居港不易,還請冼先生多多關照。”

  “陸先生,能做的我其實已經做了,再做就是過猶不及。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

  陸京士苦笑一聲,“虎落平陽,虎落平陽吶!”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陸先生,看開一點,黃巢之後,只有世家千年,已無千年世家。”

  “呵,城中王旗可換,世家貪婪會變嗎?”

  “有些東西老子數千年前已經說清楚了。”冼耀文駐足說道:“老子又能怎麼辦呢?”

  “不成世家,便成家奴。”

  “天大地大,為何不逍遙?”冼耀文淡笑道。

  “天下何來淨土。”

  冼耀文繼續邁步,“在歷史上先後有三個國家對人類文明的貢獻最大,古典時期是古希臘,今天世界的哲學、科學體系都是古希臘奠定的,今天世界本質上就是泛希臘化世界。

  中世紀是阿拉伯帝國的貢獻最大,阿拔斯王朝建立智慧宮搞百年翻譯邉樱g全世界的鉅作,充當人類文明的橋樑,它不僅連線東與西,還連線古與今,古希臘的典籍得益於百年翻譯邉拥靡詢Υ妗�

  如果沒有阿拉伯,或許就沒有歐洲的文藝復興。

  近代是英國的貢獻最大,英國最先建立了現代國家的模板,除了純君主制國家,其他國家都是對英國的模仿,只是模仿的程度和側重點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