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比如?”
“UNIVAC I。”
“商用計算機?”
冼耀文在桌面比畫出一個手機大小的長方形,“我有一個夢想,研發出只有這麼大,每秒鐘卻能進行上萬億次計算的商用計算機。”
“‘UNIVAC I’每秒鐘能進行幾次計算?”
“1905次。”
“它有多重?”
“13噸。”
瓊柔聲說道:“亞當,你不覺得你的夢想太遙遠?”
“遙遠不可怕,我會努力活,100歲,120歲,用百年時間去實現夢想。我不會孤單,錢非常美妙不是嗎?只要我負擔得起,我可以請一萬人,十萬人陪我一起實現夢想。”
“亞當,你的夢想很偉大。”瓊的聲音愈發溫柔。
“謝謝,我的夢想很遙遠,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努力積累資本的資本家。”
瓊舉起酒杯,“祝你早日完成資本積累。”
“也祝你實現自己的夢想,雖然我還不知道是什麼。”
“以後有機會告訴你,乾杯。”
“乾杯。”
食訖。
回到家,在院子裡就聽見麻將聲。
走進居間,看見費寶樹在工位上加班,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手腳麻利地抓、壘著工件,嘴裡念道著“南風,槓”。
她的三個工友,兩個面生,以前沒見過,一個只能看見後腦勺,倒是她的身後是一張熟臉,已經晉升為鼓勵師的姚宏影。
回想一下剛才車子發出的動靜,照分貝來說,居間裡應該能聽見,悄悄地進屋不行,還是得寒暄。
來到費寶樹身後,冼耀文將手搭在她的肩上,“手氣怎麼樣?”
費寶樹還沒回答,方才的後腦勺搶先一步說道:“冼先生,冼太太今天的手氣不要太好。”
剛才一瞥,冼耀文已經認出後腦勺是王右家,聞言,他將目光放到王右家臉上,“唐太太,你的手風不順?”
“就我一家輸。”
“唐太太,你連續贏了好幾場,也該輸一場了。”王右家對面的女人說了一句,隨即看向冼耀文,輕笑道:“早就聽說冼先生年輕漂亮,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傳言沒誇大。”
“言過其實了。”冼耀文對女人笑道:“太太怎麼稱呼?”
“我可沒有冼太太的邭猓苷业揭粋如意郎君。”女人衝冼耀文伸出右手,“冼先生,我是白虹。”
“原來是白小姐。”冼耀文和白虹盈盈一握便撤手,隨即看向另一個女人,“這位小姐怎麼稱呼?”
女人看著冼耀文說道:“冼先生從香港過來?”
“這不是什麼秘密。”冼耀文淡淡一笑,聽出女人話裡有話。
“冼先生,我是梁慧蘭,也從香港過來。”
“哦,原來是藍夫人。”
聽到名字,冼耀文腦中的警戒線立刻繃緊,梁慧蘭這個名字在某個領域太有名了。
梁慧蘭的父親是梁錫榮,二十年代與何東家族、利希慎並稱“港島三大華商”,二十年代壟斷香港至汕頭航線,核心產業是南北行,三十年代初佔香港轉口貿易的一成還多。
梁錫榮還進行多元化投資,他和霍芝庭兩人秘密投資了傅老榕和高可寧的澳門泰興公司,佔暗股15%。
三十年代末成立錫榮船撸瑸檐娊y咻斘镔Y,冼耀文曾經參與過物資咻斎蝿眨镔Y的源頭就來自錫榮船摺�
1944年,梁錫榮暴斃於香港宅邸,死得不明不白,外界對其死因有三種猜測:一是小鬼子暗殺,二是軍統滅口,三是傅老榕找人幹掉的。
梁錫榮死前,他和傅老榕因泰興公司股份交惡,傅老榕曾揚言清理門戶,且梁錫榮死前一週遇到了槍手伏擊。
梁慧蘭於香港淪陷前逃亡大陸,1946年以“藍夫人”之名活躍於半島酒店社交圈,後涉入“楊慕琦計劃”,遭左派勢力追捕,據傳經國府情報人員協助赴臺。
冼耀文對梁慧蘭的資料所知甚少,但細枝末節中無不能扒出梁慧蘭間諜嫌疑的指向性資訊,且極有可能是多面間諜。
腦中的資訊一閃而過,冼耀文握住了梁慧蘭的手,僅握住手指,沒有直達掌心,感觸她的手指有沒有老繭。
手指很潤,不像長期握槍的手,大概也沒有長期樂器練習的經歷,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是間諜。
收回手,又寒暄了一會兒,冼耀文進了書房,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化肥工具書籍《The Chemistry and Technology of Fertilizers》。
去年,聯合國糧農組織統計,歐洲以及亞洲的化肥缺口為1200萬噸/年,非常巧合,去年全球的化肥產量差不多也是1200萬噸,而建一座年產5萬噸合成氨廠,需要投資大約2000萬美元。
這麼一對比就清晰了,化肥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賣方市場。
毫無疑問,化肥是好生意,但門檻相當高。
假如想生產氮肥,需要先建合成氨廠,既要準備大量的資金,也要找路子購買技術與裝置,然後是考慮電,生產1噸合成氨,最先進的哈伯法合成氨工藝耗電3500-4500度之間,較落後的小型煤制氨工藝,耗電可以飆到1.2萬度。
另,此時的化肥是戰略資源,小打小鬧沒人管,一旦到了萬噸級別,想賣給誰由不得自己,上面總有一個政府管著。
如果有了化肥廠,冼耀文當然是想賣去大陸,即使將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放一邊,單是利潤就很讓人心動。
蘇聯的化肥工藝在國際上是二流貨色,它留一手援助建設的化肥廠只能是不入流。
拿出他南家的家譜,他爺爺是化工廠的工程師,他老頭子是化工子弟,記得七八歲的時候,他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聽爸爸講五六十年代大陸的化工故事。
在很長一段時間,以官方匯率來算,大陸生產合成氨的成本比美國高七八倍,甚至一度超過了黑市倒賣的終端價,假如他願意進行以物易物的貿易,一定會合作愉快。
當然,這買賣不能由他親自出面,依然是老生常談,遮羞布很重要,有些事只要不是被抓現行,一切都有得談,無非就是利益二次分配。
一頁一頁翻著書,他全功率調動所學過的化學和物理知識,試圖去理解對他而言過於深奧的化學理論。
不知不覺翻了二十幾頁,費寶樹端著托盤進來。
“老爺,喝湯。”
冼耀文往湯碗裡瞅一眼,半碗黃豆,半碗湯,湯麵漂浮幾片鹹肉,他蹙眉道:“鹹肉黃豆湯,這麼奢侈,你當港督了?”
鹹肉黃豆湯是金圓券風波時期,閘北紡織廠夜班工人的典型宵夜,被有心人登上報紙發行到全國,用來抨擊當時的金融亂象。
“我怕老爺晚飯沒吃飽。”費寶樹假裝聽不懂冼耀文話裡的諷刺意味。
冼耀文將費寶樹拉進自己懷裡,撫摸她的臉龐,“你是不是天天打牌怕我有想法,端碗湯過來表現一下?”
費寶樹嬉笑道:“被老爺猜到了。”
“不要把我想得這麼小氣,也不要拿晚飯的剩菜糊弄我,一點找舛紱]有。”
“熬湯很費時間的。”費寶樹將頭靠在冼耀文肩上,仰起頭說道:“老爺,白小姐今天下午給我送來一百多張股票,金額有七千多美金。”
“不少,你清楚白虹的底細嗎?”
“老爺你有沒有發現白虹的皮膚很白,像雪一樣。”
“嗯。”
“白虹以前是大滬舞廳的歌伶,就因為雪膚紅唇得藝名白虹,她的名氣很大,聽說和李士群有過關係,前幾年搭上了陳大慶,跟著來了臺灣。她經常出入美軍俱樂部,很有辦法。”
“陳大慶是什麼人?”
“老爺你連陳大慶都不知道?”
冼耀文颳了刮費寶樹的臉,“沒你認識人多。”
費寶樹嘻嘻一笑道:“陳大慶是湯伯恩的手下,京滬杭警備司令部的副司令。”
“哦,現在是什麼職務?”
“不太清楚,但官職應該不低,大家都挺給白虹面子。”
“白虹是交際花還是掮客?”
“都是吧,今天在桌上藍夫人還提起白虹剛剛做了一筆20萬美金的水泥生意。”
“走私吧?”
“不清楚。”費寶樹搖搖頭。
“藍夫人呢?”
“跟白虹差不多,也經常出沒海軍俱樂部,認識不少商人和美國人,聽說她在搞白糖出口,蠻掙錢的。”
“就知道這麼多?”
“嗯。”
冼耀文沉默片刻,說道:“以後和她們兩個接觸當心一點,來家裡打牌可以,去其他人家裡打牌也行,但不能去她們兩個家裡,更不能跟她們去美軍俱樂部。”
“她們兩個有問題?”
“以前軍統搞情報工作,最拿手的絕活就是利用黑幫和交際花,國民黨想反攻大陸,美國不想,雙方並不是一條心,互相都在提防對方,表面上和諧,暗地裡都在刺探對方的情報。
經常出沒在美軍俱樂部的交際花,即使不是情報機構的人,混熟了也會被情報機構找上。
加上臺灣現在什麼都短缺,美國人手裡的美援是香餑餑,商人也會插一手,事情就變得更復雜。
別看白虹和藍夫人現在很有辦法,若是出了意外或起了貪念,很容易被人扔出來當替罪羊或滅口,跟她們走得太近容易被牽扯。”
費寶樹心驚道:“我不跟她們打牌了。”
冼耀文撫摸費寶樹的小肚子,“倒不用這麼誇張,守住本心,只收古董和股票,不要去摻和其他生意,不會有事的。”
冼耀文嘴裡說得輕鬆,其實心裡已經有所懷疑。
費寶樹剛融進上海太太圈沒幾天,社交面擴大的速度也太快了一點,白虹姑且說得過去,梁慧蘭屬於這個圈子嗎?如果不屬於,十有八九就是主動貼上費寶樹,劍指他冼某人。
大概不是因為他的錢,而是他和美國人的關係。
若是這個推理說得通,梁慧蘭對他的瞭解深過頭了,一個混臺北的交際花憑什麼如此瞭解他?
間諜二字呼之欲出!
“嗯。”
費寶樹解開自己的旗袍盤扣,牽著冼耀文的手往裡塞。
冼耀文呵呵一笑,“小饞貓。”
……
翌日。
冼家一號樓天台。
“美國那邊發來傳真,甘比諾的貨已經從紐約港出發,抵達花蓮港最多35天,老爺那邊還沒有找到買家,這批貨不知道要不要先邅硐愀邸!�
“夫人,35天足夠先生解決問題。”
“也是,老爺若是沒把握,不會找甘比諾合作。”岑佩佩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往遠方眺望,“今天早上我接了一個電話,有一個客人要和我見面,那邊的。”
“要調人嗎?”
“不用,聲勢動眾反而引起懷疑。”岑佩佩看一眼手錶,“我十點出門,你在家裡守著。”
“是。”
十點半。
岑佩佩出現在海上一艘大眾安全警衛的豪華版嘩啦嘩啦上,船靜靜地停著,在她身邊挨坐著聯合貿易行的總經理張華。
“冼夫人,國家有一批水泥需要拜託萬邦咻敗!�
“張經理,萬邦的船這三個月一直在邧|德的水泥。”
“這一批不一樣,賣方是三井物產,需要透過沖繩美軍基地轉摺!�
岑佩佩蹙眉,“多少噸?”
“1.5萬噸,三井物產要了天價,國家承擔不起損失,哔M方面可以商量。”
“我做不了主。”
“請儘快轉告冼先生,如果通訊方面有困難,我可以提供幫助。”
“謝謝,不需要。”
上了岸,坐進車裡,岑佩佩一臉凝重,匆匆回家,等待通訊時間的到來。
雲角。
洪英東站在高處,指揮著碼頭苦力快速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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